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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野心(上) 建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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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年,嬴成十岁。
那一年他还不叫嬴将军,不叫北疆统帅,不叫那个让匈奴人听见名字就咬牙的“阴山虎”。那一年他只是嬴氏宗族里一个没爹的孩子,住在嬴公府偏院,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校场拉弓。
父亲战死的那年他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叔父嬴安——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他从偏院抱出来,放在书房的矮榻上,给了他一碗热黍米粥。他说“父亲呢”。叔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是和嬴驷一起战死的。同一天,同一场战役,同一个匈奴人的弯刀。父亲是嬴驷的偏将,冲在最前面,替嬴驷挡了三刀,然后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这些细节没人在他面前提。宗族里的老人们说起父亲,总是只说“忠烈”两个字,然后就闭口不言。
他用了很多年才拼凑出父亲死的真相——不是从活人嘴里,是从旧军报的边角夹缝里,从老兵酒后漏出的只言片语里。他的父亲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连一幅像样的画像都没留下。宗庙里有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嬴桓”两个字。每年冬至他去磕头上香,看到那块牌位,心里不是悲伤。他说不清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嫉妒。
嬴驷的画像挂满了雍州城。宗庙里有,军营里有,连渭河边的渡口茶棚里都有人供着他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身形魁梧,眉骨高耸,双目如电,握着剑柄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劈出去。他的叔父是嬴驷的画像,他的堂兄嬴穆是嬴驷的儿子,他住的偏院是嬴驷的旧宅,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你的父亲是跟着嬴驷死的。死得其所。死得忠烈。
但你记住,你父亲是“跟着”死的。将和偏将,差一个字,差一辈子。
这种滋味他咽了十年。从三岁咽到十岁,咽成了一根骨头,横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十岁那年的冬至,他在渭河边射了整整一夜的箭。
那天下午校场散了之后他没有回府。他拿了一把旧猎弓,背了一壶箭,独自走到渭河边。腊月的渭河封了冻,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月光一照,白得晃眼。
他在河边站定,拉开弓,对准冰面上插着的一根枯枝。拉弓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那是他第一次拉满一把三石弓,虎口还没磨出茧子,皮肉嫩得像纸。弓弦割进去,血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没管。他瞄准那根枯枝,射了第一箭。
偏了。偏了整整两尺。
他又搭上一箭,拉满,再射。又偏了。第三箭,偏了一尺。第四箭,偏了半尺。第五箭擦到了枯枝边缘,它在冰面上晃了一晃又立住了。他咬着牙,把第六箭搭上,拉满,手指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混着弓弦一起黏在指尖。他瞄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抖,久到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然后他松手。那一箭正中枯枝顶端,咔嚓一声,枯枝从中间劈成两半,倒插在冰面上。
他站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手指上的血滴在脚边的雪地上,一点一点红得刺目。他把死雁捡起来,用草绳捆好。他捡起死雁时,看见雁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伸手把雁眼合上了——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很多年后他在离宫跪下去时,也是这个动作,用手掌撑住地面,虎口摁在青砖上,摁出了血印。一路小跑回嬴公府时,他的虎口在流血,他的靴子被雪水浸透了,但他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要给叔父看。他要给所有人看。他能射中。他能打。他不是废物。
他是嬴桓的儿子。
嬴公府的大门紧闭着。他绕到侧门,从偏院溜进去,抱着那只死雁穿过长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烛光。他认得那烛光——叔父每晚都在书房批军报到深夜。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嬴安没有抬头。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军报,手里握着笔,正在往一份军报上批字。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纸面,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开了。
“叔父。”嬴成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喘。
嬴安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批字,没有抬头。
“叔父。”嬴成又说了一遍,把死雁举起来,“我射的。在渭河边。我射了一整夜——”
“去把伤口洗了。”嬴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看的家常事。
“叔父你看——”
“我看见了。去洗伤口。”
