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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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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徐立是在高中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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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早自习,班里比平时吵得大声,谁猛地撞到我身上。
头顶一凉,粉白色黏黏糊糊地流到眼皮上。
血?还是草莓味儿的。
“…对不起,我帮你擦一下。”
说话的是徐立。
他很高,怯怯地半驼着肩膀,眼睛亮亮的,不加掩饰的意图像枪杆一样戳过来
分明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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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伸来的手仿佛慢动作似的
我下意识打开,“别碰我。”
嗵一声,他向后摔
碰瓷儿?
我惊呆了
一会儿,老李从围观的人里找过来:“李孟,他流血了。”
老李是我的发小,李书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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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安地站起来。
铃响完了,徐立对进来的老师说,他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我看到他用手背抹自己的眼睛。
有同学小声说打架了,但在老李一行人的插科打诨下不了了之。
我只看到老师的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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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意逃避这件事。
包括但不限于晚上安慰自己没推他,白天躲着走,上厕所等他出来再进去诸如此类的。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但,不行。
那天周四,从中午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下午是作文课。
出门的时候我带了伞,刚好碰到同学,一起去了班里
上课了,外边彻底黑起来。
班里低低嚷着热,开窗以后,凉风潮潮地吹进来
脸上很舒服,后脑勺也拔凉拔凉的,我以为我自己落枕了,往后扭了一下
对上一副黑漆漆的瞳仁。
愣了两秒,我收回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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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有人都睡着了,很轻的雨落进来。
伸了个懒腰,从余光中,我瞄到他也趴着。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刚转回头,轰隆嗵一大声
我往后看,他桌子倒了,但是没人
人呢?被雷打没了?
我问老李,他说:“往厕所跑了,尿急吧。”
他的东西散了一地,本子也摊着
作文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题目,梦里#,那个字被划掉,写了meng。
都脏了。
老李和我咬耳朵,“徐立不知道是不是撞到脑子了,现在都不跟人说话,而且以前也没见过他哭。”
李书捷帮我扶起桌椅
“他好像想打你。”老李一脸严肃,“你看没看?那儿有道疤。”
啊?……啊!!?
震惊过后,我的愧疚密密麻麻地泛起来。
于是,在他本子上,我扯了一页新的,又整整齐齐写了「梦里梦」。
拿校服给他擦了擦桌面,打铃了,不然还能整理下他的书包。
这算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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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的写完结尾。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摇摇头,我吐出一口魂体…
恨恨地捶了下桌子,然后老师狠狠地检查了我的作文。
走下讲台时,四目相对
他一定恨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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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掉下来了。
上完两节作文课,天空用大雨摇晃着树叶。
轰隆一声,教室全黑了。
班里蠢蠢欲动,老李甚至狼嚎了一声。
我差点笑死,李书捷小时候,就爱在他爸妈晚上睡觉时跟着狼嚎。
第二天被满院追着打,他爸让他从白天嚎到晚上,最后他哭着抱着他爸的大腿保证不在晚上乱嚎了才完事。
乱哄哄的,我面前突然站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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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能掐死人的手劲拽着我
很痛,但目前的情况,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讲话。
没走多久,楼梯下面的小斜坡下
他也不说话,压抑的空间里
“你喷香水了?”我结结巴巴。
他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你要逼死我吗?”
什么?已经上升到生死抉择了?
我的手臂上都是汗。
他说:“为什么躲着我?”
被当事人发现了。
我说:“哦。”
接下来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破罐子破摔:“你要是觉得心里难受,原始方式给我来个过肩摔也行。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至于能不能给我来道疤不能保证。如果另一种文明选择可以,用请你吃饭或者代写作业都可以。你还是好好念书不要再生气了。”
“可以吗?”
“什么?”
