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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前有个人 ...

  •   从前有个人对我说,如果找不到他了就在原地等,尽管这个世界很大,只要我还在,他就在。
      我曾经依赖,但事实告诉我,梦该醒了。
      但即使梦醒了,我也出不去了。
      这座宅邸,就是我的归宿。
      命运的指引下,我来到这里成为巫师,诅咒会一直蔓延,在我没有到达这里之前,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死去。
      你要问我这些死者里包不包括他?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也很痛苦。
      我没见到他的尸体。
      就当他还活着吧。
      这些都不重要了,从此我们会离得很远,再也不会相见了。

      休沐日,小屋迎来了它的不速之客。
      是一个孩子。
      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看到这大概是关于一个“生”的故事。
      小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垂着头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的流。
      “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这样的话我从无数人来访者的口中听到过,但我真正能给予帮助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神对于无能者,依旧无能。
      我招待了来客,把小孩子安排到别处去,对面坐着的夫妻面容憔悴的快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听说您有厉害的法子救人,我们也是想试试您的法子,无论什么办法都请让我们试试。”
      我不语,很多人来这里的目的都一样,无非是生老病死苦,想善终又不得善终。
      爱别离,怨憎恶,求不得。
      “神女,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女人急切的握住了我的手。
      “先说说那孩子的事情吧。”我不着痕迹的抽出手,将杯盏往前推了推。
      男人安抚着女人的情绪,率先开口。
      “这事也全怪我们,从前家里和别人结怨,下了巫术会报应在后代的子孙身上,这孩子就是从小体弱多病,眼睛里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刚出事的时候我们也找了很多这方面的师傅给孩子看,都说这巫术要是再不解除的话,孩子怕是活不过十二岁。”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结怨?”
      “我家祖先算是作恶多端,太爷和太奶那一辈,太爷抽大烟还偏偏稀罕那些妓院里的雏,就娶到家里来,逼着她们,不听话的就打。太奶又爱嫉妒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有谁怀了老爷的孩子,就要剥皮抽筋下油锅,生出来的孩子掐死了喂给狗。”男人支支吾吾的说着这难以启齿的真相,“后来革命,家里被抄,剩下的那十几个姑娘就在正房大厅的悬梁黄木上吊了,从此就坏了风水,世世代代,能活下来的孩子特别特别少。”
      男人见我沉默,心里也知道这种事的性质。
      因果轮回,世代偿还,报应不爽。
      这并不是我不想救,只是实在无能为力。
      业障是要有因果的人消灭,没有因果的人参与其中,只会损自己的福报,来世怕是也不会投胎成人了。
      “恕我办不到这件事,你家祖先做的事本来就恶,恶人恶报,就算没有现世报,也有来世报,这就是你们要承担的因果。”我沉吟半刻,“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我指了指女人道:“她不是你们家的人,嫁给你只能算是误入因果,如果想要孩子活,可以把孩子的气运和你的气运连接在一起,这样做你就可以替你的孩子分担因果。”
      女人有些激动道:“真的吗,我愿意,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
      我点头:“我选好日子会通知你们。”随后将准备好的锦囊递出去,“这个戴在孩子身上可以保佑他少生病。”
      小孩子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从里屋跑出来。
      送客到门口的时候,夫妻二人还在连连道谢,小孩子上了车,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眯眯的挥挥手。
      “哥哥姐姐再见,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哥哥?
      哪来的哥哥?
      汽车尾气扬起土路上的沙尘,只留下轮胎的痕迹。
      很荒唐吧或许。
      不管他是谁,或者是不是他,盘踞在我周围的亡灵实在太多了,我已无力分辨。
      黄历提醒我下月七号是个好日子,屋内座机来电叮叮的响个不停。
      这年头谁还会用座机?我从心里觉得好笑。
      “哪位?”
      “是我。”
      “你搬家了吗?我在你原来住的地方怎么没看到你啊,房东说你早走了,你给我发个定位,我有急事。”
      “看病找医生,算命五百一卦,你是哪一种?”
      “我一个都不选,我有正事。”
      我嗤笑,匆匆说了地址就挂了电话。
      这人来的到快,手上提着大行李箱和不知道哪里的特产。
      “给口水喝呗姐姐,我刚下飞机就来你这了,连休息都没顾上呢。”
