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梦 ...
-
梦尚未醒。
还在梦里当山大王的人猛地一个踩空落地——林加一大变活人一样凭空出现在边南西的床上,和她17岁的老公面面相觑。
“……”
“……”
四目相望,两道惊恐,两道茫然。
“你……”边南西梦中被人砸醒,睁眼看见同班同学莫名其妙趴在自己身上,登时暴跳如雷,撑肘起身。奈何身上太重,只得微微弓起,两只眼睛睁得极大。
“嘘,别闹。”林加一只当没睡醒,闭着眼睛伸出胳膊揽上边南西的肩膀往下压,“让我再睡会,宝贝儿。”
宝什么?耳边一道惊雷炸起,边南西怔住了,一时忘了反抗,由着林加一压下去。重新陷进枕头,他才惊恐推开她:“林加一,你疯了吗!?”
“啧,不是说了别闹嘛,昨晚闹到那么晚,我真的不行了,乖啊,让我再睡会……”林加一含糊不清地说出每天早上应付边南西的话,眼都没睁开,还一个劲往人颈窝里钻——边南西常这么抱她。
察觉到对面仍伸出两手抵触自己,林加一有些不耐烦地伸出右手朝前伸去。
“林加一!你起来!”边南西自幼严律克己,一生勤勤恳恳忙于学业,从未做过早恋逃学这种荒谬事。别说恋了,他平淡无奇的17年求学生涯里都没拉过女生的手。此时不仅莫名被人压在身下,还听说如此一番羞耻话语,边南西耳根瞬间红起一片:“你起来!林加……唔!”
嘴巴被人掐住,柔软唇瓣自然贴来,边南西瞳孔睁大,推搡的手停在半空。
往日赖床边南西叫林加一名字的时候,她总是这般对他。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两下,边南西就会让她多睡五分钟。有时候他叫得吵了,林加一就掐住他的嘴,然后再胡乱亲个七八下,边南西安静的时间就会再久一些。
今天的边南西虽然十分吵闹,不过办法还是管用的。掐着他的嘴亲了几下之后,他果然安静许多。只是这时林加一也没那么困乏了,她想睁眼看看边南西,看看边南西是不是又眯着眼睛笑看她。于是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皱眉愠怒的冷淡眼睛。
“……?”林加一似乎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世界呢,有很多奇迹的。
比如她会在大学和自己高中毫无关联的人闪婚,也会突然有一天穿越十年前,然后直接强吻十年前还不喜欢自己的边南西。
无论哪一种,似乎听起来都不太好。
尤其是林加一正以一种认错的态度低头跪坐在床上,听后边南西的发落——他刚刚被人强亲几下,后又被盯着换衣服,表情自然不会多好看。
林加一只抬头一秒,就又立刻低下头去。
此时的边南西正穿着一件黑色宽松毛衣,里面叠了一件纯白短袖,坐在对面的书桌旁。
17岁的边南西是自己一个人租房住的。因此房间不大,屋里的东西也很少。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单衣柜就是边南西的卧室。
林加一一直到婚后才从边南西的口中听过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不过从来没见过,眼下是第一次。她难免忍不住悄悄打落四周,可周围能看的东西寥寥无几,于是转了一圈,视线又落回边南西脸上。
这个时期的边南西长相更凌厉些,纯黑瞳孔,眉眼干净,额发长至眉前,又黑又顺,标准的三好学生发型。虽说浑身散发着挡不住的少年朝气,可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也更突出。看惯了边南西对自己笑的样子,这副冷淡模样可谓是许久未见。
一时新鲜,林加一盯得太过专注。边南西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她。于是她又低下头。
“你说,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是的。”林加一说。
“还说,我们以后……是那种关系?”
“是夫妻关系。”林加一纠正他说。
“……”边南西的耳朵悄悄红了,“你怎么证明?”很显然,林加一的话并没有太多说服力。说来也是,整个高中都没什么交集的人突然告诉你,她是你未来的妻子,谁会信?