嬴成站在那里,举着雁的手臂慢慢垂下来。
雁的脖子垂着,耷拉成一道很丑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然后转身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黑,他靠在墙上,把死雁放在脚边。雁的羽毛是灰褐色的,沾着雪水和血水,黏成一团。他低头看着那只雁,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把雁拾起来,走到后院的井边打了桶水,把虎口的伤口在冷水里浸了浸。水凉得刺骨,血在水里洇开,一丝一丝地散开,像一朵很小的红色的花。
嬴安坐在书房里,听着侄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但他给不了。他养大了嬴成,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孩子心里的窟窿——从三岁丧父那天起就在那儿,这些年他用箭填,用刀填,用一道又一道伤疤填,但从来没有填满过。
因为那窟窿不是嬴安能填的。那是嬴驷欠他父亲的,是嬴穆欠他的,是那个叫嬴稷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欠他的。嬴安给不了。他只是在这孩子每一次抱着死雁回来时,让他去洗伤口。
第二天早上,那只雁不见了。他去问偏院的老仆,老仆说今早扫地时在墙根看见一只死雁,还带着血,以为是野猫叼来的,便当死物扔进了沟里。他跑到沟边,沟里只有烂泥和枯叶。雁没有了。他蹲在沟边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射的东西。
后来很多年,他打了无数胜仗,斩获过无数战利品,穿过无数道凯旋的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在欢呼,可那扇没能推开到底的书房门,永远留在了他十岁那年的冬至夜里。他此后一生的风雪,都是从那一刻开始落的。
建安十二年,嬴成十二岁。第一次杀人。
那是在阴山脚下的乱石滩。一支匈奴斥候队趁夜摸到了雍州军大营外围,被哨兵发现,双方在一片乱石堆里撞上了。嬴成当时跟在嬴驷中军做亲兵——不是正式编制,是嬴安替他求来的。
嬴安说,让这孩子去阵上看看。嬴驷看了嬴成一眼,说,太小。
嬴安说,嬴氏的孩子,没有太小的。
他分到了一把短刀。刀柄磨得有些滑,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了。
那夜没有月亮,乱石堆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刀锋砍在石头上溅起的火星、匈奴人粗哑的嘶吼和雍州兵沉沉的闷哼。有人从侧面扑过来,他来不及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朝自己撞过来,闻到一股腥膻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热浪。他把刀往前一捅。刀尖撞上了很硬的东西——肋骨。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喷了他一脸滚烫的血。他握着刀柄的手被血浇了个透,手滑了一下,差点握不住。他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刀。这次捅得更深,一直捅到刀柄抵住了那人的甲片。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带着他的刀一起倒——刀插在胸口上没拔出来。他站在那儿,双手空空的,浑身的热血一寸一寸变成了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凉。
仗打完了。匈奴斥候队留下了七具尸体,剩下的趁夜色跑了。
嬴成随队回营。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脸上是一道一道的血痕,少年的眼睛从血痕后面亮起来。他走进自己的营帐,在毡垫上坐下,想把靴子脱了,手还在发抖,怎么也解不开靴绳。他索性不脱了,就那么坐在毡垫上,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发抖。靴绳解不开,手上的血黏了绳结。
帐帘被人掀开。嬴穆走进来。
嬴穆那时已经继位三年,十六岁,身形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肩宽腰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嬴驷的影子。他穿着戎装,甲胄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迹。他看了嬴成一眼,没有说“你怕不怕”,也没有说“你是好样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嬴成那把沾满了血的短刀,用袖子擦了擦刀柄,把刀翻过来看了两眼,然后把刀放在嬴成膝上。
“刀上血是擦不掉的,”嬴穆说,“留着。”
他站起来时,把自己的手在嬴成头发上极快地揉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糙的动作,像是在揉一只小狗,但嬴成感觉到了那只手上的温度。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揉头发,也是最后一次。他站起身走出帐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跟我。”
就这四个字。
嬴成在毡垫上坐了半宿。靴子还是没脱下来。他把那柄短刀放在枕边,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硬膜,在铜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干血。
那是他第一次摸到别人的血。
从那天起他跟着嬴穆。
从亲兵做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做到千夫长,从千夫长做到裨将。
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他都带着新的伤疤回来。嬴穆每次庆功宴都端酒敬他——“成弟,雍州欠你一爵。”他一仰头灌下去。灌了不知道多少爵。肩上的疤是替嬴穆挡的流矢,后背的疤是在乱军中替嬴穆截住了一个匈奴刀斧手,手臂上的疤是在阴山脚下替嬴穆挡了一刀。
每一道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疤他都在心里默念——兄长,这是我的。这是用血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