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滑向人生》落雁寒

20、未完成处 排练厅的门

　　排练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有些空。

　　姚远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还有点发空。刚才那段音乐还没有完全散掉。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方筱虹发来的：
　　【今天排练提前到两点啦！你要来的话早点～】
　　【你还来吗？我们差不多要结束了】
　　时间已经是两个小时前。

　　姚远站住，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两秒。刚才那段音乐还在耳边，还有陈岚那句“提前了”。
　　两件事，在这一刻终于对上。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上午跟曲颖去了网球俱乐部，本来想着下午赶回来时间刚好。谁知道排练提前了。

　　他点开对话框，停顿了一下。
　　【刚看到，不好意思。】
　　【我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方筱虹几乎是秒回：
　　【你现在在哪？】

　　姚远抬头看了眼四周。
　　【一楼大厅。】

　　这次她没马上回复。

　　过了十几秒。
　　【等我一下。】

　　姚远还没来得及多想，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

　　方筱虹从拐角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包，头发有些松散，像是刚收拾完东西就出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停在他面前，微微喘了口气。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没完全藏住的埋怨。

　　姚远挠了挠后脑勺。
　　“我以为还是原来的时间。”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无奈地笑了，“进去才知道已经结束了。”

　　方筱虹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自然，没有解释过度，也没有刻意找理由。她原本准备好的那点情绪，忽然就散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

　　“刚看到。”姚远点头，“今天出去打球了，回来直接赶过来的。”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方筱虹轻轻“嗯”了一声。

　　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

　　两个人一起出了艺术楼。

　　天色还亮着。

　　操场方向传来广播声，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断断续续飘过来。

　　姚远没有急着回宿舍，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陪她往前走。

　　“你刚才排练完没回去？”他问。

　　“去练功房自己练了一会儿。”方筱虹说。
　　停了停，又问：“你刚刚……进去看了吗？”

　　“看了一会儿。” 姚远点头， “她一个人在练。”

　　“陈老师？”她问。

　　“嗯。”

　　方筱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两天前，他脸上那一点不自然的白，忽然从脑海里闪过去。
　　她当时没问，现在也没问。

　　“感觉怎么样？”

　　姚远沉默了一下。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还是很慢……但不是空的。”
　　“动作明明不多，可你会觉得它一直在往前走。”

　　方筱虹安静听着。

　　“而且这次……”姚远顿了顿，“我好像比上次更容易跟上了。”
　　他说得有点不确定。像是在描述一种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的感觉。

　　“跟上什么？”

　　“呼吸吧。”姚远笑了一下，“或者节奏。反正我也说不太清。”

　　方筱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她不是按拍子走的。”

　　“嗯。”姚远点头。

　　“所以你能跟上的其实不是跟动作。”她轻声说，“是她的呼吸。”

　　姚远愣了一下。

　　“就是她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把下一段接起来。很多东西都藏在里面。”

　　方筱虹说得很慢，像是在帮他把那种模糊的感觉一点点拆开。

　　姚远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我刚才有一段，好像对上了。”他说，“但后面又断了。”

　　“正常。” 方筱虹看了他一眼， “要是一上来就一直跟得住，那她早就收徒弟了。”

　　姚远忍不住笑了。
　　“那我是不是还有点天赋？”

　　方筱虹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认真下来。
　　“应该有吧。”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却没有玩笑的意思。反而让姚远愣了一下。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姚远脸上。很自然的一眼，却比平时停得稍久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确认。

　　他今天的状态，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干净了一点，也更用心了一点。

　　风从前面的树梢吹过来，叶子轻轻响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没有开口。

　　姚远也没察觉。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两个人走到一段树荫下面。

　　方筱虹忽然停下脚步。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姚远愣了一下。
　　“明天？”

　　“嗯。”她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有一段动作，想再试试。”
　　停了一下，又补充： “上次你在，提的几个地方还挺有用的。”

　　姚远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嗯。”

　　方筱虹点头。
　　“你不用做什么，就是站旁边看。”她想了想，又改口，“如果哪里让你觉得别扭，或者不顺，可以直接说。”

　　姚远失笑。
　　“我哪有这个本事。”

　　“有。”方筱虹回答得很快。
　　说完才微微顿了一下。
　　“至少有时候，你能看出来的东西，和我们不太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姚远看着她，笑了笑。
　　“行啊，反正明天下午没事。”

　　方筱虹点点头，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

　　**

　　两个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那我回去了。”姚远说。

　　“嗯。”
　　方筱虹点了点头。

　　姚远刚走出两步。
　　“姚远。”她忽然叫住他。

　　姚远回头。
　　“嗯？”

　　方筱虹看着他。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过了半秒，才开口。
　　“你今天……“ 她停顿了一下，”挺好的。”

　　姚远愣了愣。
　　“哪好？”

　　方筱虹自己也笑了。
　　“说不上来。”她摇头，“反正……不太一样。”

　　姚远没往深处想。
　　“那说明我进步了。”

　　“嗯。”她点头，“算你进步。”

　　姚远笑着挥了挥手。
　　“走了。”

　　“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远。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大。她把它放在那里，没有再碰。

　　她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再试试。”