“……我刚刚那副样子,也能证明一点吧?”林加一抬眼看他。
“……”边南西耳朵更红了。
怎么这个时候的边南西这么容易害羞?林加一突然有些后悔,要是高中就开始勾搭边南西,肯定很有意思。
林加一说的话,边南西肯定是不信的。这个时候的青少年都这样,坚信自己会成为理想中的那个人。边南西肯定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学术机器,睁眼闭眼拿诺贝尔奖的那种。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说服力,毕竟他也没办法用科学解释一个人会凭空出现的原理。
“算了,先回学校吧。”
“啊?”林加一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边南西站起来,提醒她:“今天周一,班主任要查考勤。”
“……”距离上一次听见班主任这个词,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了。
也不知道穿来后原来的林加一还在不在世界上。林加一下床,从边南西卧室里唯一的镜子面前看见自己的脸——年轻些也瘦些,是十年前的长相。
这么看来,她大抵只能自己替自己上学了。
她默默在心中叹一口气,无奈面对现实。扭头时眼前突然一黑,一个沉又长的东西落在头上。
“要检查校服。”边南西声音传过来。
林加一高中校规说严也不严,规定每天检查校服,却只检查穿了没有。因为秋冬季大家都穿各自的长袖外套,因此学校管得更松,只穿外套或裤子也是穿。
边南西自己穿了校裤,就把外套扔给了她。
校服蒙在头上,很干净的洗衣香,还有边南西身上的独属味道。虽然林加一没明显表现出来,但的确偷摸多闻了两下。
边南西回头的时候,她正好跟着他来到楼下,把拉链拉到顶。
稍大的校服穿在林加一身上,正好盖住下半张脸,袖子裹住她的手,边南西看着她没说什么,推出一辆单车停在她面前,示意林加一坐在后面。
林加一看了一会,没动。
秋季转凉的时候,地上会多许多落叶,被雨打湿沾在地上,边南西的车上落了好几片。
他把后座上的落叶捡起扔掉,又擦干净,重新示意她坐。
林加一侧坐上去,边南西开始蹬车。
刚开始和边南西结婚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有钱,但也还算过得去。虽然没有一起骑过单车,但一起骑过电驴——林加一在前面骑车,边南西在后面坐着。
林加一喜欢开电车时风吹过的自由感,也喜欢载着边南西。边南西一米八的个子,偏偏喜欢挤在后座让她带着。不过后来他们就很少骑电车了,因为买了车。
刚刚看见边南西搬出单车的时候,林加一突然很想告诉他什么,于是开口喊他:“边南西。”
这是林加一为数不多在高中时期叫边南西的名字。除了交作业抄作业,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边南西顿了一会,才回了一句嗯。
“你知道你以后会开什么车吗?”
“……”
“不知道。”
“会开一个名牌车。”林加一说,“你猜是什么?”
边南西没有说话,林加一大声说:“是——雅迪!”
“……”
边南西没有理会身后的笑声,专注蹬车。林加一心中骂他无趣,要是婚后的边南西,肯定会和她一起傻乐呵。
林加一突然有点想边南西了。不过是婚后的边南西。
她抓着边南西的衣角,看着眼前的路逐渐熟悉,忽然闻到一股咸香味道。瞬间把婚后边南西抛之脑后,拍拍眼前边南西的腰背:“边南西!我饿了!”
边南西腰背一紧,可惜林加一没有察觉,满眼都是眼前的煎饼果子。
上学时期,她是没有吃早餐习惯的。这个习惯是和边南西在一起之后,他给养出来的。因此闻到煎饼的咸香味,林加一顿感肚子空空如也。
“边南西!!”她又叫他。
“…知道了。”边南西蹬着车停到摊前,买了一个煎饼。不过“一”字还没说出口,林加一就抢先一步:“两个煎饼。”
“……”边南西欲言又止,正要张嘴,林加一又开口:“一个不要辣。”
“……”边南西彻底闭嘴了。
林加一看着他笑了一下,边南西目移一旁。
煎饼摊的老板在学校门口开了几十年了,一看就知道两个人是什么情况。因此递上煎饼的时候特意笑脸盈盈地交代:“这个辣的是你的,这个不辣的是你男朋友的。”
“我们不是……”
“谢谢老板。”林加一接过煎饼,拿起煎饼吹一口气:“尝尝?”
