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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 萧衍来的时 ...

  •   萧衍来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夜里。

      沈姒已经吹了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在等——不是等萧衍,是等一个声音。院墙外那个灰色影子,连续两夜没出现了。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青禾那样轻手轻脚的,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靴底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很实。

      沈姒的心跳快了一瞬。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烛光亮起来,有人点了一盏灯。光线从门的方向漫过来,透过帐幔,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没有睁眼。

      脚步声走近,在床边停下。那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床沿微微沉了一下——他坐下了。

      沈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种注视很沉,不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更像在端详一张地图,寻找上面有没有画错的地方。

      她让自己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光晃到了,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涣散到聚焦,在看到坐在床边的男人时,瞬间涌出泪水。

      “殿下……”

      声音沙哑,带着气声,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萧衍坐在床沿,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比原主记忆里更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是熬了一夜的那种,是熬了好几天的那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姒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在发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了回去。她咬住嘴唇,眼眶更红了。

      “别动。”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温度,也没有温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伸出手,按在她肩头,把她按回枕头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沈姒躺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殿下……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萧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屋子——妆台、铜镜、炭盆、桌上没喝完的药碗。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放错位置。

      “腿好些了吗?”他问。

      “好一些了。”

      “太医说还要半个月。”

      沈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我不想让殿下担心。”

      萧衍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一下不算轻。她的下巴被抬起,无处可躲。

      沈姒被迫与他对视。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的表情是无措的、慌乱的、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但她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不是演出来的。

      萧衍看到了。她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郑怀远审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沈姒的心猛地提起来。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他在试探——试探她有没有出卖他。

      “我……我说了殿下是被我迷惑的,那些事都是我撺掇的,殿下不知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我还说了殿下从无二心,都是旁人陷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怕死……我怕再也见不到殿下……”

      萧衍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还有呢?”

      沈姒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还说了殿下在西南养着私兵……”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五万?”他问。

      沈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像个小孩子。

      “我……我不知道有多少,我是乱说的……我想让他相信我有用,这样他就不会用刑……”她哭得断断续续,“殿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太害怕了……”

      萧衍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在发抖。然后移到她缩在被子里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手指是凉的。

      “怕什么。”他说,“本王不是来了吗。”

      沈姒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熏香,是铁锈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书房,又像校场。

      萧衍的手落在她背上,拍了三下。很轻,节奏均匀,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不带什么感情。然后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沈姒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很投入。

      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感受他。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心跳很稳,没有因为她的哭泣而加快。呼吸也没有变化。

      一个拥抱着哭泣的女人、心跳却没有加速的男人,要么是不动心,要么是太会控制自己。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他今晚来,不是来看她的,是来审她的。

      沈姒的泪水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在那片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殿下会怪我吗?”她小声问。

      “怪你什么?”

      “怪我说了那些话……私兵那些……”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低下去的头、泛红的鼻尖、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说的话,郑怀远会禀报皇后。皇后会派人去查。”他的声音很平,“本王在西南确实有兵,但不是私兵,是朝廷批准的边防守军。皇后查不到什么。”

      沈姒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真的吗?那……那不会连累殿下?”

      “不会。”萧衍说,“但你以后不要再信口开河。”

      沈姒使劲点头,眼泪又被甩下来几滴。

      萧衍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本王过两天再来看你。”

      “殿下——”沈姒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这几夜都在书房歇的吗?”

      萧衍的背影顿了一下。

      “赵公公说的?”他问。

      沈姒轻轻“嗯”了一声。

      萧衍没有回答,迈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姒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泪。她的手从被角上松开,指节上还有刚才攥出来的红痕。

      她的脸上,泪痕还在,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萧衍今晚来,有四个目的。第一,看她有没有被郑怀远吓破胆。第二,套她的话,确认她有没有出卖他。第三,告诉她“别信口开河”——这是警告。第四,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想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四个目的里,哪一个最重要?

      她躺回枕头上,拉上被子,盖到下巴。目光落在帐顶的绣花上,盯着那朵绣得精致的兰花,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萧衍信了她几分。但她确定一件事——他在观察她。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他都在看。他甚至在她说“殿下这几夜都在书房歇的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是在判断——这句话是赵公公多嘴,还是她在试探他。

      她不应该问那句话的。她问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原主不会问这种问题。原主只知道哭、只知道撒娇、只知道说“殿下我想你”。

      她演了九分,漏了一分。

      沈姒闭上眼睛。没关系。漏一分,反而更真。一个完全没有破绽的表演,才是最假的。他看到了那“一分不对劲”,反而会相信剩下的“九分”是真的。

      窗户没关严,一条缝里透进来冷风,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萧衍的,是值夜的侍卫换岗。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不是侍卫。

      那个声音来自院墙外面。

      沈姒没有动。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那道裂缝。

      ——他又来了。那个灰色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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