　　然后转身进了宿舍楼。

　　**

　　第二天下午，排练厅里很凉，像把外面的暑气都隔在门外。

　　窗帘完全拉上。侧面的光斜斜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淡的亮。

　　音响已经打开。

　　音乐响起的时候，方筱虹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进入动作。

　　姚远靠在镜子旁边看着。

　　这是他第三次看这支舞，也是第二次只看她一个人跳。

　　一开始，他还在认动作。哪里会转，哪里会停，哪里会有一个很轻的小跳。这些地方他已经记住了。可看着看着，注意力开始慢慢往别的地方落。

　　“等一下。”他忽然开口。

　　方筱虹停下来，看着他。

　　姚远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然后才往前走了两步。

　　“你刚才那一下……”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位置，“你往前的时候，是不是有点急？”
　　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方筱虹没有反驳。
　　“我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明显收了一点。同样的位置，动作没有那么往前扑，呼吸也更顺。

　　姚远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一点。”

　　又过了一段。

　　她一个转身之后，重心轻轻晃了一下。

　　姚远皱起眉。
　　“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能早点转？”

　　“提前转？”

　　“可能吧。”
　　他自己也不确定。

　　“我试试。”

　　结果这一试，问题更大。重心刚进转身，轴就偏了。身体被惯性带出去。

　　“哎——”

　　方筱虹想稳住，已经来不及。

　　姚远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扶。结果站位没踩稳，被她带着一起失去平衡。

　　“砰。”
　　两个人同时摔坐在地板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方筱虹忍不住先笑了出来。姚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这个建议……”他抓了抓头发，“好像有点危险。”

　　“不是有点。”方筱虹笑着说，“是非常危险。”

　　姚远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我还是少出点馊主意。”他说，“容易出事故。”

　　方筱虹借着他的手站起来。
　　“没事。”她拍了拍裤腿，“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姚远笑了，明显放松下来。

　　**

　　再往后，他说话更小心了。
　　“我不太确定……”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你可以试试，不行就当没听见……”

　　但奇怪的是反而更有用了。

　　他们一遍一遍走。每改一点，她的动作就顺一点。

　　排练厅慢慢安静下来。

　　说话越来越少。

　　音乐走到中段。

　　那一段，他已经很熟。

　　方筱虹会向前延伸，再慢慢收回来。

　　姚远盯着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做完停住。

　　姚远迟疑了一下。
　　“等一下。”

　　方筱虹回头看他。

　　姚远皱着眉，像是在找词。
　　“我觉得……你这儿太像结束了。”

　　方筱虹愣了一下。
　　“太像结束？”

　　“嗯。”姚远点头，“你一停下来，别人就会觉得你已经跳完了。”

　　方筱虹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远自己也有点说不清。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昨天陈岚停在音乐里的样子。明明停着，却没有结束。

　　“不是不能停。”他慢慢比划了一下，“是你停得太满了。”

　　“太满？”

　　“嗯。”他想了想，“就像门已经关上了。”

　　“可我觉得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应该留一点缝。”

　　排练厅忽然安静下来。

　　方筱虹看着他，目光微微变了。

　　因为这一次，姚远说的已经不是动作，而是别的东西。

　　“我试试。”
　　她轻声说。

　　再来一遍。

　　到那个位置，她停住了，但没有完全停。身体保持着一点很轻的前倾，像某种东西还没真正落下。手也没有收回来，只是悬在那里。

　　音乐继续往前。

　　她多留了半拍，然后才接下一个动作。

　　姚远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对。”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

　　方筱虹也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姚远点头。
　　“刚才那一下就不一样。”他想了一会儿，“像是……还能继续，但你没有。”

　　方筱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回想刚才身体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观众会不会看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他说。
　　然后又慢慢补了一句：“但刚才那个，会让我想继续看。”

　　方筱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再试试。”

　　这一遍开始，她主动把一些地方留出来。动作没有完全收满。有些停顿多停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味道变了。

　　姚远站在旁边，慢慢安静下来。他只是看着。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音乐走到后半段。

　　方筱虹一个转身。原本应该定住的位置，她停了一下，又极轻地晃开一点，幅度很小。像呼吸漏出去半拍。

　　姚远却立刻抬起头。
　　“刚才那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别动那个。”

　　方筱虹停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可以留下来？”

　　姚远愣了一下，像是真的被问住了。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说：“感觉。”

　　方筱虹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 她低声说，“那我按这个再改一版。”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完成动作。而是在动作之间，留下空隙。

　　排练厅很安静，只有音乐一遍一遍流过去。

　　姚远站在镜子旁边。他其实并不真正懂这些东西，只是看过。可那些感觉，好像已经慢慢留在他身体里了。

　　一段结束。

　　方筱虹停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像是在重新整理刚才那条路径。

　　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姚远。
　　“以后……”她停顿了一下，“你有空的话，就继续来吧。”

　　姚远愣了一下。
　　“继续看你排练？”

　　“嗯。”她点头，“有时候你说的东西，还挺有用的。”

　　姚远笑了。
　　“行啊。”
　　答应得很自然。

　　方筱虹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今天先到这儿。”

　　音乐停下。

　　排练厅重新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原本那一点迟疑，轻轻往后放了放。像是决定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