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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回家的是虞 ...

  •   两个人看着对方,一时无言。
      楼别的眼睛很漂亮,一眨不眨盯着别人的时候更漂亮。微微歪着头,被睫毛遮住一半的瞳仁完完全全漏了出来。
      他的眼睛确实很黑,眼珠子又大,阳光和周围环境在他的眼睛上反射了一层薄薄的浅绿色。楼现在看起来就像已经被养熟了的小动物,主动翻过去向别人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虞召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一直让人盯着会让楼别觉得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只是眨了眨眼睛。
      “你的眼睛有点红,”楼别问他:“你是不是也想哭了。”

      虞召想否认楼别的说法,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湿润的棉花堵住了,将自己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他不想点头,但也做不到摇头,只好继续看着楼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自己的倒影,他又从自己的倒影中看见了楼别的倒影。

      楼别终于低下头,在自己的裙子口袋里翻翻找找,从里面掏出一张有点皱的纸巾,叠了一下递给虞召。
      “干净的,我没有用过。”

      裙子也有口袋?
      虞召接过纸巾,装模作样地擦脸的时候在自己的眼睛上按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刻意,干脆展开假装擤了擤鼻子。
      “谢谢。”
      楼别“嗯”了一声,双手背到身后等他。
      这动作让虞召幻视了某个人,虞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
      他用完了想扔垃圾桶,又猛的想起来这鬼地方有个蛋的垃圾桶,只好先团吧团吧揣进外套口袋。
      天色渐晚,温度也低了下来,他又将外套展开,刚开始是想给楼别穿上的,但楼别躲了一下。
      “我不冷。”
      被拒绝了,虞召心里有点堵得慌,却又找不到缘由。这件事只好就此作罢,他自己将外套穿好,随后拉上拉链。
      注意到楼别的穿着,虞召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裙子也太短了点。

      要么是虞召腿太长里面还有一截,要么是这裙子只遮到了大腿根。这要是动作大一点不走光才怪,连安全裤的花边都漏出来了。
      楼别见虞召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不明所以:“怎么了?”
      虞召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偏偏楼别还是一副呆愣愣的表情,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那条安全裤的花边还在自己的眼前绕。
      虞召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这裙子在哪里买的,还挺好看。”
      确实好看,白色的裙子本来就带着一股白月光感,更何况楼别还有发型加成,他现在看起来就是特清纯懂事一小孩。
      楼别扯了扯腿上的布料,“不是裙子,这个是裤子啊。”

      里面果然还有一截腿。

      “穿裙子虽然凉快吧,但还是有点不方便,而且我也不那么喜欢穿裙子……”楼别的口才和词汇量不行,描述一件事情时很曲折,但他努力想把一件事情说清楚的样子还挺可爱。“但我还是很喜欢漂亮的衣服的,这种就是……这种就是那种裤腿比较宽松的短裤。”
      “这种短裤就是看起来比较像裙子,其实它就是翘起来的地方看起来比较像裙摆。然后……然后它拉直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这是短裤的,但我比较习惯把裤腿往上推一点点,裤腿被推上去后就会一部分垂下来,然后垂下来的那点布就会把裤腿挡住,但又挡不全,然后裤腿边边上有一圈花边嘛,看起来就像安全裤漏出来了,其实我姐姐上次看见我穿成这样还说我来着。”

      楼别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虞召听明白了。楼别把短裤的裤腿往上推了一点卡在大腿肉上,折叠起来的布料看起来像裙摆,刚刚推上去的裤腿上的花边漏出来了,让虞召误以为那是安全裤。
      其实安全裤漏出来也是没什么的,但虞召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毕竟把安全裤当隐私看的神经病有点多。
      但那个不是裙子,是裤子。
      那自己刚才跟有病一样是为了什么?脑子有病吗?
      自己果然还是年纪大了,跟年轻人有代沟。

      “哦……哦,短裤啊。”
      “嗯,短裤。”楼别点了点头,“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的裙子太短了啊?”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没有。”
      “你有。”
      “没有就是没有。”
      “……”
      “……”

      对此虞召可以进行反驳的台词泛善,楼别也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只是抿着唇笑了一下。
      楼别眼睛好看,笑起来也好看。

      太阳已经落了西山,虞召这才注意到远处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了几座山头。
      光线暗下来后那点本身的绿色调也看不出来了,虞召的眼睛又开始难受了。

