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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二十六章 陇山雪(上) 骡车沿着官 ...

  •   骡车沿着官道往西走。出城三里,赢月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雍州城的城墙在晨雾里化成一抹淡青色的暗影,正阳门城楼上,嬴氏的玄色大纛还在风里猎猎作响。城楼最高处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那是嬴鼎。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骡车,一动不动。
      她放下车帘,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过了扶风郡,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多了起来。三月的雍州正是春耕时节,田里到处都是弯腰插秧的农人。有牵着牛犁田的老汉,牛走得慢了便扬起鞭子骂一声“你这畜生比雍州的盐车还磨蹭”;有背着孩子蹲在田埂上点豆子的妇人,孩子哭了便直起腰来哄一哄,顺手把豆种塞进孩子手里让他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翻的泥土味,混着牛粪和青草的气息,被春风吹散了又聚拢。
      嬴月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她活了三十九年,出宫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城都是去骊山别院——车帘紧闭,陈安骑马护在车后,沿途的百姓都被提前清走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雍州的田野。
      “停车。”她忽然说。
      陈安勒住马,回头看向赢月与萧衍。嬴月从车上下来,站在官道边。路边的麦田里,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歇晌,手里捧着一碗糙米粥,粥面上搁着两片腌萝卜。老农看见一辆青帷骡车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素白棉袍的女子,以为是哪家乡绅的夫人,便也没在意,继续喝粥。
      “老丈,今年春麦长得好不好?”嬴月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来。
      老农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子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他指了指面前的麦田:“好啥好,去年秋天那场雨把麦种泡烂了一半,补种了三回才长出这几亩。今年开春又旱了半个月,要不是前几日下了场透雨,这麦子早就枯死了。”
      “去年秋天官府不是发了赈灾粮吗?”
      “发是发了。”老农把碗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抹了抹嘴,“陇西盐井的萧丞相——哦,如今不是丞相了,听说他辞官了——他在位时定了个规矩,盐铁曹的盐引银子要拿出一成来备荒。去年扶风郡的赈灾粮就是从这笔银子里拨的。可拨归拨,从郡守衙门拨到县衙,从县衙拨到乡里,从乡里发到咱手里,中间不知道被刮了多少层。到咱手里的不过三成。”
      嬴月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官府的赈灾粮在层层划拨中会被盘剥——她在御书房里批过无数份弹劾贪墨的奏章,萧衍在盐铁曹值房里查过无数本假账。但此刻她蹲在田埂上,听一个老农亲口说出“只到手了三成”,心里的感受和在御书房里看到奏章上的数字完全不同。
      “不过今年好多了。”老农又喝了一口粥,“新君继位后派了巡查使到各郡县查赈灾粮的发放,抓了几个贪墨的。咱村上个月多分了两斗麦种,够补种一亩地了。新君年纪小,但办事比他爹——先君侯——还利索些。”
      嬴月听到“他爹”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田埂上。“老丈,这银子你收着。等今年麦收了,割一束新麦挂在门楣上。那是给老天爷还愿的。”
      老农拿起碎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夫人是哪里人?听口音是雍州城里的。”
      “陇山那边的人。”
      “陇山好啊。陇山的雪水养人。”老农把碎银揣进怀里,重新端起粥碗,“夫人慢走。”
      嬴月转身上了车。骡车继续往前,她坐在车里掀着车帘望着那片麦田渐渐远去。老农还蹲在田埂上喝粥,远处的田里有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衍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久。“你以前从不和陌生人说话。”
      “我以前没有机会和陌生人说话。”她把车帘放下,转过头看着他,“我在御书房里批了二十五年奏章,奏章上写的都是数字——盐铁岁入多少,赋税减免多少,赈灾粮发放多少。那些数字是死的。今天我才知道,死的数字后面是活的人。他们蹲在田埂上喝糙米粥,粥里搁两片腌萝卜便是好日子了。他们叫我‘先君侯’,可他们不知道先君侯站在他们面前。”
      萧衍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骡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们在渭河上游的一个小镇歇脚。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铺子。渡口边有一家脚店,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上头写着“渭河客栈”四个字,笔画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陈安把骡车停在店门口,先进去和掌柜交涉。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跛脚老汉,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用一根旧木棍撑着。他看见陈安的腰牌,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官爷,您这是——”
