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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寒(中) 嬴穆的灵柩 ...

  •   嬴穆的灵柩是三日后到的。
      黑漆棺木从骊山一路抬回雍州城,沿途三百里,百姓跪了一路。棺木入城时正是正午,阳光白得晃眼。四名老将扶棺,盔甲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血痕。
      嬴氏的玄色大纛在棺前招展,那是嬴驷用过的旗,嬴穆用过,如今该轮到嬴稷用了。
      灵堂设在宗庙正殿。白幡挂满四壁,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棺椁安放在正中央,覆着嬴氏玄色旗帜。
      嬴稷跪在灵前最前方,穿一身粗麻孝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太皇太后跪在他左侧,嬴安跪在他右侧。身后黑压压跪满了嬴氏宗族,再往后是雍州文武官员,一层一层,跪到了殿门外。
      嬴稷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面前那口漆黑的棺材,一眨不眨。有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孝衣的粗麻袖口磨着他细嫩的手腕,有些扎人。他没有动。
      祭礼开始。太祝拖着长长的调子念祭文,声音在高大的殿宇里回荡。那些“忠烈”“英武”“天妒英才”之类的字眼,在他耳中过去,像风。
      他想起祖母在出门前把他叫到长乐殿,屏退左右,只留下祖孙二人。祖母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干枯瘦削,硬得像老树的树皮,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从今日起,你不是嬴月。”
      祖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念珠碰在一起,“你是嬴稷。嬴氏嫡子,雍州牧。你的父亲叫嬴穆,你的祖父叫嬴驷。你生在嬴家,你就得扛。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那双手还没有长开,骨节却已经分明,像冬天里的枯树枝,一折就会断。
      “怕只能烂在你自己肚子里。”祖母又说,“你父亲七岁没了父亲,你也七岁没了父亲。你父亲怕了二十多年,从天黑怕到天亮,又从天亮怕到天黑。怕到死,他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底很亮,亮得像蒙着一层薄冰。
      “当着满殿宗族百官的面,你不能哭。你是嬴氏唯一的血脉,你是雍州牧。你哭了,嬴氏就哭了。”
      现在他跪在灵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字——扛。
      祭文念完了。太祝请君侯献祭酒。
      嬴稷站起身。孝衣太长,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走到灵案前,双手捧起那盏青铜酒爵。
      酒是凉的,隔着铜壁传到掌心里,冰得手指发麻。但他稳稳地捧着,一步比一步稳。他走到棺前,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进金砖缝隙,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嬴稷献酒。”
      他的声音很脆很薄,像初冬结在檐下的冰凌,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把它送出去了。
      满殿鸦雀无声。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雍州牧了。
      太祝方才唤的是“君侯”,他自称的是“嬴稷”。七岁的孩子跪回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后那些目光——他能感觉到它们像虫蚁一样爬在他的后颈上。有怜悯的,有打量的,有算计的,还有在看笑话的。他微微垂着眼,留了一隙余光,从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中扫过去。
      他看见了嬴成。
      嬴成站在武官的最前列。父亲的堂弟,一身旧伤疤的猛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低头哀悼,而是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刚登位的七岁君侯。他的身躯魁梧得像一座铁塔,虬髯满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冰面下隐隐流动的水。
      嬴成从一进灵堂就在看那口棺材。
      黑漆棺椁,玄色大纛,四名老将扶棺——和三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跟着嬴驷打第一场仗,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血,还没来得及换甲就赶到了灵堂。
      他跪在角落里,看着嬴驷的棺材从他面前抬过去,棺面漆光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凶悍,满是不甘。他想哭,但哭不出来。那棺材里躺的不是别人,是他最敬重的兄长。
      后来他随嬴穆出征,在阴山脚下身中三箭,硬是扛了回来。嬴穆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爵走到他面前,说:“成弟,雍州欠你一爵。”他一仰头灌了下去,心想,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
      现在嬴穆也躺在棺材里了。
      而跪在棺材前的,是嬴穆的儿子。
      一个七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一件拖到地上的孝衣,跪在那儿。
      嬴成看着这孩子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这孩子每次在校场上都只走个过场便退到一旁,弓都拉不开半满。嬴成在北疆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世子体弱”“世子不善骑射”“世子不像他父亲”。他每次听到都不接话,但在心里冷笑。
      嬴氏以武立国。嬴驷一剑一马打下雍州基业,嬴穆带铁鹰锐士在阴山脚下挡了匈奴十多年。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七岁孩子。
      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是雍州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和灵前那双眼睛在满殿香烟中撞上。
      “君侯当勤习骑射。”嬴成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灵堂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跪着的人都是一怔,有几个胆子小的官员下意识地把头压得更低了些。这是灵前。这是嬴穆棺椁尚未入土的灵前。他问的不是“节哀”,不是“君侯放心”,他问的是骑射。
      满殿的呼吸都悬了起来。嬴安的手在袖中攥紧,嬴恪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几个白发老将面面相觑。
      嬴成身后站着七八个武将,都穿戴着盔甲,盔上白布还未系稳。这些人他带了多年仗,脸上有疤,眼中有火。他们的目光和嬴成一样——在看这个孩子。不是恶意。是战场上下来的武人审视一个未来的主公。审视他配不配。
      嬴成知道自己逾矩了。在开口前的一刹那他就知道。但他还是说了。不是恶意,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他想看看这个孩子会怎么接。是退缩?是低头?是让太皇太后替他挡?还是——
      “寡人知道了。”
      五个字。
      那孩子的眼睛没有躲。那两道目光和嬴成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一起,没有碎。不闪不避的五秒钟,七岁孩子的脊背绷得笔直。
