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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噪音 周三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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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九点,海城外滩源的行人开始变少,城市的喧嚣已经降格了不少。
林立把车停在距“和平爵士吧”两条街的地方。他没有穿正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或者某个不想被他人认出来的投资人。
苏绵坐在副驾,紧张地搓着手:“林老师,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算不算侵犯他人的隐私啊?”
“这叫做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林立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画面,屏幕被分成了四个格子,“她付了五百万,买的就是全方位的匹配。如果她喜欢的那个钢琴师是个瘾君子,或者背负巨额债务,那就是我的失职,我们做红娘的不能为了业绩牺牲客户的幸福。”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林立打断她,“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分析师,不是居委会大妈。”
林立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苏绵禁不住一激灵,感觉今天有大事发生。
两个人走进酒吧的时候,萨克斯风正吹到一半。
酒吧里烟雾缭绕,酒气蒸腾,跟“邂逅资本”公司办公楼里那种明亮、无菌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市井气息浓厚,“邂逅资本”公司是缜密精算场所。
啊,这里是重感情的灵魂安放地,那里是重钱财的人生算计之地。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想什么呀,能这么比较吗!
林立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视线刚好能扫过整个舞台。
他知道秦越会来这里听曲,可是现在,她还没有来。
林立在进门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了舞台上那个钢琴师身上。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有点络腮胡子,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西装,指关节粗大,左手的小指有点畸形——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职业病。
苏绵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钢琴师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黑白键。
钢琴师太投入了,演奏的是《My Funny Valentine》。
林立打开了录音笔,同时也打开了那个钢琴师的资料库。
姓名:陈默。
履历:前柴院(莫斯科国立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优等生,回国后曾是交响乐团首席,后因“作风问题”被除名。
现状:离异,独自抚养一个八岁的女儿,名下有一笔三十万的银行贷款逾期。
“典型的沉没成本过高型人格。”林立对着耳麦轻声说,苏绵在另一端记录,“有才华,有伤痕,有责任感,就是没钱。这是最容易让女强人产生‘救赎欲’的类型。”
苏绵在那头叹了口气:“他这履历,听起来……挺让人心疼的。”
“心疼是投资的大忌。”林立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说。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秦越走了进来,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长风衣,但里面换了一件稍微柔和一点的丝质衬衫。她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了吧台,点了一杯纯饮的威士忌。
她的目光几乎没有在钢琴师身上停留,而是看着桌子上的木质纹理。林立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她的内心有点焦躁。
钢琴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曲终了,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准确地捕捉到了秦越。
两人对视了三秒。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但林立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电流,握紧了拳头。
陈默重新开始弹奏,是一首舒缓的《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
秦越听着,有点发呆,就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
林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感觉事情比他想的要棘手。如果秦越是普通的拜金女,会直接展示对方的贫穷;如果是普通的文艺女青年,会展示对方的渣。
但秦越不一样,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那批人之一。她能看到陈默身上的才华,也能看到他的落魄,但她似乎并不在乎。
因为她自己很强大,能睥睨众生。
“林老师,”苏绵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刚查到,陈默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最新的CAR-T疗法很贵,大概要一百二十万。”
这在普通人看起来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秦越会不会在意呢?林立沉默了。
再一想,陈默的这些情况秦越应该知道,她来了,显然不是在找丈夫,而是在找一个需要被拯救的项目,测试她的能耐。对于秦越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女人来说,一段势均力敌的恋爱太无聊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全依附于她、且值得她骄傲的“作品”。
“我知道了,”林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陈老师。”
“现在?”苏绵惊呼,“秦总在那儿呢!”
“正因为她在,才要去。”林立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后台休息室。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陈默正在解领口扣子,看到突然闯入的林立,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林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声,“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急需一笔钱。我也知道,秦越女士对你很感兴趣。”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艺术家的不耐烦变成了生意人的警惕:“你想说什么?”
林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化妆台的镜子前。
“我是‘邂逅资本’的合伙人。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戏,证明你并不是秦越想象中的那个完美受害者,我可以帮你支付你女儿下一阶段的医疗费。”
陈默盯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看林立。
“为什么?”他问,“秦越是好人。她上次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在吧台,没留名字。”
“因为她喜欢挑战。”林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但商场不相信眼泪,陈老师。秦总会把你当成她的战利品,然后把你挂在墙上。你甘心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休息室外,钢琴声依旧悠扬。
“你需要我做什么?”陈默终于开口了。
林立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陷阱闭合时的微笑。
“很简单。”林立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要你……背叛她,是让她伤透了心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