边南西看着举在面前的煎饼,表情些许难言。
“哦……这个是加辣的……”林加一后知后觉。其实这个习惯也是被边南西养出来的,她买东西时他总要尝一口,无论爱不爱吃。久而久之他居然能吃辣许多,不过现在的边南西还不能吃辣,而且也不会吃她的东西。
“这个是你的……”林加一正要收走自己的煎饼,边南西却突然低头咬了一口。咬完催促道:“快走吧,要上课了。”
说完轻咳一声,他果然不太能吃辣。
林加一微微愣住,边南西却早已转身骑上车催她过来。她哦一声跟上去,心里隐约蒙上一层蜜。
林加一坐在后座吃煎饼,边南西弯腰蹬车,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老板的眼神,对面一个“我就知道”的神态仿佛看穿边南西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不是”,边南西迅速收回视线,蹬着车走了。
到了学校,锁好车,煎饼正好吃完。林加一扔完垃圾,自然地跟在边南西身后,边南西却是一停,林加一扭头撞在他身上,嗷了一声。
她摸着头,抬头看他,抱怨道:“你干什么?”
边南西沉默一会:“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什么?”
“我还……不是你男朋友。”他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
“……”
“所以你注意一下你的行为举止。”边南西目光平淡地说。说完,转身走了。
“……”林加一无言片刻,留在原地。
边南西比她想到还要无情,她以为他至少会对她悄悄留一个心眼,偷偷埋下爱情的种子,谁知道边界感划得这么清。也不知道后来的边南西是怎么到林加一的大学找到她,和她告白结婚。林加一一直以为边南西高中时期就喜欢她了,还是默默暗恋的那种。
这下好了,边南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可能是因为林加一没动。
他回过头,看着林加一,无声给她一个问号。
林加一:“我不认路……”
“……”
无言变成了无语,边南西语气淡淡:“跟着我。”
虽然很想有骨气些和他划清界限,但是没办法,林加一真的不认路。十年过去,她能记得校门口长什么样子已经算记忆好的了。像教室在哪儿这种细事她就不怎么记得了,更别提同班同学分别都是谁。
林加一跟着边南西进教室,一半以上的人都叫不出名字,脸和记忆对不上号。她愣在门口,还好有天使降临在身边。
“加一!”林加一循声音望去,看见徐晓,当即露出笑容:“徐晓!”
徐晓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一直到现在也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可以上锁发送火星的那种程度。此时见到她,当真松好大一口气。
林加一满心激动地拉住徐晓的手,恨不得当场泪流满面来个滴血认亲:“太好了徐晓……”
“你怎么了?”徐晓感到莫名,不过由着林加一拉手飙泪:“不说这个,你怎么跟着边南西一起来了?”
“啊?”林加一收起表情。
“边南西啊,我看着你俩一起进来的,你身上的校服也是他的吧?你俩……?”徐晓给她一个从实招来的眼神。
林加一瞥一眼边南西,他已经坐在自己座位上掏出课本,随口打个马虎:“我们就是校门口遇见了,我没穿校服,问他借的,不然进不了校,别管他了,你快告诉我,我在哪儿坐的?”
“…啊?”徐晓指一个方向。
“谢了。”林加一说完,预备铃正好打响。众人坐回自己位置上,等待老师上课。
刚坐下,一个个子高壮的男生让她起来让位。林加一看过去,认出他居然是张天扬,瞬间心里一阵抵触。
张天扬是她们高中小团体的一员,和林加一铁哥们关系,徐晓喜欢他,但是他特别花心,女朋友就没断过。林加一虽然不评判张天扬为人,但自从知道徐晓对他的心思之后,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她都忘了两个人还是同桌。
林加一心里烦躁,起身给他让位。张天扬笑着摸一下她的头:“林加一,你穿谁的校服?”
