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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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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意见的草稿在月老袖子里揣了整整两天,被他的手腕体温焐得纸边都微微卷了起来。这两天里他没有去咖啡馆,也没有去三里铺,只是蹲在文创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把那张传真纸翻来覆去地看。纸上除了“建议尊重客户意愿,同意退订”这十个字之外,下面还压着几行小字,是他后来加的——“同步归档七世完整档案,开放查询权限;附天庭宣传部三项试点报告,供双方参阅;此工单终结后,魂号FJ-99012与FJ-99107后续轮回选项由当事人自行协商,月老殿不再代为勾选。”
财神从背后伸头看了一眼,把灌汤烧麦搁在膝盖上,说:“你这是在写退婚书还是在写述职报告?”
“都在写。”月老把草稿叠好,重新收回袖子里,“退婚书是给他们俩的,述职报告是给玉帝的。这两样东西,本质上是一回事——就是承认自己当初签错了条款。”
“你当初也没签错。”财神难得地收起了调侃的语气,“你当初只是不知道‘永远’有多重。现在知道了,改就是了。凡人都知道离婚冷静期,神仙的冷静期长了点——长了七百年。”
月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袖子里那柄雷锤往里塞了塞,然后穿过文创园的甬道,推开咖啡馆的门。
陈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那台已经擦过无数遍的咖啡机。陆辞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第六世档案的最后几页——他已经翻到银杏叶那段了,那片枯黄的叶子还搁在吧台中间,谁也没收,谁也没扔,边缘被咖啡馆的暖黄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看到月老进来,陈妙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吧台上那个空位。她今天没有给他倒咖啡,因为月老平时都是早上来,今天却是傍晚。
“处理意见写好了。”月老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微微发皱的传真纸,搁在吧台上,压在第二世档案和那片银杏叶之间,“还没盖章。想先让你们看看。”
陈妙把抹布搭在咖啡机手柄上,拿起传真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辞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桔黄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传真纸的边角上,把“同意退订”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退订。”陈妙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不悲不喜,像是在确认菜单上的一道菜名。
“退订。”月老点头,“不续了。七世结束,档案封存,红线归档。以后你们还想不想轮回、轮回了还找不找对方、找了还认不认——这些事,系统不再替你们提前勾选。你们自己商量,自己决定。”
陆辞把传真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归档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我们这七辈子打包存进某个地府档案室的角落,再也没有人会翻开来看?”
“不是。”月老说,“归档的意思是,以后每一世的新灵魂,如果想查阅‘永恒绑定’的先例,可以看到你们七世的所有记录——好的坏的,记得的忘掉的,都在里面。你们是第一对申请退订的。后来的灵魂如果也想退,至少可以参考你们的案卷。”
陆辞把传真纸放回吧台上,沉默了很久。窗外那盏路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那归档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月老把那张传真纸重新叠好,收进袖子里,“退订不是让你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是让你们从现在的关系里逃跑。退订只是让你们从‘永恒绑定’这个系统里下架。下架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你们自己挣的,不是谁许的。”
他说完把咖啡杯搁在吧台上,转身往门口走。就在他走过那排书架的时候,风铃忽然响了一下。不是他碰的,是陆辞从背后伸过手来,把那张叠好的传真纸从月老袖子里缓缓抽了出来。他重新把纸在吧台上摊平,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那支老式钢笔——就是那支他用了好几世、笔帽上的漆都磨光了的英雄616——在“建议尊重客户意愿,同意退订”下面,空白的横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递给陈妙。陈妙接过来,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了“陈妙”。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笔迹完全不同——他的字瘦而硬,像铁皮灯的铁骨;她的字圆而钝,像桂花树落下的花瓣。但两个名字并排放在那里,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安静、也更坚决。
月老看着那两个名字,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把传真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只有风铃在他身后轻轻响了一声。
回文创园对面马路牙子的路上,他看到三里铺的方向有一户窗户正飘着炊烟。那是方师傅的宿舍,正在用电磁炉给自己热一碗简单的番茄汤,围裙刚挂上衣架,雪白地晾在后窗。路灯下,老周和凉皮女人并肩坐在搪瓷盆边说了一晚的话,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他们谁也没有先站起来。这些事都不是月老安排的,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到,碰巧记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也许处理意见的结尾应该再加一句话。那句话跟退订无关,跟归档无关,跟永恒绑定也无关。那句话只跟人间的路灯、梧桐叶和电磁炉上那碗热着但还没喝完的番茄汤有关。
回到马路牙子上的时候,财神已经摊开了褡裢,把那份封面印着“高智社会试点报告”的文件重新翻了出来。报告纸页被他们前几天的反复翻阅压得有些卷角,但那行“意义赤字已达临界值”的粗体字依然清晰。
“你说,要是把这份也给他们看看,”财神指了指文创园的方向,“他们会怎么着?”
月老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把豆浆杯搁在旁边。他想了想,然后很肯定地说:“他们会说——你们神仙连薯片都不想吃了,还好意思来管我们喝不喝咖啡?”
财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那他这报告里写的‘缺乏不确定性’,陈妙他们倒是一直不缺——每一世都在新的不确定里,直到第七世把能确定的都确定完了,才开始觉得乏味。所以说,他们打了一星差评,不是因为地狱太苦,是因为天堂太确定。而他们的天堂,是第七世坐在咖啡馆里,连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都知道。”
月老没有反驳。他只是从袖子里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处理意见草稿抽出半截,看着末尾空白处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把那张纸往膝上一摊。他从财神那儿借了笔,在正文末尾和签名之间补了两行字——“此处理意见同步抄送FJ-99012、FJ-99107本人。如无异议,即日归档。另:明天给他们带一笼灌汤的,少放姜。”
“你这叫处理意见?”财神嘴角抽了抽。他想说“写处理意见要严肃”,忽然又想起自己那份被金元宝屏蔽后只剩一串糖葫芦形状空白符的财神府回复,决定闭嘴。
文创园的夜彻底落下来。茶馆门口的灯带把路面照得温吞而软,那些暖调的橘光透过玻璃门缝,落在吧台上那张还没归档的传真纸上,把并排的两个名字和月老补的最后一行字都笼在了光里。明天那笼灌汤烧麦会出现在吧台上——少放姜,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续满第七百零一年的第一顿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