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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二十八章 归期(上) 建安四十二 ...

  •   建安四十二年冬,十月初九,冀州使团抵达雍州。
      来的不是公孙先生,是楼渊麾下最得力的别驾周允——正是当年三方密约破裂时,奉命赴雍问罪的那个人。他这次带了两车冀州宝马、十箱燕山玉石,还有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的慰问信。信上写的是冀州对太皇太后驾崩“不胜哀悼”,但满殿朝臣都听出了信里夹着的那根刺——“雍州新君年幼,若边境有需,冀州愿以燕云铁骑相助。”
      燕云铁骑是冀州最强的骑兵,楼渊把它摆在雍州边境上天天操演,然后又派人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这不是帮忙,是试探——试探新君会不会手忙脚乱,试探雍州朝堂上还有没有人能压住阵脚。
      嬴鼎坐在御座上,冕旒垂额,脊背挺得笔直。他今年十五岁,继位不到一年,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态已经和嬴月一模一样。
      “楼牧使的好意,寡人心领了。雍州的边境自有铁鹰锐士守着,不劳冀州费心。”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按母亲过去处理类似情形的做法,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有示弱,只让礼曹以国丧期间不宜议兵为由,将周允带来的冀州礼单收下、慰问信留中不发。周允在雍州住了三天,每日被陈安安排在驿馆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但想见的人一个都没见到。他走的时候在驿馆门口对随从说了一句——“新君比他祖父更沉得住气。”这句话后来传到了楼渊耳朵里,楼渊把玩着那枚冀州铁矿石纹路的匈奴旧箭簇,沉默了很长时间。
      几乎是前后脚,田楷的使团也到了。青州使团走的是水路,从齐郡乘楼船沿黄河逆流而上,在渭河渡口换小船靠岸。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葫芦口被雍州盐户堵在河滩上的海鹘水师副将——田鲛。他这次穿的不是戎装,是一身商贾模样的青布长衫,说话也比从前客气了许多,但那双被海风磨得粗粝的眼睛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从宫城里走出来的人。田楷让他来,一是因为他当年在葫芦口吃过萧衍的亏、最了解雍州人的路数;二是因为他是田楷的族弟,分量够重,又不至于像田楷本人亲至那样显得过于紧张。除了田鲛,使团里还有几个青州盐商代表,一个个穿着绸面棉袍、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站姿松散,眼神却精。他们来的时候不约而同都带了一包袱的盐样——不是来吊唁的,是来趁乱摸底谈价的。
      田鲛的正事是在礼曹宴席上说开的。他只字未提“趁火打劫”,只是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替田楷传话——“青州与雍州做了这么多年盐路生意,彼此都离不开。太皇太后走了,新君登基,青州愿与雍州重修旧好。为表诚意,青州愿意将今年黄河下游的盐路关税降低一成,让雍州盐在中原多占一些份额。”说完他便端着酒爵等回复。礼曹尚书不敢当场拍板,只赔笑说明日早朝后请副将军到驿馆稍候。
      消息禀到嬴鼎案头时萧衍刚好在旁边——他早已不是丞相,但嬴鼎每逢大事仍会请他进宫商议。萧衍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一成关税换中原盐路份额,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田楷是急了自己的盐卖不动——楼渊在井陉关增兵,青州怕冀州一旦和雍州开战,青州的盐船在黄河上便成了活靶子。他不是在送礼,他是在给自己买张护身符。”
      嬴鼎放下朱笔。“那父亲的意思是——”
      “给他想要的面子,不给里子。”萧衍把那份关税减让的草案从案上拿起来扫了一眼,“关税可以降,但不能降青州的——要降,就降双方的。雍州盐进青州关税减一成,青州盐进雍州关税也减一成。彼此对等,谁也不欠谁。至于中原份额——那是雍州盐自己凭本事打下来的,不是青州让出来的。他若真想重修旧好,便先把当年扣押在齐郡港的雍州盐船折价赔偿,连本带利。赔完了再谈合作。”嬴鼎依言交代下去。田鲛在驿馆等了几天没等到准信,只等来了嬴鼎派人送来的一份对等关税减让草案和一份历年青州扣押雍州盐船的赔偿清单——清单末尾有个数字,连本带利折合白银近几万两。田鲛看完清单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妈的,十几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当年那件事萧衍人不在朝堂,魂还在。”次日一早他便带着使团灰溜溜地上船走了。
      没多久,青州那边回信,田楷同意分三年以海盐折价赔付,双方关税对等减让的协议也在次年开春签了字。这是嬴鼎继位后签的第一份对外协议。他在落款处签下“嬴鼎”两个字时笔很稳。
      扬州,顾远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雍州撑着外场。太皇太后去世的消息传到扬州时,他正在荥阳渡查一批发往冀州的铁矿转运账。他看完讣告后把账册合上,对身边的账房先生说了一句:“冀州人大概要动了。告诉各州分铺,但凡往雍州运的货,盐铁粮食药材,一律优先发船,不得延误。运费从顾家票号的红利里垫,不许任何一家分铺因为钱的事卡雍州的货。另外,让人去冀州那边放个风声——冀州今年的铁矿石余量想卖给谁,我们不管,但扬州票号今冬在井陉关的商队担保一律暂停。楼渊要增兵,让他自己掏腰包喂马,老子不替他垫。”他是商人,不参与朝堂上的争吵,但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楼渊知道,雍州不是孤立的。