      前面莫名出现了一条泥路,很宽,楼别就是想跳也跳不过去,只能淌过去,但必然要弄脏鞋面。楼别爱干净,绝对不想这样。
      楼别四处看了看,应该是想找几块石头垫一下,但这个连垃圾桶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能供人踩踏的垫脚石。
      虞召绕到楼别身后,做了一个类似于环抱的姿势示意楼别,楼别缺心眼,不知道虞召想表达什么。
      虞召:“……”
      虞召:“我抱你过去。”
      楼别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过去。”
      虞召看了一眼楼别的脚。“网鞋脏了不好洗。”
      “可是你的也会脏……”
      “我的擦一下就好了。”

      楼别头脑风暴权衡利弊,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郑重感。
      虞召想笑,忍住了。
      他将袖子推到肘部,从背后抱住楼别,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太轻了。虞召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压着清晰可见的肋骨,他把人往上颠了颠,又勒住了过分纤细的腰。
      楼别的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胳膊上,拇指根部更靠近掌心的那个地方有一小块隆起,有一条供血到拇指和手掌的动脉分支。
      楼别的皮肤很薄,抓得又紧,虞召那块的皮肤还很敏感,可以感受到轻微的跳动。
      这里的跳动频率和心跳一致。
      很快。
      虞召莫名紧张了起来,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样也很快。

      所幸这条泥路很快就走到了头,虞召将楼别放到干净的地面上。两个人都默契的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气氛有点微妙的暧昧。
      楼别仓促看了虞召一眼,刚才的腾空感让他的表情有点空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好快。”

      虞召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可能存在的含义,就见楼别双手合住捂在脸上。
      “你抱我的时候在抖,是我太重了吗?”
      虞召一愣:“你不重。”
      楼别的声音从掌心里飘出来,“你其实不用勉强的,抱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不会不高兴。”
      虞召:“……”

      虞召刚才的那点旖旎的飘忽突然就真的飘了,只剩下长久的无语。
      他还不至于抱不起来楼别这种体型的人,人又不是实心的石头,抱不起来除了虚虞召做不到别的理由。
      他做了一组深呼吸,把那股哭笑不得的劲咽下去。

      “我没有勉强,你也不重,我刚才抖是以为——”虞召一时想不好该怎么给自己找补,干脆随便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是因为发力姿势不对。”

      楼别的指缝张开,让虞召看见了他的一只狐疑的眼睛。
      “真的?”
      “真的。”
      楼别将手放下来,脸颊还有点红,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虞召。
      “……谢谢。”
      “不客气。”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但这次的沉默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旷的沉默,现在却像是一只已经灌到了极限的水杯,稍微动一下就会将里面的液体晃出来。
      天色更暗了,山头的轮廓开始模糊。
      楼别走了一会,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你听到了什么吗?”
      虞召也停下脚步。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呼吸,但渐渐的,他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浪花拍到礁石。
      他回答:“海?”
      楼别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看过视频里的,不知道两个的声音是不是一样的。”
      虞召问他:“你想去看海吗?”

      楼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有很多星星,他抬起头数了数,数了几颗又放弃了。
      “原来晚上是这样的。”
      楼别说:“我小时候在家里,窗户有小铁片挡着,只能开一条缝,爸爸妈妈怕我学习分心,所以窗户是那种毛玻璃,晚上了我又不敢出去,就只能从那条缝里看。”
      “后来跟他住在一起了,家里的窗帘又都是拉着的,他说外面的人会看见了。”
      “再后来我自己一个人住了,那时候我又很困,每天都睡得很早,起得又很晚,就更没时间看了。”

      楼别抬头看着虞召:“但我画的星星拟人很多,就是那些……太阳月亮,八大行星,还有别的什么的。”
      虞召:“我知道,我看过。”
      楼别愣了一下,手指绞着衬衫下摆。“你……你看过吗?那……那我画的怎么样啊?”

      虞召能看出来楼别的期待,他小学的时候第一次背完课文等老师夸的时候就这样。
      “画的很好,我对水星的印象最深。”
      “是吗,我也觉得那个水星拟人画得最好,我最会画萝莉和正太了。”
      萝莉和正太,小孩子?虞召想,照着自己画的吗。

      楼别还在讲自己的创作理念,果然,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都能做到侃侃而谈。
      他觉得水星应该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穿着暗灰色的蓬蓬裙,浅棕黄色的公主鞋,上面的碎钻是陨石坑,是个高精力的暴脾气急性子,虽然腿最短但是跑得最快。很喜欢太阳,于是老是跟在太阳后面跑。
      “冥王星我还没想好,虽然它已经被开除了,但我还是想画。”楼别皱了皱鼻子,“我本来都打算明天就开始画的。”
      虞召没有说话。
      他其实只看过水星那一张,因为不感兴趣直接划过去了,他决定醒来后再去看看楼别的账号,希望还没有被注销。