“啧,别碰我。”林加一躲开他。
张天扬哟一声:“谁啊,早上又惹我们林大天仙了?”林加一瞪他一眼,看在徐晓就坐在她们前排位置的份上,林加一不理他。
教室座位一共四列,林加一坐在最左列的外侧,前面是徐晓,左边是张天扬,右前方隔两个位置才是边南西。
刚才林加一和张天扬的摩擦声音不小,不少人转头看热闹,边南西就没有,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
张天扬坐下去,哗啦啦翻书:“林加一,作业写了没有,借我抄抄。”
林加一趴在桌上,余光瞥向边南西:“没写。”
“你也没写?”张天扬笑一声。他其实长的不错,痞帅类型,为人也可以,开朗活泼有担当,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徐晓听见她们的对话,回头:“你没写作业啊加一?你快抄吧,老李今天要查。”
不愧是人间天使,林加一发表八百字感言,拿过作业开抄。张天扬在一旁插嘴:“我的呢,学委同志。”
“滚。”
林加一没忍住笑了一声。
真不能怪林加一,当年徐晓这个态度,谁能想到她喜欢张天扬。林加一不理会他们俩的掰扯,翻开作业。好巧不巧,是边南西的作业。
徐晓是学委,作业都交给她。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林加一最喜欢抄的,就是边南西的作业。交得最快,正确率最高,字写得最好。没人比林加一更熟悉边南西的字和解题思路。
甚至可以说林加一高中解题思路有一半是学边南西的。因为他写得很清晰,而且简单快捷,林加一抄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被带过去了。
想到这儿,林加一又忍不住看向边南西。周围吵吵闹闹,边南西一个人坐得端正,他很少有弯腰驼背的时候,因此身姿极好,放人堆里特别突出。
林加一看了一会,看得心头微微发热,马上猛地低头看练习册,连抄两道冷静心情。
张天扬眼尖得很,看林加一刚才一动不动,低着头凑过来:“你刚刚看什么呢?”
“我草!”林加一被他吓一大跳,“你想死么张天扬?”
张天扬举手投降:“别,饶命。”
林加一扭过脸,不看他,张天扬又凑过来,像个幽怨鬼魂:“你看的是边南西吧?”
“你有完没完?!”林加一扔笔。
“完了,真完了。”张天扬连忙说。过了一会,“你的校服也是他的吧?”
“张,天,扬。”林加一瞪他。
“我逗你玩的。”
徐晓怎么没把这人掐死!
张天扬收起笑:“说真的,你要是看上他了,可得注意点啊。”
林加一闻言一顿,给他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张天扬示意林加一凑过去,林加一皱皱眉,稍微探些身子。
张天扬说:“我有一个外班朋友喜欢边南西,她准备今天告白。”
“什么!”林加一大喊,没控制住音量。
周围人纷纷侧目,林加一连忙噤声。
张天扬:“小声点,这是人家女孩子的私事。”
“对不起对不起……”林加一抬手示意,“谁啊?谁喜欢边南西?明天什么时候告白?几点?早上还是晚上?校外还是校内?”
张天扬正准备说,忽又停住:“你真看上边南西了?”
“你别管。”
“得嘞。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对人家女孩子不好。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估计放学路上准备表白吧,学校最近早恋查得严,她没跟我说准数,我猜的。你要是真喜欢边南西,就赶紧半路截走吧。”
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林加一过去和边南西没太多交集,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低头思考,半晌,斜眼看向张天扬:“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哪儿能啊。要不是你跟我关系好,我才不会告诉那些年我朋友的少女心事。”
“哎,”林加一胳膊撞一下张天扬,“你跟我说,不会对不起人家吗?”
张天扬自觉拿起林加一桌上的作业:“反正边南西又不会答应,真让你拦走了,她还不至于被当面拒绝。”
“你怎么知道边南西不会答应?”
“他除了学习,还喜欢干什么?”
“挺多的啊。打游戏、吃红薯、看电影、睡觉……”林加一说得认真,没注意到张天扬的眼神越来越怪:“干嘛?”
“你俩谈了?”张天扬没收住声,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谁谈了?”
林加一回头,一张熟悉的国字脸出现在眼前。
语气轻柔,尾调上扬,看似温柔似水实则笑里藏刀,是那个男人没错了。
林加一讪笑两声:“是…谈论,我和张天扬在讨论问题,老师。”
“是嘛。”老李推推眼镜,看见两张桌子上明目张胆摊开三本练习册,左右空白分别是林加一和张天扬的,最上方是边南西写的满满当当的。
林加一:“……”
老李:^_^
林加一:^_^
张天扬:vOoOv
老李用卷子敲一下林加一的课桌:“专心上课。”
“好的老师!”林加一把桌上的一堆作业收起来,反手拿起物理课本。
老李:“我教的是数学。”
“……”林加一微笑,将手里的物理课本换成数学。
老李看林加一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上讲台:“这节课随堂测验,不及格的留堂。”
卷子发下,林加一拿起笔,两秒后放下。扫一眼卷子后,她重新拿起笔,然后又放下。
谁能告诉她离心率是什么?三角函数公式又是什么?数列题怎么做来着?找规律?
