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寒：青衣踏凤阙》锦鲤饲养员

13、第13章 暗递温情意，敛性避锋芒 深秋的

　　深秋的日子一日凉过一日，紫禁城的宫墙像是隔住了俗世暖阳，只余下浸骨的冷风，整日在回廊殿宇间穿梭盘旋。
　　养心殿的日子依旧循规蹈矩，晨昏更替，当差值守，洒扫整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也暗藏人心深浅。
　　自那日御花园偶遇后宫几位嫔主之后，沈微婉愈发恪守本分，敛尽周身所有气韵锋芒。平日里当差低眉敛目，行事进退有度，不多言，不妄议，遇见各殿妃嫔、高位宫人，皆是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从不刻意窥探，也从不刻意逢迎。
　　这般低调自持，反倒让她在养心殿彻底稳住了脚跟。
　　林姑姑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她心性沉稳通透，懂得藏拙避祸，比起那些稍有几分容貌便心高气傲、急于攀附机缘的宫人，实在难得太多。私下里更是多了几分提点，时常跟她讲后宫各殿人脉派系，哪位主子性情宽厚，哪位心思深沉，哪些人能浅交，哪些人需远远避之。
　　沈微婉都默默记在心里，一一默熟。她孤身无依，在深宫之中，摸清人情脉络、辨明是非利害，本就是立身之本。
　　晚翠依旧日日与她亲近，闲暇无事便溜到东厢房小坐，偶尔带来一点宫里分发的细点心，或是一方柔软的素色绢帕，都是她省下来的好物，诚心拿来分给沈微婉。
　　沈微婉也不曾辜负这份真心，知晓晚翠针线女红不算精巧，便趁着夜里歇息的空闲，悄悄替她修补宫衫衣襟，绣上细碎低调的暗纹，针脚细密工整，不露半点痕迹。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深宫之中，彼此照拂，互为依托，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的暖意。
　　这日午后，朝政不算繁忙，萧玦处理完手头奏折，便移步去御花园闲走散心，余下养心殿内宫人得以稍作清闲。
　　轮值无事，晚翠便揣着一小包烘干的桂花，悄悄来到东厢房。
　　一推门，便见沈微婉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旧书静静翻看，素色宫衫衬得她眉眼清宁，神色恬淡，窗外漏进来的暖阳落在她发间，柔和了周身清冷气质，竟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晚翠放轻脚步走过去，笑着把纸包搁在木桌上：“看你整日闷在屋里看书，也不出去走走，我特意攒了些干桂花，拿来给你泡茶水喝，香气清雅，还能暖身子。”
　　沈微婉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又劳你费心。”
　　“咱们之间何须这般客气。”晚翠挨着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带着几分闲聊的兴致，“如今宫里人人都知你性子安稳懂事，又得林姑姑看重，再也没人敢像从前春禾那样随意找茬了。只是我心里总替你可惜，你生得这般好看，偏要日日素衣敛容，把自己藏得这般不起眼。”
　　沈微婉伸手拿起纸包，淡淡拨了拨里头金黄的桂花，香气清浅萦绕鼻尖。
　　她语气轻缓，透着几分通透清醒：“深宫之中，容貌从来不是福气，反是祸根。太过惹眼，便容易被人记挂，卷入无端纷争。我无家世倚靠，无权贵撑腰，唯有收敛锋芒，做个寻常不起眼的宫人，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便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思。
　　尚书府的磋磨，柳如月的算计，早已让她看透世道人心。美貌若无底气依托，便只是任人拿捏的软肋，与其招人嫉妒觊觎，不如刻意淡化存在感，藏于人群之中，低调蛰伏。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叹一声：“也是这个道理，宫里太乱，安分些总归安稳。”
　　两人正低声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小内侍探头进来，神色略显局促，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微婉微微一怔，起身走出门外。