      楼别“啊”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跟姐姐一起吃火锅了,那个时候姐姐还没有走嘛,然后我姐姐又是有手机的,她有的时候不想做饭,就会买火锅丸子回来煮。”
      “她买的火锅底料都是那种不辣的,因为我和他都不太能吃辣的,吃到一半又容易渴,然后吃饭的时候她就会拿四个碗,一人两个,一个里面放捞出来的丸子,一个装汤。”
      楼别顿了顿,解释道:“汤就是煮火锅丸子的汤,那个火锅底料煮开了还是挺好喝的,里面还有枸杞,挺健康的。”
      “我和姐姐都喜欢吃鱼豆腐,,她就只买鱼豆腐,里面还有几颗其他丸子,我们一顿吃不完就留着第二天吃。”
      “中午吃的话她就在早上走的时候把米饭弄上,下午吃的话就下面。夏天很热的时候我们就出去吃饭,其实就是去蹭店里的风扇的,冬天也一样。”
      “我记得有一家小碗菜的老板人还挺好的,会多送我们一个菜,虽然每次都能送到我跟姐姐不爱吃的。”
      “我和姐姐住的是学生公寓,一年两千五,很小,那个楼梯很窄,一个人要是提个行李箱,其他人就只能站在那个人后面走了。”
      “宿舍里很暗,那个窗户是靠外面的那个楼道的,姐姐不喜欢把那个窗户打开,因为外面的那个楼道有点难闻。”
      “放假的时候就回去了,家里没那么冷,但没放假的时候那个宿舍很冷很冷,插座又安的很高,电热毯的那条线够不到,姐姐就买了两条毯子,一条毯子铺床上,还有一条盖身上,毯子上再加一条被子,那样很暖和的。”
      “我还有一条小的,我一个人盖三层,有的时候被压到了就会把被子和毯子一起踢开,姐姐回来的时候又会给我重新盖回去,然后把我卷进去,这样我就踢不开了。”
      “等我睡醒的时候姐姐已经背了很多单词的,她裹的太紧了,我有的时候会弄不开,她就揪住被子把我从里面倒出来,我在床上滚两圈就出来了,就是有的时候她的力气太大了,会让我撞到头。”
      “我们两个都不吃早餐,收拾好了她就直接带我去学校了,先送我去学校门口她再去,我跟她的学校离的不远,就五分钟的路,也有可能是她走的太快了,因为她走着走着我就要跑几步才能跟上她。”
      楼别笑了笑:“我觉得姐姐也很勇敢,一个人能做到现在这样,而且她现在有姐夫陪了,挺好的。”

      虞召喉咙发紧。
      那你呢?谁来陪你?

      “我是看不到海了,所以我希望姐姐带我去看。”楼别把自己的双手抬至眼前,通过指缝看向夜空,右手中指上有握笔留下的茧,旁边挨着一颗很亮的星星。
      “海的声音很好听。”

      虞召垂下眼睫,不忍再去看向楼别。
      哪怕缺点无法忽视,但楼别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谁还没点缺点呢,他自己不也是那样。

      “今晚月色真美。”楼别说。

      不忍再去看楼别,又不舍再此分开,虞召想再拖延一点和他独处的时间。

      楼别没有得到回应,偏过头来看着虞召,双手还举在半空。
      “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更不高兴了。”
      “没什么,”虞召看着楼别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完全刻进自己的记忆,“只是觉得……今晚月色确实挺美。”
      楼别弯了弯眼睛:“你学我说话。”
      “嗯,学你了。”
      楼别撇了撇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有的话是不能学的。”
      他抬高手臂伸了个懒腰,“路好长啊,我都走累了。”

      楼别说累了,就真的停了下来,蹲在路边,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膝盖上。
      虞召没敢去多想他那句话里其他的意思,在他身边蹲下,欲言又止。
      楼别的手指在地上乱画,不知道想画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什么都愿意听的。”
      虞召支着脸:“可能会有点无聊。”
      楼别低头画画:“我不会觉得你无聊的,而且你都没觉得我说的事情无聊。”

      虞召其实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已经告诉楼别了,唯一能说的好像就只剩下他那段不健康的恋爱。
      但他不想在楼别的面前提起赵雨轩。

      楼别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里面随手戳了几个点,应该是一个笑脸,他看了看,又用手掌抹平了。

