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滑向人生》落雁寒

12、案情 周一下午，

　　周一下午，太阳火辣辣地压在球场上。
　　硬地表面泛着白光，空气里带着一丝被炙烤后的焦灼味。偶尔有风从场边穿过去，顺便带走一点闷热。

　　先到的队员已经开始热身。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声音被高温压得有些发闷，连节奏都像比平时慢了半拍。

　　姚远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进场，旁边的队友都朝他挥手。
　　“来了？”

　　“嗯。”
　　姚远抬了下手，算是回应。随后把球包放到场边，蹲下活动脚踝，又顺着小腿一路拉开筋膜，动作熟练得像早就融进了这里的节奏。

　　王建国已经站在场边。
　　“姚远。”他抬了一下下巴，“今天跟吴志贤对练。”
　　语气平淡，像是本来就该这么排。

　　姚远点头：“好。”

　　吴志贤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和他碰了下拳，然后直接走到另一边底线。

　　这一局，没有试探。

　　从第一拍开始，节奏就已经完整起来。球速不算特别快，但线路很干净。落点压得深。回球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进入结构。

　　吴志贤最大的特点，就是稳。每一拍都在正确的位置，没有明显漏洞。

　　姚远从第一拍开始，就在主动组织。先压深，把人钉在底线；再拉开，逼对方横移；第三拍，已经准备变线。
　　可就在拍面即将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收住了。最后出去的，是一个相对保守的斜线。

　　就这一瞬，吴志贤立刻把节奏重新拉回自己的稳定区间。

　　两个人开始进入拉锯。比分始终咬着，没有被拉开。

　　王建国站在场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看。

　　最后一分进入长回合。第八拍开始，双方都已经压到了边界。

　　姚远突然提速，一拍斜线压深。质量够了，但角度还是差了一点。

　　吴志贤没有退，反而提前半步上抢，反拍直接变直线。
　　“啪——”
　　这一拍很干净。

　　姚远启动慢了半拍，球擦着边线飞出去。他停在原地，没有再追。

　　“差不多了。”吴志贤举手示意。

　　姚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一局不是输在技术，而是最后那一下——他还是没完全放开。他们现在确实已经站在同一层，但他还差一口气。而这口气，就是门槛。

　　王建国看完，没有点评，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对位，算是站住了。

　　**

　　天气太热。
　　一顿高强度训练下来，场上几乎人人都是一身汗。

　　有人继续打，有人直接坐到边上休息。

　　姚远走到场边，拧开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呼吸慢慢从刚才的对抗节奏里退出来。

　　他把水放下，刚拿起毛巾，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姚远。”

　　他一回头，方筱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球拍。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脸色比平时暗了一点。
　　“陪我练一会儿？”

　　姚远一面擦汗，一面走到她跟前。
　　“你不舒服？”

　　“有点咳。”她抿嘴笑了一下， “不影响。”

　　姚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来吧。”

　　这一组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不像比赛，更像是在找感觉。

　　姚远很自然地把球送到她舒服的位置，落点不深不浅，球速不急不慢，让回合能一直接起来。

　　打了几拍之后，他忽然停住，然后走到网前。
　　“等一下。”

　　方筱虹抬头。
　　“嗯？”

　　姚远站在那儿，手里的球拍轻轻比划了一下她刚才的动作轨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判断。
　　“你刚才那个反手……”他停了一下，“好像有点太早了。”

　　方筱虹愣了一下。
　　“哪里早？”

　　姚远想了想，拍头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下。
　　“不是挥拍快，是重心先走了。”他抬头看她，“球其实还没完全进来，你人已经先带着拍子出去了。”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说对了。
　　“……可能是这样。”

　　方筱虹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轻轻挑了下眉。
　　“行。”她说，“那你再喂一遍。”

　　姚远点头。
　　“你试试……再等半拍。” 他又补了一句，“让球进来一点，重心压住，再出去。”

　　方筱虹点了一下头：“好。”

　　他退回到底线，又把球送回刚才那个位置。

　　这一次，方筱虹明显故意慢了半拍。球打出去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干净很多。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顺了。”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

　　姚远也笑了笑。
　　“嗯，就是这个感觉。”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刚才更确定了一点。

　　**

　　两人又打了几拍。

　　这一小段调整之后，节奏反而更顺了。不是技术突然提高了，而是某种感觉忽然对上了。球出去的时候，不再总差那半拍。

　　“休息一下吧。”方筱虹先开了口。

　　两人一起走到场边。

　　方筱虹在长椅上坐下来，拧开水喝了一口，刚咽下去，又轻轻咳了一声。

　　姚远站着，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
　　“你今天早点回去吧。”他说，“状态不太对。”
　　语气不重，却带着很自然的关心。