      “两间客房。一间给车夫,一间给大人和夫人。”陈安的语气和平时在宫城里禀报军情一模一样,没有因为这是乡下脚店便少了半分恭敬。
      掌柜安排了楼上最安静的两间房。萧衍扶着嬴月上了楼,推开房门。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洗过的,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谁放的?”嬴月走到窗台前,把陶罐端起来看。
      “掌柜放的。”陈安在门外应了一声,“他说今日一早有个从陇西来的客商告诉他,这两天可能有贵人路过。他便把店里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还让他闺女去河边摘了几枝野花。他不知道贵人是谁,但他说贵人不贵人无所谓——出门在外的人,住了他的店便是他的客。”
      嬴月把陶罐放回窗台上。窗外是渭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渡口边停着几艘盐船,船帆已经收了,桅杆上挂着防风的马灯。船工们蹲在岸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融进河面的水雾里。
      晚饭是掌柜亲自端上来的。一碟腌萝卜,两碗小米粥,几张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卤牛肉——“这是小店最好的菜,平日舍不得拿出来,今日给贵客尝尝。”嬴月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牛肉卤得有些老了,盐也放得重,但酱香味很足,和御膳房里那些精致得过分的菜肴比起来,别有一种粗粝的香。
      “掌柜,你这腿是怎么伤的?”萧衍放下筷子。
      掌柜正在擦柜台,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手。“二十多年前在阴山脚下。那时候小的是嬴驷老主公麾下的辎重兵,跟着老主公打匈奴。有一回往骊山运粮,路上被匈奴斥候截了。小的驾着粮车往前冲,被匈奴人一箭射穿了左膝。后来腿保不住了,军医锯了半截。小的便拿着遣散银子在这里开了这家脚店。糊口而已,不丢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见过嬴驷?”嬴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远远见过一回。”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年老主公在阴山脚下阅兵,铁鹰锐士排了整整三里地,老主公骑着黑马从队列前跑过去,盔甲上的红缨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火。小的当时就在队列里扛着粮草旗,老主公经过时看了小的一眼——就一眼,小的记了大半辈子。”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笑了一声,“后来腿没了,小的便常想,那一眼值不值一条腿。值。腿是替雍州丢的,不亏。”
      嬴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吃了一半的卤牛肉。她忽然想起建安十七年的灵堂上,那些从骊山抬回来的黑漆棺木,那些在战场上丢了命、丢了腿的老兵,那些跪在灵堂外面哭不出声的妇人和孩子。她在御书房里批了二十五年奏章,批过无数份抚恤阵亡将士的公文,每一份底下都批着“准”字。可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听一个被锯了半条腿的老兵亲口说出“不亏”两个字。那个“准”字太轻了。轻到承不住一条腿的重量。
      “掌柜,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石,行三,大伙都叫石三。”
      “石三。你这条腿,雍州记下了。”萧衍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盐铁曹值房里念账册时一模一样,但嬴月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石三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贵人言重了。小的只是一个小人物,哪值得雍州记下。”
      “值得。”嬴月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雍州不只是嬴氏的雍州,也不只是朝堂上那些峨冠博带的雍州。雍州是你们这些人的雍州——是你在阴山脚下扛粮草,是在渭河边撑船,是在麦田里弯腰插秧的人。没有你们,雍州的城墙再高也是空的。”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块抹布攥着,却忘了擦拭。他是个明白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大贵人的一句话里便能听出几分不一样的分量来。眼前这位夫人说话时不像是客套,倒像是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殿朝臣念诏书——每一句都压得很平,却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捅了什么篓子,但那位夫人旁边的男子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沉默着把饼子掰成小块泡进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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