      虞召的声音比自己想得还要小。
      “在那件事之前,我还是很活泼的。”
      何止活泼,简直可以用“混世魔王”形容。虞召带领一票狐朋去山里探险结果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件事至今还是乡里的反面教材,当有小孩要去山上玩,他的爷爷奶奶就会拉过孩子,语重心长:“一定要记住路,之前村里有小孩去山上玩,差点被狼叼走。”
      五点就被奶奶从山上找到揪回家吃饭并且连根狼毛都没看到的虞召:“……”
      虽然但是现在的小孩大概率不会去山上乱转了,手机比山上好看,虞召那时候要是有手机未必会没瘾。
      他还很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见着一个没见过的就开始跟人家唠嗑,只是运气好,撞见的基本都是回村的学生或者嫁进来的新妇新夫,他自己也不算没心眼,知道在有其他大人的地方玩。
      当然,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告诉楼别的,虞召还是很在意自己在别人心里,特别是楼别心里的形象的。

      虞召有点难以启齿,这件事情并不光彩。“平常时候都是狗撵着人跑,我不一样,我撵着狗跑。”
      楼别表情管理崩了,眼睛瞪大盯着虞召:“……?”
      他的表情让虞召更觉得难以启齿了,但事情已经开了头,把牙打碎了也必须说下去。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吧,村里有条大公狗,黑色的,长得挺壮实,但我觉得它可能看不起我。”
      楼别目瞪口呆:“它怎么就……看不起你了?”
      “它见了我都不叫的,”虞召解释,“别的狗看见小孩都要叫一下,它见了别的孩子也确实会叫,但对我不一样。它见了我,先斜着看我一眼,然后把头扭过去,连尾巴都不摇一下。”
      楼别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一直抖。
      “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就觉得它看不起我。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趁它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扑上去,抱住了它的脖子,结果它还是不理我。”
      楼别声音闷闷的:“然后呢?”
      “然后我撵着它从村头跑到村尾,再从村尾跑到村头,晚上回去我被我奶奶抓住抽了一顿。”
      “哈哈哈——”楼别捂着脸笑,没蹲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肚子笑地一抽一抽,“诶呦”了几声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虞召问:“你笑够了没有?”
      楼别越笑越开怀,捂着嘴的手换了位置,转而捂住了肚子,就差整个人蜷成一团双腿乱蹬。
      虞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的笑点这么低啊?”
      他半跪在地上,托住楼别的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连腰都直不起来,半靠在虞召的怀里一直笑。
      “你笑点这么低,过年的时候怎么看相声?”
      楼别好不容易缓过劲儿,眼泪都笑了出声,“我……我爸让我滚出去笑,哈哈——”
      虞召的手在他眼前摇了摇,带点警告意味。“收了啊,不然给你嘴捏住。”

      楼别笑岔了气,一时顾不上那只狗的狗生,只捂着腹部不希望肚子被笑破,他的发质偏软,发顶还有一络比较短的头发,有点扎,蹭在虞召的下巴上,痒痒的。
      他们现在姿势暧昧,虽然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点暧昧。
      那只狗的结局并不好。它是被村里的一户人家弃养的,每天就靠在垃圾堆里扒拉点垃圾过活,在虞召三年级的时候让狗贩子给抓走了,下场未知,虞召不敢想。

      “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啊,跟现在一点也不像。”
      虞召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引用向天宇对他使用的一个形容词——“忧郁男神”。
      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忧郁,也不是男神。
      下课后别人在玩,虞召就趴桌子上假装睡觉,他不想把自己置于太尴尬的位置,让他主动去找别人搭话他做不到。
      除非那种脑电波自动回复的,但迄今为止还只有一个向天宇。
      由于境遇相仿,所以他觉得楼别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睡觉、看书、做题,或者他的同桌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在闲着没事干时缠着他闹上几句,得不到乐趣后又抽身离开。
      其实很正常的,没有人有义务去吃力不讨好地搭话一个不对味的人。

      楼别是个小骨架的人,胸背看起来很薄,一片纸一样。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还在微微颤抖。
      虞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好了没?”
      楼别点了点头,从虞召的怀抱中脱离,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嘴角还没有收回去。
      虞召问他:“有那么好笑吗?”
      楼别又点了点头。
      虞召中指抬住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的脸:“还有,你听不听?”
      楼别被捏着脸,含含糊糊:“还有吗?”
      他晃了晃脑袋挣脱虞召的手指,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再次点头:“想听。”
      虞召被他这幅样子搞得没脾气了,从自己活泼年代中所做的光辉事迹中挑了件不那么丢脸的。
      “你知道土飞机吗?”
      楼别摇了摇头。
      “就是那种坐在土坡上往下溜,屁股底下垫纸板、尼龙袋或者什么的不垫。”
      楼别小心翼翼:“不会受伤吗?”
      虞召解释:“会擦到,但主要是衣服脏了会挨打。”
      楼别若有所思:“我没玩过,姐姐不让我去玩,衣服脏了要她洗,我洗不干净,她不喜欢洗衣服。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姐夫说要带我去玩,被姐姐骂了。”