“两种。”
我突然冷静得能做套卷子,“可以,是我先不对…”
后背猛地撞上冰凉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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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
湿润润的,又软,有种熟悉的味儿。
但还是撑不住,我快憋死了,拍拍他的手臂,结果被缠得更紧了。
而且身体明显地被抵着。
挣扎间,我顶了下膝盖,他都痛得发抖了,还占着,只是不动了。
中午吃的芹菜,我突然想。
从嘴角渗进来咸咸的味道。
算了。
出于一种不想再伤害他的想法,我只是磨着他的舌头说:“没气了。”
终于被放开了,我头晕眼花,坐到地上
他蹲在旁边小声哭。
我嗓子疼,但还是问他:“你咋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我边起身边说:“回班吧,一会儿老师来了。”
等我都走出小楼梯了,他还在那。
唉。
蹲回他面前,我说,“要是不跟着我走,我就自己回去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先不要哭了。”
没有拉他,但这次听到人跟在后边。
弯了弯嘴角…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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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座位的时候灯大亮,老李难得卸下人的面具,蹲在文委旁边,被逮了个正着。
他低头假装系鞋带,老班忍着笑拿书本拍拍他的脑袋,“文委穿的小皮鞋。”
班里人都笑得要死。
“我系鞋带专业户,”他涨红脸,“皮鞋也能系。”
于是老班说要单独抽节课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当老李哭丧着脸回座位时,看到文委偷偷笑他,当场仰起脖子又来了一声。
我也笑着
回头时,他在看我。
心砰砰的
后来的晚自习,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就记得老师最后说,补习班叫大家随自己喜好加入。
随自己喜欢。
亲嘴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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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校门要穿过操场,抬头有很多星星,徐立在我后边。
我故意磨蹭着,斜着眼发现最后一名另有其人,马上往外走时,他突然也收拾好了。
他说:“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就…我们单…”
我重重的拍在他肩膀上:“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不然你家长该担心了。”
正准备跑路时,他眼眶又红了,“我家没人。”
……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我还是停下来了。
“我妈不在本地,”徐立声音哽咽,“很久了。”
“那你晚上回哪?”
“不知道。”他摇摇头,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后槽牙都咬碎了:“你平时回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郊区吧。”
徐立抬起手背抹眼睛,“是你说要听我讲话的,我今天就没叫车,而且现在我头好…”
“疼是吧?”我接话,“徐立。”
他乖乖站好,比我高很多。
“你跟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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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还是楼下?”
我揪了下他校服袖子,边走边说,“你不冷吗,你不热吗,你没事做吗,你学不学习了,还有,”我正了正色,“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还是低着头。
“你还是这样的话,我就先回家了,再见。”
在我要拉门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腕,“晚上两点的时候很冷,等你洗漱完我也会跟着睡一会儿,中午一点左右热,我会提前到远一点的楼下等你。”
他一股脑倒豆子:“我有抽空学习,作业也有写,楼下的小笼包和麻辣烫都不好吃,文具店旁边那家砂锅面还行,关门最晚。你如果想我学习好的话,我一直在你下面一名,只不过你没关注过我,我觉得名次超过你,你会觉得我不尊重你…以前我还得过奥数奖…”
在说到成绩的时候,徐立小心翼翼的瞅我的脸色,确定没有异常又继续说下去,“至于时间我觉得不重要,过得太快了。还有,你问我想干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我想干你。”
说这句话才需要看脸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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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石化的档口,他迅速地打开单元门,手指插进我的手指缝里,准确的把我带到我家门口。
在此时,我依旧无法反应过来,脑子里不停播放他刚刚的表情和那句,我要干你,要干你,你。
我拼命想把他说的那个干和是要打我的意思联系起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画上等号
就像此时,他明显很兴奋,但又压制自己,畏畏缩缩在我脸上和门来回扫,然后输了我家门的密码。
“已开门。”
我觉得说的是我的脑门。
他像回自己家一样,在门口半跪着,给我换了我自己的拖鞋。
我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一模一样的给他自己穿上。
“不小吗?”我听见自己说。
“你那双才是新的,我穿的这个是你原来的。”
接着我看着他反锁了门,又蹲回来盯着我,他说,“你要不要打我一下吧,我感觉又在梦里。”
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又转到后面去摸他的后脑勺,皮肤微微有点凸起。
不平滑。
用力按下去,他疼得眼眶都红了,也没躲。
后来我按着手疼,觉得很没意思,放开他又继续贴回来,他说,“这是你第二次碰我。”
“有衣服的不算。”他补充。
然后他简直算是温柔地把我带到卫生间,刷起袖子,他的手指带着肥皂泡和水一起流进我的指缝。
没一会儿,他用自己校服里面的T恤给我擦了手。
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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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直没开灯。
他怯怯地问,“现在可以把校服脱了吗,外面的衣服很脏。”
就在他要拉我校服拉链的时候,我终于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
制止了那双爪子。
因为我有种预感,拉下拉链后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比方说他刚刚拉开他自己的校服外套时,下边的裤子顶起一个包。
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方说老李的有没有都看不太出来,遭受到发小的一致嘲笑,他总狡辩他还在发育。
我的还可以。但是这么明显的一大包还是比我的要多一点,就像结好账的时候又往原本的购物袋里塞了好几包充满气的薯片一样。
而且我听说,只有袋装薯片才是真正的马铃薯,桶装的都是马铃薯粉。但充气的里面大部分都是空的,量没有很多,于是我戳了戳。
这袋是实心的,看来里面充满了薯片,很明显,经过本人的指点后,薯片更多了,看起来非常吸引人。
“那你呢?”他打断了我的幻想。
“你需要吸引我吗?”
