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番外十三 白露 白露那天, ...

  •   白露那天,三里铺的梧桐树落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片黄叶。

      不是立秋那天,是白露。老周蹲在梧桐树下,把搪瓷盆里那片黄叶捞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还很完整,叶柄断口是新鲜的,不是被风吹断的,是自己落的——白露一到,梧桐就知道该落叶了。他把叶子搁在树根旁边,又从树根旁边捡起昨天落的那片搁回盆里,让两片叶子并排浮在水面上。凉皮摊女人推车经过时,往盆里搁了一颗橘子,又弯腰把昨天那颗已经泡软的橘子捞起来放在树根旁。橘子皮被水泡了几天,边缘已经半透明了,能看到里面一粒一粒的果粒。老周说这颗橘子泡了差不多三天——前天早上搁的,今天是第三天。她说泡三天的橘子不能再吃了,但可以埋在土里当肥料。他把那颗泡软的橘子轻轻按进梧桐树根旁的泥土里,然后从铁盒里拿出那颗从不上锈的螺丝,检查了一下铁盒里还有没有其他备用件——弹簧垫圈还在,最小号活络扳手还在,医用胶带还剩大半卷,无菌纱布也还在保质期内。他把铁盒合上,站起来往五金店走。今天白露,该给所有轱辘上秋季润滑油了。

      白露一到,方师傅就把后厨那口砂锅从灶台角落挪到了正中央。夏天用电磁炉,秋天用砂锅——这是他在三里铺摸索出来的规律,电磁炉火力均匀适合快炒,砂锅蓄热好适合慢炖。白露之后天气转凉,火锅店的生意开始回暖,熟客们隔了好几个月重新推开后厨的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方师傅,今年白露炖什么”。方师傅的回答每年都一样——“白萝卜。”白萝卜是白露当天从菜市场挑回来的,他挑了三个,每个都是拳头大小,皮光无糠心,萝卜缨还是绿的。他说白露之后昼夜温差大,萝卜开始囤糖,这时候的萝卜最甜,和排骨一起炖,不用放盐,汤自然就甜。小徒弟在旁边帮忙削萝卜皮,削到第三个时忽然问为什么每年白露都炖同样的汤。方师傅把排骨焯好水搁进砂锅里,说不是每年炖同样的汤,是每年这个时令就该炖这个汤——夏天羊肉汤燥,冬天山药排骨汤温,白露不燥不温,刚好用白萝卜润肺。过了这个节气,萝卜就没这么甜了。小徒弟又问,那明天还能炖吗,他说能,但味道不一样——明天萝卜还甜,但已经不是白露当天的那种甜了。

      改衣铺的蔡伯在白露这天,把铁皮饼干盒里存了大半年的干橘子皮全部翻出来摊在窗台上。春天收的、夏天收的、秋天新收的,不同季节的橘皮颜色深浅不一——春天的偏青,夏天的橙黄,秋天的已经晒到深褐色,边缘微微卷曲。他把橘皮按季节排成三排,对着光比较了很长时间,挑出几片颜色最匀的,用剪刀剪成很小的细条,装进一个小小的纱布袋里。纱布袋是凉皮摊女人上次送来的,说是买无菌纱布时多带的,放在家里没用处。他说纱布袋正好——把橘皮条装进去,挂在缝纫机旁边,踩踏板时带起的微风会把橘香吹散,整个改衣铺都是一股淡淡的陈皮味。凉皮摊女人推车经过时,说今年的橘香比去年更浓,是不是多加了几片。蔡伯说不是加了,是今年的橘皮晒得更透——去年白露之后没几天就开始下雨,橘皮没晒透就收起来了,香味闷在里面出不来。今年白露是个大晴天,橘皮在窗台上晒了整整一天,每一片都干透了,香味自然就浓了。

      文创园咖啡馆的洒水车白露这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司机说秋天太阳落山早,光线暗得快,得提前洒水,不然水渍没干透就会被夜露冻住,第二天早上路面会结一层薄冰。陆辞蹲在纱门旁边用螺丝刀拧紧门框上的合页螺丝——白露之后早晚温差大,木门框热胀冷缩,合页容易松动,他每年白露都会把纱门从头到尾检修一遍。陈妙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把门口那盆薄荷从纱门外挪到纱门内,说白露之后夜里有露水,露水太凉,薄荷的根受不了。她把薄荷盆放在吧台旁边的角落,又给盆底加了一个浅碟子——碟子是便利店买豆浆送的一次性塑料碟,她说露水从盆底排水孔渗出来会被碟子接住,不会弄湿吧台。陆辞看了一眼那个浅碟,说这个碟子接不住多少水,得换个深一点的。她从吧台下面翻了翻,找出一个旧搪瓷碗,碗沿有点磕碰,但碗底没有裂纹,搁在花盆底下刚好。陆辞说这只搪瓷碗搁在咖啡馆好久了——以前老杨端过豆浆,后来老周用它装过螺丝,再后来三七用它喝过甜豆浆,现在轮到薄荷了。陈妙把搪瓷碗放在花盆底座,碗沿上那道磕碰的痕迹正好对准盆底排水孔的位置。她说这样浇完水之后,多余的水会从排水孔滴进搪瓷碗里,不会浪费,第二天还可以用碗底的水给薄荷再浇一遍。