本来高考完就没脑子了,十年过去,更是一点知识都没留下。林加一看着卷子满目汉字数字,一道题都写不出来。
抬头看见边南西已经翻页,旁边的张天扬都做出来半页题,林加一心中绝望,只有一道声音在叫:
吾命休矣!
果不其然,她留堂了。
好消息是边南西也在。
本校高中一半以上的人办走读,所以晚自习只有住宿生上,但有的人,比如边南西,就会每次都上完晚自习再走。
今天上晚自习的人就更少了,因为刚好赶上高二考完联考,班级考得不错,所以老李答应他们晚自习放电影。设备有限,人也不多,就定在和隔壁班一起看。
徐晓本来想留下来陪林加一,但是被张天扬拉去看电影了,教室里就只剩下她和边南西两个人。老李一看就剩两个人了,干脆让林加一坐到边南西同桌蹭蹭辅导。
然而,距离林加一坐在这里蹭辅导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边南西什么都没有说,和木头一样就知道做题。
隔壁班看的电影偶尔会传些声响过来,充当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嘈杂音,好让沉默没那么尴尬。
林加一看看边南西,看看题。
不会。
“边南西。”林加一刚喊他一声,边南西就把卷子移过来。
“……”林加一看着他:“我不要抄。”
边南西扭头看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林加一说:“老李让我给他讲,我不会。”
边南西:“你不是从未来回来的?这些不会?”
林加一反驳:“谁会记得十年前学的知识?”
边南西淡淡收起一张新写完的卷子:“我就记得。”
“1+1不算。”
“没说1+1。”边南西看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加一居然从他的眼里看见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是她在后来的边南西身上才看见过的。
他声音很轻:“我说0+1。”
“啊?”林加一应一声。
某些时刻,边南西会做出一些很不符合印象的出格行为。比如他会因为喜欢林加一身上的味道,偷偷用她的同款沐浴露和香水;或者因为喜欢林加一撒娇,故意催她做事;偶尔边南西也会变坏,故意吃掉林加一的冰淇淋,好让林加一正大光明说出你欠我这句话。
他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总是放松很多,眼里藏着一丝光亮,像一只期待陪伴的黑猫。林加一喜欢看边南西这副样子,那种期待你能戳破他的小心思然后装不知道陪他继续的样子。
正好头顶的光打下来,照在边南西脸上,放大了这点小心思,让他身上的少年气可以盖过独自成长而过早带来的成熟和克制。
林加一看愣了眼,仿佛此时的边南西和爱她的边南西逐渐重合。她心跳得有些快,好像能盖过隔壁的声音。林加一看着边南西,情不自禁开口:“我想亲你。”
“……”
“不可以吗?反正以后我们亲过很多次。你刚刚叫我名字了,你每次叫我名字,都会亲我。”
“……”边南西眨一下眼,移开目光,又回到那个平静的边南西:“有监控。”
“……”哦,忘了。
林加一遗憾低头,拿走边南西的卷子准备生啃,反正边南西写题步骤详细到猪都能看懂。可刚看了一眼,她突然愣住了。
边南西的卷子凌乱的生草,选择题直接圈选项,填空题直接填答案,大题一半跳步骤只写三行,另一半只写答案,整张卷子用墨最多的地方居然是当草纸用来计算的边角料。
林加一眨巴眨巴眼。这……是边南西的卷子?