黑色的眼仁越来越大,“需要的。”
气息又热又笼人,他亲过来。
“呼吸。”黏黏糊糊的碾。
我咽都咽不过来。
这人哪里都这么占地方。
在外边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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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的地板上
我把他拉起来,“所以呢?你今天咋了?”
幸好裤子还在。
他贴在背后,“你和别人一起上学,跟别人笑,他跟你告白你还接受了,摸你的头发约好一起考同样的大学,甚至住在一起。”
越说越严重了,出现了我没做过的事。
我说:“如果对方是李书捷,你会不这么想吗?”
没声音。
“而且我们只是在门口碰到,都是同学,正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解释起来。
“‘我们’?!”
脑子嗡嗡的,我用手肘怼他,“很吵。”
接着便感到不对劲,他在颤抖。
我转过去,他缩进角落。
“你咋了。”我问陈述句。
他从小小的抽泣开始,又一面扯自己,是真的在撕扯皮肤和头发。
我在老家念初中时,宿舍就有一个类似发病的,被他家里人接走了,后来我不想在老家,也不想住宿舍了。
我脱下卫衣把他的头包好,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徐立徐立,”我说
他探出红彤彤的眼睛看我。
有反应,挺好的,之前那个没反应,我以为人死了。
我说,“徐立,你叫什么名字?”
他慢吞吞地说:“徐立。”
“很好!好狗狗!那我问你,Tom,what’s your name?”
随便编一个问题好了。
“…Tom?”他犹豫了一下。
“对!答对了!你太厉害了!”我蹭蹭他的额头。
他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抱住我。
“李孟李孟。”
“嗯?”我拍着他的后背。
“我叫李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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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
我问:“那我是谁呢?”
他埋进我的颈窝,“孟。”声音很小,“白天很远的那个。”
听明白了。
他又给自己说难受了,手臂越缩越紧。
这种情况,我还是冷静下来问他,“那李孟,你看下给我起个什么名儿好?”
他没动。
我摇摇他,“嗯?不看我?理理我好不好。”
终于,他愿意松开那张皱巴巴的脸了,湿润的黑眼仁来回扫。
当我以为他要开口时,撅起嘴唇。
…看来是好点儿了。
“没回答问题,不给亲。”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嘴,看了看,“像鸭子。”
他嘴一瘪,又要掉泪。
我说:“看看我?”
他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样子特别呆。
捏起他的脸:“疼吗?”
他摇摇头,皮肤红了。
我说:“习惯还是不敢?”
“…选不出来。”
“那就都是?”
他又不讲话了。
这会儿静下来,身上就跟水洗了一样,挣扎不开,越动他勒得越紧。
我放弃了,疲惫的发出指令:“李孟,我累了,我要上床睡觉。”
他慢吞吞地卷着我起来,差点从后背摔倒
好在我推了一把后面的门还是柜子的东西,才没有血溅出租屋。
终于松开的时候,徐立却靠坐在地上,手指蜷着我的裤子边儿。
我伸出脑袋,“为什么上床?”
他往地上倒:“害怕。”
“嗯?”
“不着地,我要掉下去了。”
占地方。
我用毕生的力气翻到地上,把他拉进被子里,“睡吧,我要累死了。”
这人什么都占地方。
最后我想,幸好作业写完了,明天大早还收卷子,不然英语课代表会笑眯眯的记名字。
晚上梦到有条上面是狗身体是蛇的玩意儿,我一动头就掉下来了,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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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
我把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合上,“你睡了吗?”
没声音。
拍拍腰上的手臂,“起来,要上学了。”
他搂得紧了点儿,“你是热的。”
“嗯?”我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活着起码还算件好事吧。”
他又不讲话了。
“松手,吃一口得走了。”我低头,“或者不想在家吃我们去楼下,嗯?”
“我们?”
有反应了。
“嗯,我们,我们两,我和你。”我提着他,“再搞个随便谁,你逼死我算了。”
后来,我和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因为他非要我最后那句话收回才算完。
我靠在门口大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