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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仙神垂泪恶人争6 封王凡身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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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生继没敢走远,躲在一颗如山高的松树后面,默默注视着沈珉。天地寂静,沈珉独自坐在岸边,手上掂量着几片树叶,轻飘飘的,却能精准落在手背上。
那头的山顶,何归瑜支了一方矮桌,于远处的山坡,月下独殇。
他举起酒杯,向谢生继敬酒。
坏人都是他那样的面相,长得风流倜傥,玉树凌风。实则黑心烂肺,小人同比。不到最后一刻,吃定你不敢拿命作赌。
时间回到几日前,张涛捏碎了那块玉牌。何归瑜的分身如约而至,谢生继没有半分求人的样子,上下打量。
“你这自命不凡的气势,倒和阜宁如出一辙。”
“毕竟我无父无母,更坏的是在泥坑里活下来,不找些无用的东西撑一撑,是会死的。”
挑衅话语。何归瑜大度,不仅没生气,还表达了认同。
“理解,穷山恶水出刁民嘛。”
“哪里哪里,晚辈最多是怕死。听闻文青宗以仁治下。作为天下仁宗表率,你弑师逼弟,是何道理。某是刁民,全天下的百姓尽是刁民。”谢生继直视他:“宗主大人这是要,杀民自立?”
“你——”
谢生继丢过去一个怎么,不是吗的表情。何归瑜顶着花白的胡子你你你了个半天,最后索性一甩衣袖,大骂道:
“君子不同竖子相谋。”
“提条件吧。”
谢生继开门见山,懒得废话。不管何归瑜的目的是什么,沈珉绝对是一颗必不可少的棋子。
要是真想沈珉死,早在他下山那刻就动手了,何须让他平安去到清月镇。
“你有何筹码呢?封王大人。”何归瑜一字一句,无比轻松,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谢生继猛然转头看去,先是震惊,再是了然。“你的手,居然伸到了鬼界?”他敛下杀机,目光不再清澈,负手而立,哼道:“你很不错。作为长辈奉劝你一句,饭要一口一口吃,千万别撑死了。不变鬼物,我可不管尔等轮回。”
“多谢封王大人赐教。”何归瑜道:“您行走世间,会带来无尽麻烦。阴沟里的蛆虫,何必爬上来窥伺不属于自己的阳光呢。”他问的并无不妥,谢生继冷冷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萌生出让何归瑜代替沈珉去死的想法。换个神魂而已,天道的惩罚他谢生继一人担之,有何不可。
那样,沈珉不入轮回,一世便是永生。
他不敢赌。
“你在,”谢生继不怒反笑,“教我做事?”他偏头,似是不解,似是怨愤。
鬼界,九州十地最神秘的族群。他们人丁稀少,千年出一身负龙脉之人,辅佐大道之气。鬼族之长只有一个名字,叫封王,挂职于天地,受百姓香火。
因天命有意,百姓不知其貌,又因香客在封王庙许愿之事繁多,迟迟不降怪罪之言,所以以讹传讹,将其以娘娘之命侍奉。
封王掌管天地寿数轮回。天下鬼物的生死判断,都要经过封王的轮回眼看探方可通行轮回路。
“哪敢,封王大人要是倾心我这师弟,大可来文青宗喝酒详谈。”何归瑜道:“我宗还没那么酸腐,送出一个弟子保我宗门重立靠山,想必阜宁也是愿意的。你我两界矛盾频发,虽因妖族一事暂时搁浅,可你别忘了,鬼域之物天生不详,你界灵魂往生之路七十八条尽数断绝。”
言下之意,我文青宗就算是一条狗也比鬼物高贵。他,配不上。
“我鬼族再如何低贱,总与昌明帝君沈知时的命运密不可分。他虽为罪神,早已轮回不知所踪,却照拂鬼界一方,称得上一声英雄,并未被剥离神格。你亵渎神明后裔,等同渎神。”
“现在乱攀亲戚的人真是不知所谓。沈知时?从未听说过。拜伪神为祖倒也符合你鬼物做派。而且说到底,弃子的宿命便是被人抛弃。你口里的沈知时若真清白,真的那般风骨,为何九宗不写半分笔墨。”
“你找死!”