她从来都不知道,边南西只有交给学委的作业才会写得很详细,像这种直接交给老师的测验,都写得很敷衍。
林加一看向边南西,边南西早有预料一样,让她把卷子拿过去。
林加一把卷子移到两人中间,边南西拿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从第一题开始讲。
边南西的嗓音很好听,平静中带着薄凉,听他讲话总会感到莫名安定,好像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存在且发生的。可能和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据林加一所知,边南西六岁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一直到十二岁,他父母回家发现边南西居然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的时候,终于一身轻松的和对方大吵一架然后理所当然的转身离婚。碰巧在那一天,唯一陪伴在边南西身边的爷爷去世。
后来边南西跟了父亲,父亲次年就再婚了,并以学习为由,把边南西送到学校周边生活。边南西从初中开始,就一直一个人生活了。
他一个人处理生活中的各种琐事,久而久之,人开始变得沉稳,只是沉稳的同时也变得沉默了。
林加一听着他的声音,思绪忽然飘得远了。想起之前上高中时的边南西,那时她们没有多少交流,林加一自然也没有听他讲题的机会。唯一有一次离得很近,是她参加运动会跑三千米,边南西当时负责后勤,林加一跑到终点的时候,喘着粗气、腿软得走不动路,多亏边南西在终点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倒下。
跑到终点的时候,林加一浑身上下完全挤不出一丝多余力气,只凭着本能伸手往旁边抓了一下。抓到的那只手很凉,也很稳,稳稳托着一个脱力的人拉着她走了几步。停下后视野里出现一瓶开了口的矿泉水,林加一拿了水松开手,刚好徐晓来找她,把她拉走了。林加一实在太累了,甚至没有余力去注意到那只手是边南西的,等运动会结束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边南西跑完自己的三千米歇都没歇就去搬水了。
不过当时她也只是马后炮夸了一句人好,其他再没有什么。现在想想,真应该多抓一会的。
“所以x……”边南西停下来,眼神看向明显走神的林加一:“怎么了?”
林加一回过神,垂眼看着他的手:“想牵手。”
“……?”
“牵手总可以的吧?放在下面,监控照不到。”
林加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想过边南西会答应。毕竟看起来会答应这种事的,是后来的边南西。
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是少年边南西还是成年边南西,都是边南西。
不是哪个边南西会答应她,而是边南西会答应她。
“……”边南西似是无声叹一口气,放下笔,然后换左手拿起笔。
林加一眼前一亮,立刻伸下左手,轻轻扣住那个微凉的右手。
她扣得很紧,几乎刚一牵上就弯下手指,边南西则是过了一会,才慢慢落下指尖。
外面依旧传来闷闷的电影杂音,里面边南西讲题声音清晰而明净,空荡的教室彷佛一个隔间,将这里和其余人隔绝在两个不同世界,如同课桌隔绝他们上面的恪守成规和下面的十指相扣一样。在不为人知的小小天地里诉说彼此藏匿于心中的隐晦情感,边南西的手不再冰凉,而是微微发热,渗出薄薄一层黏腻的汗。
临冬的前夕,边南西的手终于变得温暖。
风又起,吹得树影婆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摇出明灭光影,林加一透过玻璃看清落叶掉下的瞬间,随风缓缓飘过眼前,玻璃上的人影逐渐清晰,她动了动鼻子,闻见便利店门口飘来的甜腻香气。
新一轮烤红薯应该出炉了,一会儿让边南西买一个给她吃,林加一想。
林加一把手塞进袖子里,抱手取暖,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等边南西来接她。
她并不是非要赖在边南西家。而是突然穿来,林加一身上没有钥匙,回不了家。其实林加一和边南西一样,家里没有人等。所以没有钥匙,就回不了家。
和边南西说的时候,林加一还以为要找几个借口软磨硬泡一会才能让他同意,毕竟私自带一个未成年女孩回家不是什么安全可靠的事。出乎意料的是,林加一提出要求后连解释都没有,边南西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等她收拾好东西,然后走在她前面。
林加一知道边南西是因为怕学校抓早恋影响到她才和她保持距离,但她还是在踏出班门口的刹那瞥见另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
于是林加一告诉边南西,她要去买东西,让他先去取车然后再去对面的便利店找她。
但此时,林加一或多或少有些后悔。
那个女孩会不会已经告白了呢?边南西会怎么回答呢?虽然边南西看起来就是个学习呆子,但林加一也不敢保证他整个高中没谈过恋爱,不然和她谈恋爱的时候,怎么能事事细心呢。
林加一趴在胳膊上,无聊地看着玻璃发呆。
张天扬告诉林加一这件事的时候,她是想要阻止的,可当她看见走廊里的那个身影时,又不想阻止了。然而现在她又后悔了。
少女心思真是麻烦呐。
林加一忍不住心底吐槽。
瞳孔聚焦又涣散,林加一突然想起边南西向她告白的那天。那也是临冬的季节,比现在还要冷,已经下过一场小雪。