      太慢了。嬴成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他没有动。
      然后太皇太后的声音从旁响起:“嬴将军。”三个字,不冷不热,像是在唤人,又像是在钉桩。嬴成转过身去行礼,太皇太后却没有看他,只对着面前的那片虚空说:“灵前莫论兵事。”
      “是。”嬴成应得很恭谨。
      但就在重新跪下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和那位七岁君侯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渭河边拉弓射箭。他射了一整夜,射到十指出血,射到弓弦割进虎口。他拿着射中的第一只雁跑回营帐,想给叔父看。叔父在打仗,没有抬头。他把那只雁放在营帐门口,第二天早上雁被人踩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他只是觉得应该说。有些话说出来,覆水难收。他不怕覆水。他怕的是什么都不说。
      献祭礼毕,百官依次退出殿外。
      灵堂里的人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潮。那些脚步声在殿外的石阶上渐渐远去,带走了一殿的香烟和人息。
      一个白发老臣退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曾是嬴驷麾下的老兵,在阴山脚下丢了一只耳朵,后来告老做了文官。他老了,老得只能跪在最后一排。方才他远远看着那刚登位的君侯献酒,看到那个穿粗麻孝衣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嬴穆继位时,也是七岁,也是这个灵堂,也是跪在同一个蒲团上。他鼻子一酸,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中年文官退出时,特意多看了嬴成一眼。他姓卢,是嬴恪的门生,在雍州盐铁曹做了十多年主事,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察言观色。
      他方才听见了嬴成那句话——“君侯当勤习骑射”——在灵前说这种话,不是僭越就是有底牌。他看了一眼嬴成,又看了一眼退到侧殿门边的嬴恪。两位大人之间隔着半个灵堂的香烟,看不出什么。他收回目光,快步退出。
      有些事,看懂了就不能装不懂。他选择装不懂。
      一个年轻武将退出时与嬴成交换了眼神。他是嬴成在阴山带出来的兵,如今已是铁鹰锐士的百夫长。他的目光和嬴成碰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但他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半分。
      嬴稷跪在原处,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身侧走过。有人对他行礼,有人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他的膝下垫着蒲团,但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以下已经木了。木了也好,木了就不疼了。
      殿门被陈安从外面轻轻合上。
      巨大的宗庙正殿里只剩下三个人——太皇太后,嬴稷,还有跪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的嬴安。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怕吗?”太皇太后没有看那刚登位的君侯,只是平视着前方那口漆黑的棺椁。
      沉默了一会儿。
      “孙女怕。”
      太皇太后偏过头来,伸手轻轻拂开嬴月额前的碎发。那只手没有温度,硬得像一块老树的树皮。这是祖母的手。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这只手才会伸过来。
      “怕只能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嬴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她想起了那个纸鸢。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去打仗前答应给她的。一只鹰的纸鸢。父亲没能回来,纸鸢也没有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给她扎纸鸢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底很亮。
      太皇太后站起身,走到嬴安面前。嬴安还跪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
      “他的剑还在吗?”太皇太后问。
      嬴安抬起头来。他知道“他”是谁——嬴驷。三十九年前战死在阴山脚下,旧剑一直挂在自己书房里,谁也没动过。嬴安缓缓点了点头。
      “还锋利吗?”
      “还锋利。”嬴安的声音有些涩,“只是不知劈向谁。”
      太皇太后没有回答。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风吹得白幡猎猎作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下去一截,久到殿角传来守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连跪在近旁的嬴安都只能勉强听清:
      “嬴氏的女人比男人更苦。”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嬴安独自跪在烛火摇曳的灵堂里,和那句苦涩得化不开的话。
      嬴安跪在原处没有动。在太皇太后走后、那刚登位的君侯开口之前的这片刻寂静里,他抬起头,看着嬴氏历代祖先的牌位。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那是嬴驷赐他的剑,三十九年前,他接过剑时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发誓护佑嬴氏世代。剑从来没有出过鞘。他知道嬴成在上蹿下跳。他知道嬴恪在观望。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今夜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做,是他能做的最大忠诚。
      夜深了。
      灵堂里的长明烛换过一轮。守灵的宫人们跪在侧殿,偶尔有人打盹,惊醒后连忙磕头。太祝早已退下。偌大的正殿里只剩嬴稷一个人跪在棺前,还有守在殿门外三步处的陈安。
      陈安是嬴氏家臣。从嬴穆托孤那日他便知道——知道那个跪在灵前不能哭的孩子,衣冠底下裹着的是一副什么样的骨头。
      嬴穆临终前把他叫到榻边,让他发誓护住这个秘密。他发了誓。此后他从不多看君侯一眼,从不多问一个字。
      他只做他该做的事——守门,挡箭,传递密报,换冷茶。今夜他的站位和往常一模一样——殿门外三步,右手按剑,面朝外。
      “陈安。”殿内传来一声轻唤。
      陈安没有动,只隔着门应了一声:“臣在。”
      “你去请嬴公来。”
      陈安没有问“哪个嬴公”。嬴氏宗族里能叫嬴公的只有一个人——嬴穆的叔父、三代辅臣嬴安。
      “诺。”
      脚步声远去。
      嬴稷一个人跪在空空荡荡的灵堂里,看着面前那口棺材。烛光把黑漆棺面照得微微发亮,上面倒映着他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棺面。漆是凉的,凉得刺骨。
      他在等。
      灵堂侧室,几乎是同一时刻。
      嬴恪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摇晃不定。他听见灵堂里那声“寡人知道了”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身后站着他的门生秦越——雍州盐铁曹主事。
      “君侯年纪虽小,沉得住气。”秦越低声说。
      “那不是沉得住气。”嬴恪转过身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懒得让人换。“那是怕。一个人怕到极点的时候,看起来和不怕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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