      我倒水递给他:“伺候完了你这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和我说你的正事?”
      “急啥,哎其实我这事吧不是和我有关的,是我家老爷子,不知道啥原因最近老被人托梦,完了早上或者半夜醒过来这老人总是不在家里,要不就是在河边上被人发现,要不就是在大马路上啊天台上啥的,现在我爹妈可着急了。这事儿吧,说来也玄乎,之前我们都以为老头子梦游呢,还去医院让医生看了,都说身体硬朗着呢。”
      “......不是梦游吗?”我思索,“那还真是奇怪。”
      “对啊,你想到啥没?这事肯定有源头嘛。”
      “也有可能是人上了年纪,梦到已经过世的人因为思念对方就会托梦,也是常有的事。”
      “关键是托梦就算了,引着老人自杀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站起身:“你有老人的贴身物品没?我帮你问问。”
      他从兜里掏出个破布条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旧衣服给剪的行不?”
      “凑合用吧。”我接过,“不过要是我也问不到的话,那你就另请高明吧,别太指望我了。”
      “好嘞。”他退后一步,“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叫我哈。”
      我关上门,将旧物放在装满清水的炉顶中,取指尖血滴入,不知道清水为何变得滚烫沸腾起来,慢慢将旧物焚烧殆尽。
      这是恨吗?
      还是爱?
      是执念?
      或许旧物的主人曾经做了对不起死者的事情,才要在他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带走他。
      闭上眼睛,耳畔是怨念回响,一刻也不停,无穷尽的雾气在我身边蔓延,雾里面溢出红色,也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
      我叹气,死者为大,我默念道。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你都看到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老爷子这一劫大概是躲不过去,如果你非要他活,他反而可能会更痛苦,我言尽于此,你们早做准备。”
      他无奈:“行吧,我倒是能接受你的说法,但我父母肯定不会接受,他们估计还会找别的人来给老爷子看的。”
      “这就是你们家的事了。”
      他没好气的白我一眼:“嘿,你个冷漠无情的人,我走了,省的在你面前碍事。”
      “慢走不送~”我挥手。
      转身时,远处传来他的声音。
      “过得不好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也就小爷我心善,你一个电话,我保证救你出去。”
      白痴。
      我低笑。
      不过还是要辜负他这份好意了呢。
      回到屋中收拾收拾,天色便已渐晚,我告知那对夫妻我已选好了日子等他们再访。
      我在这里过了一年又一年,细细算来,遇到真正能算是大事的事情并不多,师父走之前,就已经算过我的命数,简而言之就是,命中数劫,唯一可解。
      身为巫师,我要为他人做我应该做的事和我能做的事,而这些事偏偏要在因果之外,我介入无常道,不得不碰因果。
      从此次次便这般自相矛盾,不得善终。
      但巫师身后有灵,所以我们的因果却要与我们有血缘关系或亲密关系的人来承担。
      这或许便是通灵的代价。
      时年二十八,身后无一人。
      因为自身缘故,师父将镇物埋在宅邸下面的地基里,护得住一时就一时,护不住就只能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迷迷糊糊的睡着之后,我本以为能做个美梦,没料到被铃声吵醒。
      睡眠不足对人身体和心理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我孩子没了,我的孩子,还那么小......”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几乎嘶哑,哽咽到听不出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我难以置信,按道理来说那个锦囊能护住孩子的。
      “我的孩子,都怪我们没看好孩子让他跑出去了,他还那么小,被找到的时候整个身体被水泡的肿起来,几乎看不出那是个小小的人啊......”
      我很快冷静下来询问:“你们回去之后是不是把我给你的锦囊拆开来看过?”
      “看......看过,这有什么要紧吗?”
      “按理来说那个锦囊会保证你们来找我之前孩子的安危,只要不作死都不会出事,但是你们却把锦囊拆开来了,它的灵气都流失了,庇佑的效果自然就减半了。正好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家诅咒的痕迹越来越深,孩子在没来找我之前本就不好过,所以......”我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大概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呜咽不止。
      “节哀。”
      “抱歉啊,给您添麻烦了。”
      言尽于此,力尽于此。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清醒的看着无数生命的消亡,直到我真的轻身经历过他们的那一瞬,至少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对生的渴望。
      我给小孩子搭了个简单的灵堂,用我的告别式再送他最后一程。
      也许他会选择飘摇在人世间,也许会被牵引到我身边。
      在我身边的话,他可能会安全些。
      尽遂天意吧。

