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做梦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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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了饭，回到卧室时，首尔已经是夜里十点，以前这个点，他不是和朋友打游戏就是在路边摊吃烧烤。
姜时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生无可恋的飙中文：“哥真是想念王记包子，刘姐麻辣烫，王哥烧烤……”
洗漱完，换上宽松的家居服，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褪去了白日的利落，多了点慵懒。
顶级财阀，最不值钱的是亲情，最珍贵的是利益。
当年祖父一句否定，逼走怀有身孕的妈妈，任由他们母子在外漂泊十七年，不闻不问，杳无音信。
如今妈妈离世，无牵无挂，确想起还有他这一枚血脉可用，何其凉薄。
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不必较真，不必介怀。
这些冰冷的算计，配不上妈妈半生的温柔坦荡，也配不上他热烈鲜活的人生。
收拾妥当，他躺回大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吊灯关了，只剩下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还亮着，光晕柔柔地铺在半张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空调的嗡嗡声很轻，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某种缓慢的、有规律的呼吸。
窗台上的多肉在月光里安静地蹲着，肉嘟嘟的叶片上凝着一层水珠，亮晶晶的。
意识像一块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画面先是很模糊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去看，光与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轮廓。
然后慢慢地清晰起来，像有人用手擦去了玻璃上的雾气。
他站在一条很熟悉的街道上。
首尔。
是十几年前的首尔。
街边的建筑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密，行道树没有现在这么整齐茂盛，但那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是一样的。
干净的、有序的、带着一点冷冽的都市感。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的味道，混合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大酱汤的香气、街角便利店门口冰美式的苦味、还有路边花坛里那几株月季花的淡香。
他低头看自己，手很小，胳膊很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一只卡通恐龙。
裤子是米色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他记得是在小区游乐场摔倒时贴上去的，创可贴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熊。
他大概五岁，也可能是四岁，他记不太清了，但那种被妈妈牵着手、走在这条街道上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
是他和妈妈还住在首尔的时候，是妈妈还没有带他离开的时候。
是妈妈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街道每一个黄昏的时候。
是妈妈在街角的面包店给他买最爱的红豆面包、在便利店的冰柜前蹲下来问他“时宇啊，想吃哪个口味的冰淇淋”的时候。
他站在那栋房子的门口。
一栋很温馨的小洋楼，三层，奶白色的外墙，院子里种着妈妈从花卉市场搬回来的各种花草。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信报箱，上面贴着他们家的门牌号，还有妈妈用韩文和中文写的“姜”字，字迹娟秀好看。
院子的栅栏是白色的木栅栏，不高，他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门廊下放着一把木质的小椅子，是妈妈画画用的，有时候她会坐在那里，抱着画板，用铅笔画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
他想走进去，想看看妈妈的样子，想听听她说话，想告诉她他去金家了，想告诉她他过得挺好的，让她不要担心。
但他的脚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他喊了一声“妈妈”，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又轻又小，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门口没有人，妈妈不在那里。
画面动了。
不是他自己在走，是画面在切换，像有人在他眼前翻书页，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他记不太清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旧时光。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妈妈种的那些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在说悄悄话。
他蹲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认认真真地给每一朵花浇水，浇到妈妈蹲下来帮他把水壶扶正，笑着说：“时宇啊，你浇太多了，花会淹死的”。
他不服气，说：“花也要喝水”，妈妈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说“你这小家伙，到是会说”。
他记得那天妈妈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抓妈妈辫子上的那朵小花，妈妈假装生气地瞪他，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想再靠近一点，想再看清楚一点，但画面又动了。
画面来到隔壁的院子。
两栋房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木栅栏，不是很高，他每次去找那个隔壁的小哥哥都是从那道木栅栏上翻过去的。
木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喇叭形状的花在夏天的傍晚会合拢，到第二天早上又张开，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在吹早安曲。
隔壁住着一个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圆的老花镜，说话很慢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
老爷爷是从外地搬来的，一个人住，偶尔会有孙子来看他。
老爷爷的孙子比姜时宇大一点点，叫什么来着，姜时宇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个小男孩长得很白净，不爱说话，一个人待着，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但没人浇水的植物。
每次来的时候都穿得很整齐，衣服上没有褶皱，鞋子上没有灰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点都不像一个应该在外面疯跑、摔倒、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小男孩。
姜时宇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从小就要学会体面”。
他只知道隔壁来了一个小男孩，他的眼睛很好看，是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小月牙，但他很少笑。
他总是在院子里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的不是书，是天上的云，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是姜时宇趴在木栅栏上露出半个脑袋冲他笑的样子。
有一个下午，姜时宇趴在木栅栏上，手里举着半块妈妈刚烤好的曲奇饼干，冲隔壁喊了一声：“哥哥！”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来，单眼皮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一半，他的手指夹在中间那一页，指节白白的，像一截刚剥了壳的嫩笋。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小撮，但整体还是服帖的，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让自己头发乱掉的人。
他看着姜时宇趴在木栅栏上的样子，半个身子探过来，手里举着半块饼干，头发乱得像鸟窝，膝盖上又贴了一块新的创可贴，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饼干渣还是泥土的碎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
像春天的花苞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微微张开了一点点。
“吃饼干吗？”姜时宇把那半块饼干朝他举了举，小小的桃花眼弯弯的，“我妈妈烤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木栅栏边上，伸手接过了那半块饼干。
他的手指碰到姜时宇的手指时，姜时宇注意到他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里泡过一样。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麦田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他咬了一小口饼干，嚼了嚼，眼捷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好不好吃，但他咬了第二口。
姜时宇趴在木栅栏上看他吃饼干的样子，心想这个哥哥吃东西真好看。
从那天以后，姜时宇每天都会趴在木栅栏上找他。
他不是每一天都在，只在周末来，有时候两周才来一次。
他不来的时候，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老爷爷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喝茶，收音机里放着慢悠悠的音乐，蝉鸣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
姜时宇趴在那道矮矮的木栅栏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石凳，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小失望。
但那一点点失望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冲散了，妈妈端出来的冰淇淋、电视里放着的动画片、院子里那只总来偷吃花蜜的蝴蝶。
但每次哥哥来的时候，姜时宇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能感觉到，就像天快下雨的时候空气里那种微微发闷的味道，蜘蛛能感觉到，蜻蜓能感觉到，他也能感觉到。
隔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空气中的安静变得更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没有波澜，但水底的重量变了。
他端着妈妈切好的水果拼盘，西瓜切成小块的，草莓去了蒂，葡萄剥了皮，走到木栅栏旁边，趴在栅栏上，探出半个脑袋，桃花眼亮晶晶的。
“哥哥！我妈妈切了水果！你吃不吃？”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的，但衬衫下摆有一小块皱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
他的单眼皮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是看到你来了，淡淡浅浅的弧度。
他走到木栅栏边上，接过水果盘。手指还是凉凉的。
“你妈妈对你真好，”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站在远处看风景的人，看到了一幅很好看的画面，在心里说了一声“真好看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做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