      白露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文创园的银杏叶还没黄,但叶缘已经开始发脆,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夏天的叶片碰撞声更脆更亮。老杨收了早点摊,把蒸笼最上层那笼没卖完的烧麦重新搁到灶上保温,又把保温桶里的豆浆倒进一个小搪瓷碗里,搁在梧桐树下——碗是三七专用的那只,碗沿上有一圈被猫舌头舔出来的细密划痕。他说明天多做一笼灌汤烧麦,白露之后天气转凉,吃烧麦的人会多起来。财神从褡裢里摸出一颗焦糖瓜子搁在手心里没嗑,忽然问月老白露是不是该换瓜子口味了。月老说不用换,焦糖味是秋天专属,从白露开始吃到霜降。财神又把那颗焦糖瓜子放回褡裢里,说那就再吃一个节气。

      三七今天在梧桐树下多蹲了大半个时辰。不是等豆浆,是等月亮。白露的月亮比平时更亮更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之间,被树影切成好几块不规则的光斑,落在搪瓷盆的水面上,和浮着的两片梧桐叶并排晃荡。三七伸爪子拨了一下水,把月亮拨碎了,然后看着碎片慢慢重新拼回一轮圆月,再拨碎,再拼回去——这个游戏它从夏天玩到白露,每回月圆之夜都会玩一次。老周收工之后蹲在旁边看它,忽然说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但今天白露的月亮不是最圆的,再过几天秋分,月亮会更圆。三七听不懂什么是秋分,但它知道再过几天,搪瓷盆里的梧桐叶会多一片。

      快递驿站的小伙子今天给三七的猫窝换上了秋天的垫子——不是夏天的凉席,也不是冬天的暖水袋,是一块介于两者之间的旧毛巾。毛巾是凉皮摊女人送的,说是她家里用旧了的洗脸毛巾,不扎脸,只是边角有些起球。他说猫窝也要换季——夏天透风,冬天保暖,秋天正好用毛巾,不凉不暖,刚好够三七把尾巴搭在上面。他在快递登记表上记了一笔:“白露,三七猫窝更换秋季垫,毛巾一条,旧物利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还有上个月写的一行字——“三七通勤正常,梧桐树下蹲点照旧。”

      三里铺的收音机白露这天傍晚播了一首很老的歌,不是《求佛》,也不是《忘情汤》,是一首更早的歌,歌词讲的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这首歌在文创园和三里铺之间响了好多年,每年白露都会播一次。陈妙第一次在咖啡馆里听到这首歌时,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白露傍晚,那年薄荷还没换盆,收音机还是坏的。后来收音机修好了,薄荷换了新盆,白露每年都来,但歌还是那首歌。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站在纱门旁边,看着文创园的晚霞从银杏树的枝丫之间慢慢沉下去。陆辞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工具箱搁在纱门旁边,说今年白露没下雨,窗槽不用清。她说今年白露没下雨,但明天可能会起雾。他说起雾也没关系,雾是露水的前奏,露水是薄荷的养分——明天一早纱门外的薄荷叶上会挂满露珠,每一颗都是白露送的。

      白露的夜晚,整个三里铺都泡在月亮里。老周把搪瓷盆里的梧桐叶捞起来一片搁在树根旁,又重新添了半瓢新水。凉皮摊女人把推车停靠在梧桐树下,从车上拿出一个新橘子搁在盆沿上,又把昨天那颗泡软的橘子捞起来埋进树根旁的土里。方师傅在后厨把砂锅里的白萝卜排骨汤盛进一个大搪瓷碗里,搁在巷口,谁想喝就自己舀。蔡伯把铁皮饼干盒里新晒干的橘皮装进纱布袋,挂在缝纫机旁边,踩了一下踏板——嗒,橘香从纱布袋里散出来,和三七尾巴上的梧桐叶味道混在一起。快递驿站的小伙子把三七的猫窝重新摆正,又从老周的铁盒里拿了一颗备用螺丝拧在猫窝顶棚的松脱处。文创园咖啡馆的纱门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门框上的合页螺丝今天刚拧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老和财神蹲在天庭南天门外,看着凡间那轮白露的月亮。财神从褡裢里摸出最后一颗焦糖瓜子,没嗑,只是搁在手心里看着,忽然问白露之后是秋分,秋分之后是寒露,寒露之后是霜降。月老说对。财神又问霜降之后呢。月老把袖子里那截蔡伯重新编过的小绳往里塞了塞,说霜降之后,银杏叶就该黄了——全黄的那种黄,不是梧桐那种半绿半黄。每一片银杏叶都是从边缘开始黄的,先黄一圈金边,再慢慢往里渗透,渗到叶柄分叉的地方停下来,留出中间最后一块绿。等整条文创园和三里铺之间的马路都被金黄的银杏叶铺满,树叶被午后阳光打透时,整条街都像被点着了。而梧桐叶会落得比银杏快,银杏还在枝头撑着最后一片金叶子,梧桐已经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一封被拆开太久忘了回复的信。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道已经很淡很淡的勒痕,没有再说下去。远处,三里铺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已经换上了新灯泡,光很稳,洒在搪瓷盆的水面上,把盆里浮着的两片梧桐叶照得轮廓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番外十三 白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