      一个星期多一点的时间,那对夫妻又来见了我。
      女人说想要将孩子的骨灰放在我这里,我应允。
      宅邸里灵气充沛,童灵安葬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多谢您。”她老了很多,走出去时男人搀扶着她。
      那种浑浊的不适感一下子就消散在天地间了。
      我知道,他们家的报应到头了。
      至于还会不会有人死去,大概......会吧?
      下一位客人也在不久后来访,是个老友了。
      年轻时他因为家族遗传病活不久,就想找人续命,当时这事是我师父做的,我在一旁打下手,人是好人,就是太贪婪。
      算起来他今年也快六十岁了,再次见面的时候我竟然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岁月的痕迹。
      “好久不见,这次来没有打扰到你吧,有空的话,我给你师父他老人家上柱香。”
      “这次是因为什么事?”
      “你这么正经让我们连闲聊的机会都没有了,真是扫兴。实话告诉你,我胃癌晚期,前天刚查出来。”
      “你的诉求?”
      “我不想死。”
      “我帮不了你。”
      “你都没帮你怎么知道帮不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都说你活不过三十五吗?”
      他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很多种情绪,贪婪,不舍,恐惧,哀求.......最难读懂的一直是人心,人心的下限一直没有边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你知道我师父当时为了给你续命花了多大代价吗?师父是个善人,但我不是。你这样的人不值得让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师父强行给你续命反而成了师父的业障,他走的那样早也都是因为你,你本来就该在三十五的时候死去,因为你的福报就这么点,你想要活多久或者想要活到三十五岁之后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事,可师父是好人啊,偏偏把自己的寿命借给你了,你凭什么活到现在?你又是为什么活到现在的?你不记得了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张张嘴半点吐不出来一个字,我也不想去知道他到底想清楚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因果了吗?
      最后他灰溜溜的走了,或许他也知道自己本来就时日无多,只是为了吊着一口气也要活着那种坚韧的态度打动了师父吧?
      真是可笑的坚强,还有不知所谓的勇敢。
      芸芸众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恶,求不得。
      最后一苦,便是苦。
      面对这些,并不是我想活我就能活,我想死我就能死。而害怕死亡的人无非就是害怕自己死后会去哪里,死后有没有痛觉,死后有没有轮回,死后会不会和爱人相见,诸如此类。
      但是我面对任何客人,当然希望有一天他们往生极乐。
      便从此远离八苦,超脱自然。

      不出我所料,那对夫妻中的丈夫也走了,车祸。
      整个家岌岌可危,一众女人在大房子里哭的不省人事,有几个因为接受不了来世报,选择和前人相同的方式上吊自杀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后来我问女人她要怎么活,她说她也不知道,但接下来不在希望自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为没有人能忍受始料未及的事。
      即使太多次也不会麻木,只会感到恐惧。
      这就是人。
      复杂又敏感的生物。

      凛冽的寒冬过去,又是一年春。
      寒气褪去,渐渐的不安感也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阳光和风拂过的花香。
      小院里的嫩芽抽枝,是新生的气息。
      我等的那个他也许会在不久后来访,无论过多久,我都会一直等。
      或许此行无解,但我的这份自信有时候如有神助,或许也是不错的助力呢?
      至于师父对我的交代,我到现在也没有感应到属于我的劫难。
      这所谓的命中数劫也可能是师父为了锻炼我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无人可知。
      那这唯一可解,也是正解吗?
      大概?也许?
      要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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