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寒：青衣踏凤阙》锦鲤饲养员

26、第二十六章 闲庭叙旧事 连日天

　　连日天气晴好，侯府后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片柔软花毯，瞧着格外雅致动人。
　　沈知微近来心绪安稳，不再似从前那般整日惴惴不安，晨起无事，便带着贴身侍女轻禾，去往后院海棠亭闲坐。亭中石桌石凳收拾得干净利落，周遭花木环绕，清风穿廊而过，驱散了白日里的燥热，最是适合纳凉散心。
　　她手里捧着一卷闲书，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目光淡淡落在字句之上，心思却并未全然沉浸其中。自那日花苑之中谢晏辞出言维护过后，府中那些闲言碎语果然淡去不少，往日里暗中刁难讥讽之人，尽数收敛了气焰，再不敢明目张胆议论她半句是非。
　　人情向来便是如此，欺软怕硬，见有人撑腰，自然便不敢肆意妄为。
　　只是这般安稳日子过得久了，沈知微心底反倒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她清楚知晓，这般平静不过是一时表象，侯府内里盘根错节，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潜藏的风波从未真正平息，眼下不过是暂时蛰伏罢了。
　　轻禾立在一旁，见自家姑娘神色淡淡带着思虑，轻声开口宽慰：“姑娘如今日子已然清净许多，那些碎嘴的小姐们再不敢随意招惹您，您也该放宽心，不必整日思虑太多。”
　　沈知微缓缓合上书卷，抬眼望着漫天纷飞的海棠落花，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只是一时，这深宅大院里，从来没有长久的安稳，如今越是安稳，往后潜藏的风波便越是汹涌。”
　　她出身寻常人家，无显赫家世依仗，无亲族势力帮扶，孤身一人居于侯府之中，如同浮萍漂泊，半点根基都无，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轻禾闻言也沉默下来，知晓姑娘所言皆是实情，一时也寻不出合适的话语宽慰。
　　二人静静坐在亭中，周遭唯有风吹花叶的轻响，氛围静谧安然。不多时，一阵清浅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从容沉稳，带着独有的清冷气韵，无需回头，沈知微便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她下意识端正坐姿，微微敛了神色。
　　谢晏辞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清隽挺拔，缓步穿过落满繁花的小径，径直朝着海棠亭走来。他素来不喜喧闹，这般清幽雅致之地，倒是格外合他心意。
　　行至亭外，他目光先落在沈知微身上，见她安然静坐，神色平和，眉宇间再无往日郁结烦闷，心底不自觉柔和几分，抬步走入亭内。
　　“倒是寻得一处好清静地。”
　　清冽温润的嗓音响起，打破了亭中沉寂。
　　沈知微连忙起身屈膝行礼，举止温婉得体：“公子前来，快请落座。”
　　谢晏辞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顺势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亭外盛放的海棠花，淡淡开口：“暮春海棠盛放最是好看，再过几日花期一过，便尽数凋零了。”
　　春日景致纵然绝美，终究短暂易逝，如同世间诸多美好事物，皆是转瞬即逝，留不住半分长久。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园繁花，轻声附和：“世间好物向来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花期如此，人事亦是如此。”
　　她言语清淡，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怅然，小小年纪，心思却比寻常女子沉稳通透许多。
　　谢晏辞闻言微微侧目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怜惜。他知晓沈知微自小经历颇多，早早便尝尽人情冷暖，故而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隐忍，这般年纪便生出这般感慨，想来背后亦是藏着不少难言过往。
　　“瞧你这般模样，倒像是历经世事沧桑之人。”他语气放缓，不带半分戏谑，满是平和温和，“往日在家乡之时，日子过得素来清苦吗？”
　　二人相处日久，彼此之间早已褪去最初的生疏拘谨，闲谈之时也渐渐敢谈及过往琐事。
