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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油烟味 第1章油烟 ...

  •   第1章油烟味
      凌晨三点半,闹钟把江炽吵醒。
      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刺得他眼皮发酸。宿舍里另外三张床还空着——其他人应该明天才到,现在整个402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满屋子没散干净的胶水味。
      他翻身坐起来,背上的膏药扯得皮肤一紧。昨天在健身房带了三节私教课,晚上又帮母亲出摊,炸串炸到十一点,凌晨一点才睡。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半小时。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小,站在阳台上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T恤领口都洗得发毛了。他闻了闻自己,一股孜然和油烟味,像刚从烧烤架子里爬出来一样。
      “算了。”他扯了件干净卫衣套上,把油烟味盖在底下。
      四点的夜市还亮着几盏灯。江炽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两条街,风灌进领口,把困意吹散了一半。母亲在摊位前收拾油锅,见他来,把围裙解下来往他怀里一塞:“最后三十串,炸完收。我去那边收桌椅。”
      江炽没说话,系上围裙,开火,倒油。油花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五点半收完摊,他帮母亲把三轮车推回出租屋楼下。母亲塞给他一袋还温着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带回学校去吃。你那个……是叫宿舍吧?舍友要是没吃早饭,你就分人家一个。”
      “知道了。”江炽把塑料袋挂在电动车把手上,顿了顿,“妈,我接了个家教,周末可能不回来了。”
      “家教好,正经钱。”母亲用围裙擦手,忽然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炽炽,在学校别总穿那两件衣服,买件新的,妈给你钱。”
      “不用,我够穿。”
      他骑上车,没回头。风把母亲那句“有事打电话”吹散在身后。
      早八是体育系的专业课,江炽踩着铃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卫衣的帽子兜住半张脸,他趴在桌上补觉,梦里都是油锅的滋啦声。
      再醒来是中午。他去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坐在角落扒饭。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消息:下午两点,新生入住,各班宿舍长去领钥匙。
      江炽是402的宿舍长——去年他住这间,今年续住,自然成了“长辈”。
      他两点准时到宿管科,排队领钥匙,签字,搬了一摞《学生手册》回宿舍。402在四楼尽头,朝南,带阳台,是整层楼最好的位置。去年他睡上铺,今年他打算抢下铺——打工回来能直接倒头睡,不用爬梯子。
      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屋里有人。
      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浅灰色的床单,深蓝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放着一个黑色琴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很小的多肉,叶片肥厚,被阳光晒得发亮。
      而上铺梯子边,站着一个男生。
      那人正背对着门,在挂一件白衬衫。肩很宽,腰却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什么东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江炽呼吸停了一秒。
      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人。不是帅,是精致。刘海被汗浸得微湿,贴在额角,浅褐色的瞳孔在逆光里像两块透亮的琥珀。嘴唇很薄,抿着,没表情。
      “下铺是我的。”江炽把《学生手册》往桌上一拍,声音有点哑。
      那人看着他,视线从他发青的下巴扫到沾着油渍的卫衣下摆,最后停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可是我先到的。”声音清冷,没起伏。
      “但是我先签的字。”
      “我先铺的床。”那人转过身,继续挂衬衫,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晃眼,“你可以睡上铺。”
      江炽火气往上冒。他凌晨四点帮母亲收摊,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就图个下铺能直接躺平。他走上前,伸手去拽那床叠好的被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人挂完衬衫,转过身来。距离拉近,江炽看清了他的脸。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刚哭过。
      最重要的是,他在抖。
      很轻微,右手腕上缠着的那圈黑色护腕在空气中颤着,像某种强撑的镇定。
      江炽的手僵在半空。
      “……你睡下铺吧。”话出口,江炽自己都愣了。他明明想要发火,想要据理力争,但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我睡上铺,我……我习惯爬梯子。”
      那人挑了下眉,似乎也有点意外。
      “谢谢。”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沈听澜。音乐系,大一。”
      “江炽。体育系,大二。”江炽把行李往上铺一扔,金属梯子被撞得哐当响。他爬上去铺床,背对着下铺,听见沈听澜在整理琴盒,拉链拉动的声音很轻。
      “你身上什么味道?”沈听澜忽然问。
      江炽动作一顿。油烟味。他盖在卫衣底下,但盖不住。
      “……食堂后厨兼职。”他撒谎,没回头。
      “挺好闻的。”沈听澜说。
      江炽以为他在嘲讽,没接话。他快速铺好床,把被子卷成筒,倒头就睡。他太累了,累到没注意到沈听澜站在下铺,仰头看了他的床板很久。
      也没注意到,沈听澜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更没注意到,那个总是清冷疏离的省状元,在闻到那股油烟味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晚上十点,江炽被渴醒。他迷迷糊糊爬下床找水喝,脚刚踩到地面,听见下铺传来一声闷哼。
      沈听澜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紫,手指死死攥着床单。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痉挛。
      “喂!”江炽蹲下去,伸手碰他额头。不烫,是凉的。
      沈听澜猛地睁眼,瞳孔涣散了两秒才聚焦。看见江炽,他像是没认出,眼神空茫。
      “……几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十点二十。”江炽拧开自己的水杯,递到他嘴边,“做噩梦了?”
      沈听澜没喝水,就那么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慢慢有了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岸。
      “嗯。”他说,很轻,“噩梦。”
      江炽把水杯放在他床头,拍了拍他被子,像拍一只受惊的猫:“没事,梦是假的。睡吧,我在呢,一时半会不走。”
      沈听澜盯着他,没说话。
      江炽以为他还没缓过来,索性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打算等他睡熟再上去。他太累了,坐着坐着就歪头睡了过去。
      他没看见,黑暗里,沈听澜慢慢侧过身,脸朝着他。
      更没看见,沈听澜轻轻把脸埋进江炽刚脱下来的外套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油烟味,孜然味,汗味,和一点点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听澜闭着眼睛,睫毛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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