　　那小内侍是常在谢晏之身边走动的随从，左右看了看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瓷瓶，悄悄递过来，压着声音道：“谢公子记着姑娘那日寒夜强撑值守，知晓你旧伤未愈，又染过风寒，特意寻了宫里秘制的温润疗伤药膏，不掺烈药，温和养肌理，私下用最合适，不会被旁人察觉。还望姑娘好生收下，切莫推辞。”
　　沈微婉看着那瓷瓶，心头微有触动。
　　那日深夜廊下风寒侵体，不过是一面之缘，谢晏之竟一直记在心上，还特意寻来疗伤药膏，这份温厚仁善，实在难得。
　　可她依旧恪守宫规礼数，微微摇头，轻声婉拒：“劳烦公公代我谢过谢公子好意。宫规森严，宫人不可私受外臣馈赠，这份心意我心领了，药膏实在不能收下。”
　　小内侍早已料到她会这般推辞，苦笑一声：“姑娘素来谨慎守礼，只是谢公子并无半点旁的心思，只是怜你孤身深宫，旧伤难熬，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善意，并无逾矩之意。此事隐秘，无人知晓，姑娘只管收下自用，不会连累任何人。”
　　沈微婉依旧态度坚定：“规矩便是分寸，一步也越不得。还请公公代为婉拒，多谢谢公子挂怀，我自己会好生调养身子。”
　　她心思缜密通透。
　　谢晏之清正温良，不涉宫闱纷争，是难得的良善之人，她不愿因一份好意，便连累对方落人口实，更不愿自己沾上私交外臣的嫌疑，落入后宫有心人眼中，凭空惹来祸事。
　　深宫之中，半点闲话都能酿成风波，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小内侍见她态度坚决，实在不肯松口，只得无奈收起瓷瓶，叹道：“也罢，我便回去如实回禀公子。只是姑娘也务必爱惜身子，旧伤拖得久了，日后每逢阴寒天气，总要受罪。”
　　“我省得，有劳公公费心。”
　　小内侍不再多言，躬身告辞，悄无声息离开了偏院。
　　沈微婉立在廊下，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底心绪沉静。
　　她感念这份善意，却不能接受这份馈赠。身在帝王眼皮底下，身在规矩森严的深宫，唯有时刻守着分寸，克制私心，不贪暖意，不恋人情，方能避开无数无形陷阱。
　　晚翠在屋内隐约听见几句，走出来轻声问道：“是谢公子身边的人？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嗯，一番好意，我婉拒了。”沈微婉淡淡应道。
　　“谢公子真是难得的仁善之人，只是你也太过谨慎了。”晚翠忍不住道，四下望了望，“这偏院僻静，无人来往，悄悄收下也无人知晓，对你的旧伤大有裨益。”
　　“越是无人知晓，越不能逾矩。”沈微婉目光望向高高的红墙，语气沉静，“深宫没有永远的隐秘，今日一事看似无人察觉，来日便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我无依无靠，经不起半点风波，只能事事守礼，步步谨慎。”
　　晚翠看着她清寂淡然的侧脸，忽然懂了。
　　沈微婉不是不懂人情冷暖，也不是不感念他人善意，只是活得太过清醒，太过克制，把所有可能招惹祸端的缘由，都早早隔绝在外。
　　这般谨慎隐忍，看似委屈自持，实则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风掠过院中的草木，卷起细碎落叶，缓缓飘落在青砖地上。
　　沈微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厢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依旧会感念谢晏之的温厚，珍惜晚翠的真心，敬重林姑姑的照拂，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不逾矩，不攀附，不沉溺于人情暖意。
　　收敛容貌，藏起心性，避开机锋，守好本分。
　　在这红墙深宫的方寸之地，她依旧做那个安静蛰伏的青衣宫婢，不惹风波，不沾是非，于平淡日常中静观人心，于低调自持中默默扎根。
　　后宫暗流渐起，朝堂棋局未歇，而她依旧敛尽锋芒，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安稳走过深宫每一段寒凉岁月，静待属于自己的风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