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1、夏阳城真大 转学第一天

　　九月的扬城，热得不讲道理。
　　许琳夏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软了的转学证明，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来之前查过攻略。网上说扬城又叫夏阳城，全年日照超过三百天，冬天不用穿羽绒服，夏天——夏天就别提了。她当时没当回事。她从小在北方长大，对“热”的理解还停留在三十度出头。
　　现在她懂了。
　　九月的扬城像一口倒扣的蒸笼，空气又黏又重，教室里传出的风扇声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味道。她已经在三楼转了两圈，每一层的走廊都长得一模一样——左边是一排教室门，右边是连成片的玻璃窗，阳光从外面砸进来，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高二三班……”她小声念着，试图从墙上找到什么标识，但这条走廊像被人复制粘贴过，没有任何特征。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冰水，走得不紧不慢。许琳夏刚要开口问路，对方就拐进了旁边教室，连余光都没给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空教室，路过一台生锈的饮水机，路过墙上贴着的“扬城一中校规二十条”。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铁门，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光线从楼梯顶端浇下来，比走廊里还要亮。
　　许琳夏犹豫了两秒，推门走了上去。
　　楼梯不宽，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字，层层叠叠的，最清楚的一句是“期末考完了”，旁边画了个哭脸。她踩着台阶往上走，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顶，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门，虚掩着，外面是天台。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阳光像瀑布一样兜头砸下来。
　　许琳夏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之后才放下手。
　　天台风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扬城的地平线很矮，站在这里几乎能看到整座城市——一大片灰白色的楼房，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反着光，再远一点是天和地的交界线。天蓝得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夏阳城真大。”她说了今天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天台靠墙的阴凉处，有个人蜷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枕在胳膊上，看起来像在睡觉。
　　许琳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天台上有人。这个地方偏僻成这样，要穿过整条走廊还要爬两层没灯的楼梯，居然也能撞上人？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那个人纹丝不动，呼吸又轻又长，似乎睡得很沉。
　　校服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小截下颌线。轮廓很清瘦，皮肤白得不像晒过阳光的本地人。
　　许琳夏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她现在下楼的话，脚步声肯定会吵醒他。但她也不想就这么傻站着——她是来找路的，不是来看人睡觉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好意思，请问——”
　　那个人的手动了。
　　不是惊醒，是那种早就醒了但懒得动的那种动。他把盖在脸上的校服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她，整张脸埋进胳膊肘里。
　　许琳夏：“……”
　　她皱了下眉，绕了半步，走到他面向的那一侧，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礼貌一点：“你好，我想问一下，高二三班怎么走？”
　　校服底下终于传出一个声音。
　　低低的，含混的，像是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团气：“出去。”
　　许琳夏没动：“我就问个路。”
　　“问你身后的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浓重的困意，“别问我。”
　　“你身后没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把校服从脸上扯下来，抬起眼。
　　许琳夏终于看到他的正脸。
　　一个少年。大概十七岁，也可能十八岁，眼窝有点深，眉骨高，嘴唇很薄，整张脸的线条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他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那种不见光的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的人。
　　但他此刻确实在睡觉。
　　被他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许琳夏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醒。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眼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和他刚才装出来的那个“睡觉的人”完全不搭。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里所有的零件都不太想配合。
　　“这个天台是我的。”他说。
　　许琳夏眨了眨眼：“这么大个夏阳城，你非要睡在这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校服外套捡起来，搭在肩膀上，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不轻，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就是因为大，”他说，“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
　　许琳夏没接上话。
　　这句话说得太漫不经心了，但她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她不了解这个人，不了解这座城市，甚至不了解这所学校，但她听得出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出“没人管”三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对。
　　他站了起来，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校服裤腿空荡荡地晃着，扫了她一眼：“别再来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他说完就直接往楼梯口走，拖鞋啪嗒啪嗒地敲着水泥地，走到铁门前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高二三班在你身后的那栋楼，红色的那栋。”
　　“但我从——”许琳夏想说她从那栋楼过来的，但他已经把铁门甩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砸，远处那条河还在反光。
　　许琳夏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转学证明，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铁门，走下楼梯。这次她记住了——红色的那栋楼，不是灰色的。刚才她一直在灰色这栋里打转。
　　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下意识侧了身。
　　是刚才那个人。
　　他换了个方向，没有看她，走得很快。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一圈东西，像是绷带，被校服袖子遮了一半，只露出一截白色的边。
　　他还穿着拖鞋。
　　一个穿着拖鞋上天台睡觉的高中生。许琳夏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记住。
　　等她终于找到高二三班，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了。推开后门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念开学注意事项了，全班齐刷刷地看向她。
　　“许琳夏？”班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名单，“转学生？”
　　“是。”她把转学证明递上去，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就凑过来了，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那种：“你刚才去哪了？”
　　许琳夏把书从包里拿出来：“迷路了。”
　　“我就说嘛，”那个女生压低声音，“新来的都迷路，这学校建得跟迷宫似的。我叫姜沂，你同桌。你叫什么？”
　　“许琳夏。”
　　“许琳夏——”姜沂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对了，你刚才在哪儿转悠呢？灰色那栋还是红色那栋？”
　　“灰色的。”
　　“那栋楼没什么教室，都是功能室，一般没人去。”姜沂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那你上楼了没？我是说，天台？”
　　许琳夏顿了一下。
　　“什么天台？”
　　“就是——”姜沂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没什么。你别去那儿。”
　　“怎么了？”
　　姜沂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确认他没注意这边，才凑过来说：“总有人在天台睡觉，怪人一个。你见了就知道了。”
　　许琳夏没说话。
　　她翻开课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拔开笔帽，在页角写了一个字。
　　夏。
　　写完又觉得莫名其妙，拿笔尖把那个字涂成了一个小黑团。
　　窗外阳光还在砸。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讲台上的班主任说了句什么，全班笑了一声。姜沂在旁边小声跟她吐槽，说这个班主任最啰嗦，每个学期开学都要念一遍同样的东西。
　　许琳夏应了一声，但没怎么听进去。
　　她想的是那句话。
　　“就是因为大，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
　　和那双醒过来之后装满了东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