　　沈知微垂眸看着地面散落的花瓣，思绪悄然飘回年少之时，眉眼间染上一层浅浅的柔和，缓缓开口诉说过往旧事。
　　“年少之时家中清贫，父母皆是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平淡简朴，虽无锦衣玉食，却也安稳无忧。那时没有这般多的规矩束缚，不必小心翼翼揣测人心，每日只守着家人度日，倒也是无忧无虑。”
　　说起年少安稳岁月，她眼底满是怀念，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纷争算计，没有步步惊心，只有平淡温馨。
　　只是好景不长，安稳岁月终究没能长久延续，家中突逢变故，昔日平淡生活轰然破碎，无奈之下她孤身漂泊，辗转流落至此，踏入这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侯府之中，从此便再无半分自在。
　　提及家中变故，沈知微语气微微低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并未沉溺在悲伤之中，很快便收敛好情绪，不愿将满心悲戚展露于人前。
　　谢晏辞静静听着，未曾随意打断，眼底神色愈发柔和。他素来知晓她身世漂泊不易，却未曾想过往竟是这般清贫安稳，一朝变故，便彻底颠沛流离。
　　“年少安稳皆是福气，纵然时过境迁，那段岁月也足以慰藉往后漫漫前路。”他轻声劝慰，言语真挚，“过往苦楚已然尽数过去，往后的日子，不必再独自负重前行。”
　　简简单单一句劝慰，没有华丽辞藻，却稳稳落在沈知微的心尖之上，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她此生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冷眼相待，听过太多虚情假意，这般发自内心的体谅与宽慰，实在寥寥无几。
　　“承蒙公子这般照拂，我已然感激不尽。”沈知微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干净，不带半分功利算计，“我本就无所奢求，只求往后能够安稳度日，远离纷争，便已然心满意足。”
　　她从无攀龙附凤之心，亦无争夺权势名利之意，所求不过一世安稳清净。
　　谢晏辞望着她恬淡无欲的模样，心底微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淡然的神色，不动声色敛去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说道：“你性子纯良温和，本就该一生安稳无忧，远离尘世纷扰。”
　　他言语之中暗含笃定，仿佛早已暗自下定决心，要护得她一世安稳顺遂，不让她再受半分苦楚委屈。
　　亭外春风徐徐吹拂，漫天海棠花瓣悠悠飘落，落在石桌之上，落在二人肩头，唯美又温柔。亭内气氛静谧缱绻，没有府中繁杂规矩束缚，没有旁人冷眼窥探，只剩下二人闲谈旧事的悠然自在。
　　一旁侍立的轻禾十分识趣，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远远避开，不打扰二人独处闲谈，只静静守在远处等候。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日常琐事，谈及府中琐事，谈及四时景致，话语不多，却句句投机，相处起来轻松自在，毫无半分拘谨尴尬。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偏移，暖意渐浓，已是将近午后时分。
　　沈知微想起自己尚有琐事未曾打理，不便在此久留，便微微起身，轻声开口道别：“时辰不早，我便先行回院落去了，公子若是无事，可在此多休憩片刻。”
　　“也好。”谢晏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面容之上，轻声叮嘱，“日头渐盛，行路之时当心些，莫要中暑。”
　　“我晓得。”
　　沈知微微微屈膝行礼，而后转身带着轻禾缓缓离去，步履轻盈温婉，背影渐渐消失在繁花掩映的回廊深处。
　　谢晏辞独自留在海棠亭中，目送她身影彻底远去，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粉白海棠花瓣，眸底清冷尽数褪去，余下满眸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相识相知日久，不知不觉之间，这个性情温顺、隐忍善良的女子，早已悄悄占据了他心底一隅，悄然生根发芽，再也无法轻易割舍。
　　前路纵然风波四起，暗潮汹涌，他亦会倾尽所能，护她周全，护她远离所有是非纷争，守得她一生安稳无忧，岁岁平安喜乐。
　　风吹落满亭繁花，藏尽心底未曾言说的深情，沉寂在悠悠岁月之中，静待来日慢慢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