　　方筱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会管我了？”

　　姚远也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有一小会儿安静。

　　风从场地另一侧吹过来，掠过汗湿的身体，带来一点难得的凉意。

　　“对了。” 方筱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去看排练，陈老师还提到你了。”

　　姚远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还看着前面的场地，语气倒很平。
　　“……说什么了？”

　　方筱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像是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你看得挺认真。” 她停了一下，“比我们几个都认真。”
　　说完，她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像只是顺口提一句。

　　姚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拧松了瓶盖，又拧紧。
　　“就……随便看看。”他说。
　　这句话很轻，但明显是有些收着。

　　方筱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开口。
　　“那你都在看什么？”
　　这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说完，还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姚远沉默了两秒，看着地面，手里的水瓶被他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动作。”他说。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节奏。”
　　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方筱虹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她挺看观众反应的。”她说，“有时候，会盯着某一个人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行业里的习惯。

　　姚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

　　“嗯。”她点点头，“所以你要是去，她会知道。”
　　她说完，就低头去拧水瓶，没有再看他。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以后你要不要常来？”她忽然说，“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语气自然得像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接。
　　“每周三都要排练。”她补了一句，“平时……也没什么外人。”

　　姚远看着她，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有时间的话，”他想了想说，“我一定去。”

　　方筱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推进这个话题。

　　她把水放下，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球拍。
　　“再来两球？”她说。语气恢复到之前那种轻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门铃响起的时候，曲颖刚从书房里出来。

　　她脚步停了一下，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孙警官！”
　　虽然对方穿着便装，曲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出院之后，她去过刑警队一次，当时负责她案子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位是……”她目光落到旁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你好，曲女士。” 孙警官侧了侧身，“这是我同事，王敏。”

　　曲颖点了点头，很快侧开身子。
　　“请进。”

　　客厅很安静。

　　“你们坐。”她招呼着，转身向餐厅走去，“喝茶还是咖啡？”。

　　孙警官摆了摆手。
　　“不麻烦，白水就行。”

　　两人坐下，没有刻意打量四周，只是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屋里的环境。

　　曲颖很快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到他们面前。自己在他们对面坐下。

　　“这次过来，是补充核实一些情况。” 孙警官翻开记录本，语气平稳，“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可以。”
　　曲颖点头，身体坐得很直，神色也很配合。

　　“关于苏铭，” 孙警官抬起眼，“他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情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停在她脸上，不是试探，而是在观察她的第一反应。

　　曲颖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能简单说一下，你们当时的关系吗”孙警官问。

　　曲颖安静了一秒。
　　“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旁边的王敏低头记录，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孙警官继续问：“案发当天，他提到你们先一起吃了饭，之后回到你住处。这个过程，你能再说一遍吗？”

　　“好。”曲颖微微抬起头，像是在回忆。

　　“那天晚上，我们在云和饭店吃的晚饭，大概七点到的。吃完差不多九点。九点半左右回到家。”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开了一瓶红酒。我喝得有点多……后面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

　　“你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哪里？”

　　“车上。”

　　“当时是什么状态？”

　　曲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手脚都被绑着。” 她说得很慢，却没有躲闪，“在后座。”

　　“你是怎么挣脱的？”

　　“没有完全挣开。”她低声说，“只是……能稍微活动一点。”

　　孙警官点点头。
　　“当时是谁在开车？”

　　“不认识。” 她回答得很快，“不是苏铭。”

　　“后来发生了碰撞？”

　　“……是。”
　　她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我当时很慌，只想让车停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后来……就撞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孙警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往细节里追问，而是合上了记录本。
　　“你说的情况，和我们目前掌握的基本一致。”

　　曲颖抬起眼，看着他。

　　“另外，”孙警官语气沉了一些，“我们在你的血样里，检测出了微量安眠药成分。”

　　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还有一点，需要提醒你。” 孙警官身体微微前倾，“当时开车的人，叫曹刚。他背后牵涉的是一个犯罪团伙。”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目前，还有几名成员在逃。”

　　空气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曲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的意思是……”

　　“不能排除，对方存在报复可能。”孙警官看着她，“所以最近，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旁边的王敏也开口补充：“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者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曲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明白。”

　　孙警官站起身。
　　“有情况，随时联系。”

　　“好。”

　　曲颖把他们送到门口。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后，没有立刻动。

　　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慢慢回放了一遍。每一句回答，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眼神。她确认了一下，没有明显的错位。

　　她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静。远处有人影经过，很快又消失在拐角。

　　她看了几秒，才缓缓把窗帘拉上。直到外面的光，一点点彻底被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