在大道规则下,谢生继的灵力被此方天地压制到不足十分之一。何归瑜自是知晓。打蛇打七寸,他的方寸刚刚好。
“别挣扎了,这是人间,不是鬼界。”
“好算计,在下自愧不如。”
“哈哈,封王大人何须妄自菲薄。晚辈时常听闻你的传奇。虽为人间一小卒,本该草草结束人生,却在清月大旱那年神奇地活了过来,你走上仕途,被杀,爬出,再被杀。后来……”
后来天命发现他死不了,于是把他投向往生之地,掌管魂灵缘起缘灭。从此万年,四方之地,再不得出。
张涛立在一旁,像一棵飘摇在雨中的幼苗,貌似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不会被灭口吧。”
张涛弱弱问。
“会。”谢生继看向张涛空无一物的腰间,道:“但我可饶你一命。”
他明白,大宗门的弟子拜师时,师父赐予庇护牌,既是弟子象征,也是宗门象征。用过之后,承认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再不入山。
雏鸟尚需飞翔,强者恒强。弱者,死了无人在意。这是修真界为此间天地制定的规则,除了凡人,无人忤逆。
有的仙,哪怕年过几千,也苟在山门,不愿踏出一步。鸟会向往自由的天空,但是仙不会,他们分得清利益曲直。可靠就是靠山,依仗不倒,纵然烧杀抢掠又如何。
在下定决心救沈珉而不打算说出代价的时候,张涛的命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谢生继是个胆小鬼,不敢说。也就将错就错。
他私自、冷漠、精致利己。沈珉的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你若对阜宁坦诚相待,再拿出轮回之眼作为筹码,我可以考虑。”
何归瑜理所当然,谢生继差点以为那群饭桶把自己逐出族群,新拥立了一个鬼王出来。
“你还要什么?要不要把整个鬼界填平了送你啊。”
“成交。”
“你要不要脸?”谢生继惊呆了:“果真三姓家臣之后,处处喜物。”
“文青宗避世不出,功德无量的传说已经过去了。”何归瑜道:“凡人有了自己的传说,庙里不再供奉一人,而是一个有功群体。所以,千年的积累让我交出一半,总归给点补偿这个要求,不过分。”
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眼,他便看到了何归瑜的死局。然而,天机不可泄露,他所有的谋划、所求,注定一场竹篮打水,空空如也。
他送了谢生继几个字——铅华洗尽,珠玑不御。
倒是聪慧,可惜是个榔头,横冲莽撞。谢生继倒想知道,等天道真正下场之时。他还会不会像而今一般闲庭信步。
似有所感,何归瑜朝他看了过来,无声说:“祝你们好运。”随后便没了身影。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何归瑜能否翻越那座名为野望的大山,沈珉是否能成为一个正常的行人,百姓被当作鱼肉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迎来一片春天。
没人能给出答案,谢生继只知道,夏天到了。
沈珉枯坐半晚,谢生继走到他旁边坐下。沈珉觉得奇怪,自他醒了后,这小子沉稳了不少。一夜,人会长大骂。
谢生继手上捏了一块玉。那玉比他当时送他的成色还好,可以说,目前已知渠道,没有那块玉的温润。
“你去哪打劫了?”
“哥,这是我的传家宝。”
“你不是没父母吗?”
“……”
记忆真好。
“哥,我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沈珉静静听着,面对那信任的眼神,谢生继捏紧玉佩,一咬牙,拐了个弯:“我的父母死在鬼族手下,我一直恨着他们。我要去寻仇,你能帮我吗?”
愁绪敲碎了表面的平静,沈珉笑道:
“好巧,我也是。”沈珉捏了捏手腕,道:“但是,我有条件。六年后,我提一个要求,你要答应,不得违背,否则天打雷劈。”
“好!”
无人在知沈珉此刻在想什么,天上的星星缓缓移动着。
“浮生。”他低声喊他,抬头:“现在,此时此刻,我要你对天神起誓。不论天道崩塌,阴阳倒转,你一定会活着。并以性命誓死捍卫文道本真,为民请命。若背一件,爱而不得,困天地四方,不入轮回,灭迹此间。”
这是毒誓。
“哥!”
“发誓!”
旧的故事终会结束,新的传奇也将成为旧事。
沈珉进京时,有段戏让他印象深刻。人已经走得太远,望不着,能看到的是荒芜一片的草地,更远处,大山挡了他的去出。
台上的戏声音洪亮,穿透耳膜,震得鬼怪都聚在戏台上观赏。他坐下,散了场功德雨。没有争斗,没有血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只听得那节选中道:
九人九马九杆枪,立逼的南王丧渭江。
才扶何神坐东方,南门外筑台曾败将。
把将军管封三齐王,他朝里有个毕丞相。
后宫院有个何娘娘,毕丞相,何娘娘。
他二人定计害忠良,天上使的漫天网。
地上的芦席铺几张,他朝里有无斩信将。
白玉京转来神明仓,九月十三季康丧。
天降鹅毛下凌霜,长安城百姓都乱嚷。
报国忠良无下场,叫千岁你去臣不往。
臣恐学了三齐王,我无有好下场——
他可以失败数次,只赢一次。
真的,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