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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八只海蛞蝓 我会一直在 ...

  •   但他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因为生长较慢,即便是灵鲛族的男性,他的手却比胧玉的大不了多少,掌心有薄茧,指尖布满细小的疤痕。当他的手握住胧玉的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暖的手用力地握了回来。

      少年红了眼眶。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很小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了额头,血流了一脸,疼得他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后来他发现哭没有用,哭不会让石头变少,也不会让人变得友善。

      可现在这只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的眼泪像是打开了闸门,怎么也止不住。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把干燥的沙土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胧玉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握着少年的手,安静地等他哭完。

      海风呼呼地吹,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门框上本来挂着风铃的地方空空荡荡,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演奏着古老的旋律节拍。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白天胧玉跟着少年在海里,看他怎么找海藻、抓贝类,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在水里的动作很灵活,虽然没有灵力,但身体的协调性好得出奇。

      “这个不能吃,”小白从水里冒出头来,指着胧玉手里一只颜色鲜艳的海螺说,“这个是苦的,我吃过一次,肚子疼了好几天。”

      胧玉立马丢掉。

      “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就先咬一小口尝一尝,但是要等一会儿看看会不会肚子疼。不疼的话就说明可以吃。”

      胧玉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些话,意识到这个人学会的一切,都是从一次次试错中得来的。他试过苦的海螺、有毒的鱼、让人浑身发痒的海藻,没有人告诉过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试。
      傍晚的时候,少年带胧玉去岛的另一边看他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很勉强,不过是几块大石头围起来的一小片沙地,沙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蔫巴巴的绿苗,风一吹就东倒西歪。旁边还竖了几根树枝,上面挂着破布条做成的简易风障,勉强挡住一些海风。

      “都快死了,”小白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幼苗,叹了口气,“上次种的时候用了点珊瑚粉,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行。可能是风太大了,或者是水不对。”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的味道,好像他在做的不是种花,而是在解决一个复杂的难题。胧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对着几棵快要死掉的苗发愁的表情,忽然说,“他们不会死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顽强的。”

      说着,掌心紫色的灵力在植物上罩了一层结界,花朵瞬间开放。是一株淡粉色的樱花,小小的一株缀满了生机与希望。

      少年的脸又红了。

      命运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放在了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又给了他们交错的机会。

      第三天傍晚,海面上出现了异常。

      少年在海边洗东西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海水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海底深处急速上浮。他猛地抬头,看到远处的海面裂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胧玉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那道金色裂缝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早有预料,又有些舍不得。

      金光散去,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皆身着华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两人的容貌极美,男人的眉眼与胧玉有七分相似,气质沉静如水,女人眼眶微红,看到胧玉的那一刻,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

      尽管少年常年不住在海族,但他不是傻子,那种排山倒海的灵力压迫感只有一个人能有,统御整个海域的灵鲛族至高无上的存在,海族之主。

      何况单单从这对男女的容貌来看,也大概猜出二人身份。他们走过来,先是确认了一下女儿安然无恙,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了手足无少年。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跪。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主君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一旁海主的声音温和,和她在海王宫大殿上发号施令时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三天你收留照顾胧玉,该道谢的人是我们。”

      少年愣住了。

      海王看了看那座歪歪斜斜的小屋,又看了看少年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鳞牌,递给他。

      鳞牌通体墨蓝色,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深海寒铁,表面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海主的灵力印记,是整个海域最高权力的象征。

      “这是我的鳞牌,”海主说,“拿着它,你可以随时进入海王宫。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了,就拿着它来找我。海王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少年的双手微微发抖。这枚鳞牌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海主和主君,又看了看站在两人身后的
      胧玉。胧玉正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白,”胧玉说,“要来找我啊。”

      然而那天之后,少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回去海王宫。

      胧玉到来的三天就像一场梦,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生活一如往常,可是心境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正蹲在海边洗衣服。一个路过的海族商人从水里冒出头来,一边整理货物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海主夫妇谋逆被处决”“夜叉王登基”“全海域戒严”。