      向天宇真是能精准地挑战楼娅欣对楼别的那根神经。

      “之前放假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就会跑坡上去玩,夏天溜土,冬天溜冰,谁翻了谁就请大家吃冰棍或者辣条。”
      “我那天穿的新衣服,回去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裤子也磨破了,我奶奶拿着扫把追着我打。”

      楼别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那个人拖进去了,那件事之后我奶奶就再也没打过我。”
      楼别的脸垮了下来,又要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虞召倾身捧住楼别的脸,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没事,按照事件的发展顺序就是这样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破坏了你的心情。”

      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顶端,不符合科学常理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就像是演舞台剧时照在主角身上的打光。
      楼别被捧着脸,愣了愣,抬手自己的手贴在虞召的手上:“你没有破坏我的心情,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他蜷起手指,勾了勾虞召的手背。“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虞召的手颤了颤,脸突然热了起来:“什么秘密?”
      楼别:“我画过一个人很多次。”
      虞召屏住呼吸。
      楼别的手指在虞召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不是那种画……就是,速写,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就画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没想清楚。”
      “上次他来家里吃饭,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人家笑得好好的我就哭了,饭也没吃好,还要姐姐和姐夫哄我。”
      他记得那天,向天宇这个冷笑话大侠居然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话,就连楼娅欣都笑出了声,他配合地笑了一下。
      然后的事情就像楼别说的那样,他猛地闷着头吃饭,向天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强行掰过他的脸却发现他在哭。
      他们三个人一起哄了好久(其实虞召只是手忙脚乱地在一边站着递纸巾)才勉强把人哄了回来,当时都以为是楼别想起来伤心事,就没有过多追问。
      原来是因为他自己。
      虞召把楼别按进自己的怀里,立马就察觉自己的肩上湿了一片。他只会重复拍背这一个动作,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一个孩子的情绪。
      “怎么又哭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
      明明刚才这个姿势还是笑着的,没过多久却开始哭了。楼别哭起来一直都很克制,很少撕心裂肺,只有身体在抖。
      虞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慢慢把楼别勒进自己的怀里。
      月亮还是不合常理地照着,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楼别哭了很久才平息下来,声音闷在嗓子里:“你把我的发型弄乱了。”
      虞召握住楼别的肩膀把他从自己怀里拔出来,那张脸现在算得上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翘着。
      他抬手把那些毛按下去,压不下去,收回手的时候又翘起来了。“挺可爱的,天线宝宝。”
      楼别:“你才是天线宝宝。”
      虞召点了点头:“嗯,我是天线宝宝 ”
      楼别:“……不要脸。”
      他自己用手整理好了头发,小声嘟囔“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虞召笑了笑:“我是什么样的人。”
      “虞召!”
      他摸了摸楼别的头,这还是楼别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怎么了?”
      楼别撇了撇嘴,随便抹着自己的脸。“你不要问了。”

      虞召不问了。他发现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话不用说的太满,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但这件事除外,两个人都没有想明白。

      他站起身,向楼别伸出手。“还要继续走一会儿吗?”
      楼别的眼睛还是红的,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虞召的掌心。大概是坐太久腿麻了,他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楼别松开了,低着头看着鞋尖。虞召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随后放进口袋。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路越走越窄,前头出现了一道门。浅薄荷色的门。
      这段路走到了尽头。
      虞召送楼别回家了。

      在楼别推开门之前,虞召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楼别摇了摇头。他推开门,门内是楼别跳下去的那个天台。
      虞召的瞳孔骤然紧缩。
      夜风从他的身后灌入,吹动了头发和衣摆。
      “这个问题大概想不明白了。”
      楼别回头看着他,笑的很牵强:“虞哥,祝你天天开心。”
      虞召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迈开脚步都很困难。
      “不、不要!”
      明明是看着很远的距离,偏偏楼别一步就走了过去,偏偏自己怎么跑都追不上。他离栏杆很近,一步就能再次跨过去。
      “楼别!”
      他冲到栏杆边想要抓住楼别,却连他的一片衣摆也没有拽住,一股不知名的感情裹挟了他,虞召也跟着跳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有关于楼别的一幕幕全都浮现在眼前。
      就差一点。
      这次还差一点他就能抓住楼别。
      他的降落速度很快,在抓住楼别的手的一瞬间却被一阵铃声叫了起来。
      梦醒来后只剩乱七八糟的虞召和他的一身冷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是虞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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