林加一刚刚做完家教回来,路上特别冷,她的围巾丢了,风一个劲的往脖子里钻,刺骨的寒凉掠过,仿佛世界都被冰冻了。
林加一回校路上遇到卖烤红薯的,味道很香。她停了下来,却没有买。
因为她的手机也丢了。
人在倒霉的时候总是不会突然转运,只会接二连三的倒霉,从林加一的养母死后那一天就开始了。不过习惯倒霉的人会忘记流泪,林加一拉紧衣领,转身。
边南西就停在她的对面。
那时已经高考结束,所有人各自奔向不同城市,林加一连徐晓都很少见面,这个城市对她而言,是陌生而冰冷的。糟糕的一个夜晚,熟悉的人突然出现在身边,就像冰窖里出现一张被子。不管是不是你常用的被子,它只是出现在那里,就让你看见温暖的希望。
边南西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似乎又开始下雪,边南西向她走来,落了满肩的雪。
“噔噔。”
他屈指叩了叩玻璃,向林加一晃了晃袋子——里面有一个红薯。
林加一无声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出去才发现空气中飘着细小雨丝,原来刚刚恍惚的“雪”,是玻璃前划过的雨丝。
林加一拿起红薯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火炉。
边南西推着车,让她走在里面。
他们得很慢,林加一一点一点剥红薯的皮,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烤红薯。”
“我听见的。”
“?”
“早上,你和张天扬说话的时候。”边南西看着路说。
说话声音有那么大吗?林加一暗自怀疑。不过她怎么记得说的是边南西喜欢吃红薯?记错了?还是边南西听错了?
其实没有记错,边南西也没有听错。而是他了解自己,如果未来真的喜欢这些东西,那一定是因为林加一喜欢。
但林加一没有思考太多,因为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边南西连这句都听到了,那岂不是……也听见了告白的事。
林加一踩过一片落叶,尽量不突兀地开口,虽然效果甚微:“那你……对那个女生说什么了?”
边南西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林加一转头,边南西的目光落下来,看着她:“你不是说,未来我们会在一起。你不介意吗?”
林加一摇摇头,低下去:“一开始是有一点……后来想了想,我没有剥夺人家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没有理由去阻止,也没有……剥夺你被喜欢的权利。”
边南西目光一顿。
林加一深吸一口气,长埋于心口的一根刺终于有机会拔出,她剥着红薯外皮,干脆利落掰成两段:“因为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很好。”林加一拿出一半红薯,剩下的一半用塑料袋子裹住根部,递给边南西:“边南西。从今往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如果你答应她,那就好好享受青春、享受当下,如果你没有答应她……”
她看向边南西的眼睛,黑色瞳孔里倒映着熟悉的身影,林加一说:“那就过好每一天的清晨与夜晚,然后走向有我的未来,去找我。”
“边南西,我喜欢你。”
雨丝轻轻打在脸上,枯叶经风摇晃眼前,路灯亮了又灭,万物无声而有形,爱意缄默却震耳欲聋。
边南西的世界从此不再安静。
回去后,林加一躺在床上,边南西打地铺。
辗转反侧,林加一睡不着。
虽然表现的很豁达,但人终究是自私的。林加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边南西,对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边南西明明没有睡着,却故意装作听不见。林加一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笑声越来越明显。终于,他说:“我和她说……”
“我结婚了。”
“什么?”林加一愣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嘴角压不住地弯上去。
这也太敷衍了吧?谁会相信一个17岁的男生说他结婚了。林加一躺在床上看着黑不溜秋的天花板无声发笑,觉得边南西真是蠢死了。后来又想到自己也够荒诞的,因为那个冬天她见到边南西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开房吧。
当然,当时的林加一是有正当理由的:没拿身份证、手机也丢了、还马上就要错过门禁时间。这么一想,边南西好像也没说错,现在的林加一确实和他有婚姻关系。
林加一悄悄翻过身,盯着边南西。
他平躺在褥子上,闭着眼睛。林加一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感到他心情很好。
可能等到下一个早晨,林加一就不见了。林加一又回到原来的林加一,那个和边南西没有交际的林加一。边南西又会变成一个人,边南西的爱不会被人发现。
快点来找我吧,边南西。
林加一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偏头,看见熟悉的边南西。他眉眼舒展,眼底含笑,嘴角淡淡扬起,
“早。”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