      小少年的衣服从手里滑落,被海水冲走了。

      他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大脑一片空白。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海主夫妇违逆天道,被处以极刑。夜叉王在混乱中发动政变,夺取了海王宫的控制权。

      少年的心猛地揪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公主呢?她怎么样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步一步地向那个他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游去。他不知道等在海王宫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能做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看看她。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摸清海王宫的情况。夜叉王刚刚登基,底下的卫队大多是新提拔上来的,对灵鲛族不熟悉。他没有灵力,在侍卫们眼中和一条普通的鱼没什么区别,反而成了他最大的掩护。他混在杂役的人群中进了海王宫,找到了一份粗使打扫的工作。

      活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清洗宫殿的地面、擦拭廊柱、清理水藻。海王宫比他在荒岛上的小屋子大了一万倍,需要打扫的地方多得看不到尽头,一天下来手脚都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他去人不觉的苦。他唯一担心的是能不能打听到胧玉的消息。

      杂役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话最多,少年就一边扒饭一边竖起耳朵听。他听到了很多消息,夜叉王行事残暴,杀了不服从他的旧臣。海族各部人心惶惶,有的在暗中联络想要反抗,有的已经准备逃离海域。三位公主被幽禁在自己的殿中,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

      但没有人说得清胧玉到底怎么样了。

      有人说她被夜叉王下了禁制,灵力被封。有人说她在事变中受了重伤,一直在养伤。还有人说她没有受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众说纷纭,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他想过直接去找胧玉,但长公主殿被重兵把守,他一个粗使杂役根本靠近不了。他只能一边干活一边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给长公主殿送餐的内侍。那内侍人还不错,就是干活马虎,他帮他补了几次漏,又帮他做了几样精巧的小物件,内侍高兴得不行,说什么也要报答他。

      “你能帮我进长公主殿送餐吗?”小白问。

      内侍犹豫了一下,但看在那些精巧物件的份上,最后还是点了头。

      少年终于踏进了长公主殿。

      殿中的陈设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长公主殿应该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但实际上这里很素净。墙上的装饰大多被撤掉了,纱帘被换成了厚重的帷幕,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甜腻腻的,让人不太舒服。

      胧玉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衣,头发没有梳起来,散在肩后,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几年未见的光景,胧玉又长开了一些,然而那张足以令整个海域倾倒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少年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胧玉认出了他。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快速扫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侍卫,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制止了少年出声。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地说:“放那里吧。”

      少年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碗汤。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些糕点里掺了什么,一种能限制灵力的毒药,剂量不大,每天吃一点,日积月累再强的灵力也会被慢慢侵蚀。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毒药对胧玉来说根本没用。他只知道每当他亲手把掺了毒的食物送到胧玉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少年再次来送餐的时候,胧玉趁侍卫不注意,轻声道:“你傻吗?现在族中人都往外跑,只有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我担心公主。”他低着头摆弄食盒里的碗碟,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干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从那时候起,直到胧玉成为真正的海主,白鲛都称呼胧玉为公主。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胧玉苍白的脸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时候,我才更应该回来。”

      胧玉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很轻,怕惊动外面的侍卫,但少年看到了她眼底泛起的泪光。

      “小白,”她说,“你真是又傻又倔。”

      少年把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糕点和汤……你还是不要……”

      胧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当然知道汤里有什么,夜叉王每天逼她喝下的那些东西,她已经喝了很多天了。那些药物对她来说连安眠药都算不上,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每天都装作很难喝的样子皱着眉头喝完。

      今天这碗汤不太一样,味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少年在里面偷偷加了一些海藻和贝类的汁水,想尽量盖住药味。他知道这些努力对毒药本身没有任何影响,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汤好喝一点点,他也想做。

      胧玉喝着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我可是很强的,不会有事。”

      少年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那一刻他明白了,没有人能禁锢胧玉,除非她自己愿意。

      “公主,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一个倔强的傻子,偏偏拥有话本子里金子一般的心。

      胧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可以再做点别的吗?比如炖鱼什么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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