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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寒日生闲绪,暗处起风声 连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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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风雪停歇,天光大亮之后,冬日暖阳终于穿透云层,洋洋洒洒落满整座皇城。
先前积压在宫瓦、亭台与宫道旁的厚雪,经暖阳一照,渐渐消融化开,四处皆是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浸着清冽寒凉,却少了风雪肆虐时的刺骨凛冽。
养心殿内外一扫连日来的沉郁清冷,处处透着几分晴日里的松弛气息。地龙依旧照常烧着,殿内温度适宜,檀香袅袅漫开,伴着窗外融雪滴落的轻响,一派悠然静谧。
朝堂之上近日无重大急务,早朝简省,诸事皆有条不紊,萧玦不必日日熬至深夜处理公文,平日里闲暇时辰也多了几分。
殿内一众宫人紧绷多日的心弦,也跟着稍稍放松下来,行事依旧守着规矩,只是神色间少了往日那般时时紧绷的拘谨。
沈微婉依旧按着往日节律当差,日日准时入殿,整理御案书卷,研墨奉茶,近身细致差事做得熟稔稳妥,从无半分疏漏。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殿里上下早已全然接纳了她的存在。林姑姑对她愈发信任,殿中诸多细碎事务,常会交由她经手打理;其余宫人见她性子温和内敛,待人处事宽厚有度,又从不恃势压人,也都愿意与她平和相处,再无半分排挤试探之心。
唯有沈微婉自己始终未曾松懈半分。
越是日子安稳清闲,她越是不敢放下戒备。深宫之中,安逸最容易磨人心性,也最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往往风波来临之前,皆是这般看似平和无波的光景。
她依旧素衣挽发,淡扫眉眼,将一身清丽容貌尽数收敛,行事低调沉稳,言语少而精炼,闲暇之余便独自静坐调息,或是翻看几句闲书打发时日,极少参与宫人之间扎堆闲谈。
后背旧日杖伤在晴暖天气里已然安稳大半,只剩阴寒之日才会隐隐酸胀,平日里行动坐卧早已无碍,不用再日日强行隐忍痛楚,身子渐渐调养得比初入宫时硬朗了不少。
这日午后无事,殿内众人各自各司其职,气氛闲适平和。晚翠忙完手里活计,便寻到偏殿僻静处,挨着沈微婉一同坐下晒太阳。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洒在两人肩头,驱散了冬日积攒的寒意,让人周身都透着几分慵懒暖意。
晚翠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轻声开口闲聊:“这几日总算安稳清闲,不用顶着风雪当差,日子也舒坦不少。只是我昨夜听别处来的宫人闲谈,近来后宫之中,倒是悄悄生出了不少动静。”
沈微婉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抬眸看向她,语气清淡平和:“哦?不知是何种动静。”
“还不是后宫几位主子之间暗自较劲。”晚翠压低声音,四下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说道,“先前贤嫔娘娘雪天求见陛下被拒,心底一直憋着气,近日私下频频走动各宫,暗中拉拢交好低位嫔妃,隐隐有聚拢势力之意。淑妃娘娘性子素来淡然,不愿与之相争,只是安稳守着自己宫中本分,不愿掺和纷争。”
这些后宫细碎动向,平日里藏得极深,也只有往来各宫跑腿传话的底层宫人,才能悄悄打探到些许风声。
沈微婉静静听着,面上不见丝毫诧异,心底早已了然几分。
贤嫔出身名门望族,自入宫以来便心气颇高,向来不甘居于人下,往日有圣意偏宠尚且安分,一旦遇着冷遇,自然便会另寻门路,想要借着人脉势力稳固自身地位。这般行事,虽是后宫常态,却也最容易引火烧身。
“争来斗去,终究不过是困在一方宫墙之内。”沈微婉轻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通透,“君心难测,恩宠更是虚浮不定,与其费尽心思拉拢人脉争夺一时体面,倒不如安守本心,落得清净自在。”
