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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三里铺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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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铺不是一个铺。三里铺是本地人用三百年时间,在城郊一片原本种水稻的洼地上,一层一层往上加盖出来的城中村。这里的楼间距窄得能让两栋楼的情侣不伸胳膊就能牵到手,握手楼里住着外卖骑手、刚毕业的大学生、开五金店的小老板、以及一些你永远不知道靠什么生活但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巷口叼着烟发呆的中年男人。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小块。如果从高空往下看,三里铺像一块被嚼了太久、没了味道但还舍不得吐掉的口香糖,死死黏在城市的左下角。
陆辞住在其中一栋的顶楼。
顶楼的意思不是阁楼,不是复式,不是任何你在租房软件上能刷到的体面说法。顶楼的意思是——这栋自建房的房东把原本用来晾衣服的天台封了一半,搭了个铁皮顶,四面砖墙,一道卷帘门,就这么租出去了。月租八百,不包水电。夏天铁皮顶晒透了之后,屋子里能烤熟鸡蛋;冬天风从卷帘门的缝隙灌进来,能把你放在床头的那杯水冻出一层冰碴。陆辞在这里住了两年零四个月。
月老和财神找到这栋楼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文创园那条路他们走了两遍才找到正确的公交站,公交坐了四站,下来之后跟着手机导航在握手楼之间钻了十几分钟,期间迷路两次、被电动车刮了三次、被一个蹲在巷口剥毛豆的大妈盘问了一次——大妈问他们是不是来找工作的,财神差点真的要填表。
卷帘门半开着。
月老弯下腰,敲了敲铁皮门框。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平淡淡的:“门没锁。拉上去就行。”
月老握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上一提。铁皮卷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猫的惨叫。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如果那块挂在窗户上的深蓝色床单算窗帘的话——把下午两点的太阳挡得只剩下几道窄窄的光缝。光落在水泥地上,落在一个堆满书的纸箱上,落在一张没叠被子的单人床上,落在一个坐在床边的男人的侧脸上。
陆辞比昨天在咖啡馆里看起来更瘦。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个拆了一半的老式收音机,零件散了一桌,电容、电阻、扬声器、一块已经停摆多年的电路板,还有半杯凉掉的白开水。
他在修收音机。收音机看起来至少比他老三轮。
月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财神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啧。”
“找谁?”陆辞没抬头。
月老说了一个名字。不是陈妙。是沈知秋。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螺丝刀悬在半空中,刀头搁在一颗螺丝上。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财神根本没注意到。但月老注意到了——因为他小指上的红线,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陆辞把螺丝刀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他不认识但莫名觉得眼熟的男人。“你说什么?”
“沈知秋。”月老又说了一遍。
这三个字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没有水花,但有回声。陆辞看着月老,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是某种更安静的、沉在底部的情绪——像是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你明明记得、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浮出水面的旧物件。
“那个名字——”陆辞的声音哑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月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屋子,在一只有点歪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这椅子大概是陆辞从楼下垃圾站捡回来的,坐上去会往左边倾斜十五度,给人一种随时要摔倒但就是不摔的悬空感。财神没有椅子,他选择坐在那个装书的纸箱上,纸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你想问什么?”陆辞说。
“什么都不问。”月老说,“你继续修。我们就坐一会儿。”
陆辞看了他三秒。然后真的低下头,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那个大概永远也修不好的收音机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螺丝刀偶尔碰到金属零件的细碎声响,和窗外远处楼下炒菜的油锅声。
后来月老和财神又去了几次。不是每天都去。隔三差五。有时候带一提啤酒——这是财神的主意,他在便利店冰箱前面站了十分钟,最后在收银员的提示下选了最便宜的那一种,“反正他也喝不出好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陆辞一开始不太说话,后来偶尔说两句,再后来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你们是做什么的”,财神抢答“我们是搞人力资源的”,月老差点没呛到。
直到某个傍晚。
那天陆辞的收音机终于修好了。他花了三个星期,换掉了十七个电容、三个电阻、重新焊了两块电路板,最后从一个二手电子市场淘回来一根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天线。他接通电源的那一刻,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不是任何电台,只是一片沙沙的、持续的、像海浪又像呼吸的白噪音。
他看着那个终于活过来的收音机,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昨天经过陈妙的公寓。走了三里地,站在楼下,抬头看见她的窗户亮着灯。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然后我又走回来了。”
财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月老按住了。
“我有时候觉得——”陆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被焊锡烫出的疤,那些旧的叠着新的、层层叠叠的白点,“我应该去找她。我应该敲她的门,跟她说,我们别再这样了。我们重新开始,或者彻底结束。选一个。”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收音机里的白噪音混在一起,“可我不知道‘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我也做不到‘彻底结束’。我只是——只是走到她楼下,在路灯旁边站很久,然后回来。”
收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某个遥远的、早已停播的电台,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含混不清的、像是人声又不是人声的脉冲。
月老看着那个收音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一世他们没有在一起。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来不及。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陆辞,这个在第七世住在八百块月租的铁皮屋里、修着一台比他爷爷还老的收音机、沉默地走去她楼下又沉默地走回来的男人——他是记得那些事的。不是用脑子。是用骨头。
“你知道吗,”月老忽然开口,“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永恒是祝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焊锡烫了满手疤的男人,“但我开始觉得,或许有人,他本身就是永恒。”
门外阳光很亮,把那条窄巷子照得像一道白色的河。远处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月老走在前面,财神拎着没喝完的半提啤酒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污水坑,嘟囔了一句:“你们俩说话怎么都跟写诗似的。”
三里铺的屋顶上,一群鸽子呼啦啦地飞过去,影子掠过握手楼之间那道窄窄的天。在陆辞的收音机里,他说完那句“只是站在路灯旁边”之后,没有说出口的下一句是——我站在那里,看她亮灯。灯亮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