      徐州,嬴芷也在沉默中发力。太皇太后去世后她一直没收到嬴成从北疆发回的消息,便托张邈派徐州水师的快船沿黄河上溯,以运送徐州铜铁为名,沿途观察北疆边境的动静。快船在阴山南麓的渡口靠岸后,船上的斥候便发现了冀州探子新设的哨点——楼渊的人假扮成羊皮贩子,蹲在长城烽燧附近搜集情报。嬴芷没有声张。她让张邈给雍州写了一封密函,里面只有一句话:“长城上有狼,狼是从冀州方向来的。”这封信送到雍州时,嬴鼎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递给坐在对面帮他核算盐铁账目的萧衍。萧衍看完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你姑母越来越像太皇太后了。她以前在棠梨院里做了十来年的透明人,如今在徐州替雍州做耳目,是好事。”
      但九州的棋局从来不只是雍州和对手之间的事。楼渊在井陉关频频施压的那些天里,豫州卫洵的黄河北岸防线一刻也没有松过。楼渊把大半兵力压在井陉关外,他的后方始终被豫州的弩车死死拖住。卫洵没有给雍州发慰问信,也没有派使团吊唁——他只是在黄河北岸新修的三座烽燧上加强了夜间巡逻频次,比平时多一倍,仅此而已。但楼渊的斥候把这一变数报回邯郸城时,楼渊沉吟半晌对公孙先生说了一句——“卫洵这厮,没站队。”公孙先生问要不要先分兵对付豫州。楼渊把那枚匈奴旧箭簇往舆图上一拍——“不。豫州不用打,他守着那条河养不了几年了。全力盯住井陉关。”
      荆州苏茂则在静观中完成了一场外交挪移。太皇太后去世后他一直没有表态——不派使团,不发唁函,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对雍州新君发表任何评论。但他在开春后主动派人给徐州送了一船蜀锦和几箱江陵新出的贡米。使者在徐州牧府后宅拜见嬴芷时措辞极为客气——“苏牧使说,徐州夫人是雍州嫡公主,太皇太后走了,夫人若有什么需要荆州帮衬的,尽管开口。”嬴芷客气地收了礼,回头便给雍州写信——“苏茂在示好。他不想站队,但他也不想被孤立。此人可用,不可尽信。”嬴鼎看完信后在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字——“知。”
      这些事,新君在早朝上没有多作声张,只拣了几件与各曹事务对口的消息分批交代下去。但满殿朝臣都注意到了同一个细节:每逢大事,新君身边总有一个穿布衣的人坐在偏殿帘后。他不说话,不露面,只是偶尔把一张写满朱批的折子从帘缝里递出来。那折子上的字迹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
      十月中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嬴鼎在御书房里正式召见了萧衍。不是以新君召见老臣的礼仪——没有跪拜,没有奏章,只是父子二人隔着一方旧砚台对坐。窗外那棵老野棠梨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虬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头上还挂着一串太祖母每年除夕亲手系的褪了色的平安锁,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
      嬴鼎亲手给萧衍斟了一杯茶。茶是李雯刚沏的,茶壶还是那把在渭源县枣树下用过多年的老粗陶壶,壶嘴磕破了一小块,用米浆补过又裂开,李雯舍不得扔,说补丁多了壶才稳当。
      “父亲,朝中最近很多人上折子请父亲复相。鼎儿把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因为鼎儿知道父亲不会答应。但鼎儿想问父亲,为什么。”
      萧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儿子,儿子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为父辞相,不是因为老了,也不是因为想偷懒。是为父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太久太久,久到满朝文武都习惯了凡事等丞相拿主意。如果为父不走,你永远无法自己拿主意。那些大臣不会服你——他们会服为父。可你要做的是雍州牧,不是丞相的影子。”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摩挲那方缺了角的歙砚,“为父这辈子,写了很多名字。写在贡院红榜上的名字,写在盐铁奏章底下的名字,写在三方密约末尾的名字。但这些名字都是替别人写的。直到为父把丞相的官帽放在值房椅背上那天,才终于写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名字不在奏章上——在你母亲放在枕边的那根银簪上,在你每年生辰新刻的砚台底上,在你七岁那年从御书房抽屉里翻出那几封密信又自己抄回描红本的笔迹里。你刚才问为什么——鼎儿,为父替你母亲守着雍州,守了十几年;现在为父想只替她一个人守着——那些御案前扛过的风雪,她想在陇山脚下从头看一遍。为父答应过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二十八章 归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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