晚翠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道理虽是如此,可身在后宫之中,又有几人能看得这般透彻。身在其位,身不由己,大多都是身不由己卷入纷争之中,难以抽身。”
两人低声闲话片刻,沈微婉便轻轻抬手示意她停下话语。
“后宫诸事与我们无关,知晓便可,万万不可在外随意议论,传出去便是莫大罪过。”
她时刻谨记深宫保命准则,旁人是非纷争只可冷眼旁观,绝不可随意置喙议论,一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平白招来无妄之灾。
晚翠立刻收敛神色,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再多言半句。
两人静坐晒着暖阳,一时之间再无言语,气氛安然平和。
没过多久,林姑姑缓步走入偏殿,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平和,并无苛责之意。走到近前,对着沈微婉轻声吩咐道:“陛下此刻在院内亭中闲坐赏景,身边缺少近身伺候之人,你前去侍奉左右,备好热茶暖食,仔细留心伺候妥当。”
“是,姑姑。”沈微婉立刻起身整理衣衫,敛去周身闲散神态,重新恢复恭敬安分的模样。
辞别二人之后,她提着备好的热茶点心,步履轻缓沉稳,顺着宫道去往御花园侧畔的闲亭。
暖阳铺满青石路径,消融的积雪顺着石阶缓缓流淌,四下静谧无人,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行至亭中,果然见萧玦一身常服,孤身静坐石凳之上,目光望向远处层叠宫阙,神色淡淡,周身带着几分独处时的闲散沉静,少了平日里处理朝政时的凛冽威严。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并未转头回望,依旧静静望着远方,神色悠然。
沈微婉走到亭内,规规矩矩屈膝行礼,随后将手中热茶与温热点心轻轻放置石桌之上,动作轻柔细致,全程恪守礼数,不卑不亢,举止分寸恰到好处。
做完一切事宜,她便静静退至亭外一侧垂首侍立,不贸然上前打扰,也不远距离懈怠失职,始终保持着最稳妥的距离。
萧玦余光将她一系列举动尽数收入眼底,心底暗自点头。
寻常宫人得了近身侍奉独处的机会,大多心中窃喜,想方设法寻话搭话,或是刻意展露自身长处,一心想要博取几分注目。唯独沈微婉始终恪守本分,分得清尊卑远近,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从无半分逾矩轻浮之举。
这般心性沉稳、懂得自持的性子,在年轻宫人之中实在难得。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平和,没有往日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近日殿中诸事繁杂,众人皆心生浮躁,唯独你依旧安稳如初,不见半分懈怠。”
突如其来的问话,并未让沈微婉有半分慌乱,她垂首从容应答:“身在御前当差,恪守本分乃是分内之事,无论境遇清闲或是繁忙,都应当尽心做事,不敢有丝毫浮躁怠慢。”
话语简洁得体,态度恭顺却不卑微,字字句句皆是守礼之言,听不出半分刻意奉承之意。
萧玦闻言微微颔首,心底对她又多了几分认可,只是面上依旧神色淡然,未曾再多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宫景,独自静享这冬日晴日里的清闲时光。
沈微婉自此便静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安静侍奉左右,如同亭边一株静默生长的草木,安稳沉静,不扰旁人清闲。
暖阳流转,时光缓缓流逝,亭中气氛安然静谧。
她心里清楚,帝王此番随口夸赞,不过是一时观感所致,算不得什么特殊垂青,更不能因此心生骄矜浮躁。
一时的看重皆是虚浮,唯有长久守住本心,稳住言行,藏好锋芒,才能在这深宫之中稳稳立足。
如今后宫之内已然悄然风起,各方势力暗自涌动,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往后这般安稳清闲的时日只会越来越少,接踵而至的算计试探、人情纠葛都会慢慢浮现。
她依旧保持初心,不攀附权贵,不掺和纷争,安守御前本分,静观四方风声。
于清闲之中沉淀心境,于平静之下暗藏锋芒,一步一步,不急不缓,稳稳行走在这深宫漫漫长路之中,静待时局风起,从容应对前路所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