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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城北的规矩 腊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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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秦望山给程野下了一道命令——去码头,立规矩。
“城北码头的规矩,是我秦望山定的。”秦望山坐在望海阁顶楼的茶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刀疤强的人敢来捣乱,就是因为规矩松了。你现在去把规矩立起来,让所有人知道,城北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程野看着秦望山,没有问“立规矩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在城北,立规矩只有一种方式——用拳头。
“带多少人?”程野问。
“你自己决定。”秦望山放下紫砂壶,靠在椅背上,“你是秦家的人,你的人你自己管。你要多少人,马六给你调。但有一点——”
他伸出手,指了指程野的胸口。
“事,你自己办。不能让别人替你扛。”
程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望海阁。
他站在望海阁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马六,是打给一个他以前在货场认识的年轻人——孙磊,二十四岁,当过两年兵,退伍后在城北开了一个修车铺,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债。程野在货场送货的时候,经常去他的修车铺修车,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孙磊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手底下有点功夫。
“磊子,有事找你。”
“什么事?”
“帮我个忙。可能要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几点?”
“现在。城北码头。”
“二十分钟到。”
程野挂了电话,又打了一个。这次是打给马六。
“马六哥,我需要十个人。要能打的。”
马六在电话那头笑了。
“十个人?你要干什么?”
“立规矩。”
马六的笑声停了。
“行。”他说,“我让老疤带人去码头等你。老疤你知道吧?赵老六手下的,最能打的那个。”
“知道。”
程野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驶向城北码头的方向。后视镜里,望海阁的白色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假牙。程野没有回头,他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车身在路面上颠簸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城北码头。
程野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孙磊到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站在码头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他看见程野的车开过来,吐掉口香糖,走过去。
“来了。”孙磊说。
“嗯。”程野下了车,看了一眼孙磊身后——没有人。
“你一个人?”程野问。
“你不是说要动手吗?人多没用,我一个人够了。”孙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码头的东边,老疤已经到了。老疤是赵老六手下的头号打手,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斤,浑身上下全是肌肉,站在哪里都像一堵墙。他带了九个人,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站在码头的货场上,排成一排,像一堵人墙。
老疤看见程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程野?”老疤的声音很粗,像砂纸。
“嗯。”
“秦爷说让我听你的。”老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显然对秦望山把这个任务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瘸子有些不满,“你说吧,怎么干?”
程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货场的中央,站定,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停着的货车、堆着的货物。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两个空出来的泊位上——东边,第三和第四泊位,就是刀疤强上次想要、秦望山没给的那两个。
“刀疤强的人,这几天还会来。”程野说,声音不大,但货场上所有人都听得见,“他们来了,我们不能让他们走。”
老疤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拦他们?”
“不是拦。”程野转过身,看着老疤,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是打。打到他们不敢再来。”
老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野,你知道刀疤强有多少人吗?他在城西有三十多号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你让我们十个人去拦他们三十个人,你是疯了还是想让我们送死?”
程野看着老疤,一步一步走近。
他比老疤矮半个头,瘦两圈,站在老疤面前,像一根竹竿站在一堵墙前面。但他的眼神让老疤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面对危险时的退缩。
“老疤哥。”程野说,“刀疤强有三十个人,但一次能来码头的,不会超过十个。城西到城北要四十分钟,他的人不能一下子全过来。我们不需要打赢三十个人,我们只需要打赢第一批来的那十个。”
老疤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第一批那十个被打跑之后,第二批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怕了。怕了的人,打不了架。”程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道数学题,“等第三批来的时候,他们连车都不会下。因为没有人想当被打的那一个。”
码头上安静了。
孙磊嚼口香糖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吧唧、吧唧、吧唧。老疤身后的九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撇嘴,但没有人说话。
老疤盯着程野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野看不明白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好奇。
“行。”老疤说,“听你的。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程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城北码头的平面图,是他在货场送货的时候自己画的,标注了每一个入口、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
“老疤哥,你带五个人,藏在东边那堆集装箱后面。”程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当刀疤强的人进来的时候,不要动,等他们走到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停在货场的正中央。
“等他们走到这里,你们从后面包抄。磊子,你在入口处,等他们进来之后,你把门关上。剩下五个人,跟我正面拦住他们。”
孙磊把口香糖吐掉,点了点头。
“关门之后,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程野说,“进来的,一个都不准放走。”
老疤看着程野,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已经完全消失了。
“程野。”老疤说,“你这是要做个局。”
“不是做局。”程野把图纸叠好,放进口袋,“是做规矩。”
刀疤强的人在下午三点到了。
三辆货车,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从城西的方向开过来,车身上溅满了泥水,轮胎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面包车里坐着七个人,每辆货车的驾驶室里各坐着两个人,一共十三个人。
比程野预计的多三个。
但计划没有变。
孙磊站在码头的入口处,看见车队开过来,转身走进货场,顺手把铁门推上了——没有锁,只是掩着。
车队进了货场,停了下来。
面包车的门被推开,一个光头从车里跳下来。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脸上的表情凶悍。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空旷的货场上扫过——集装箱后面没有人,货场深处没有人,连卸货的工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人呢?”光头问。
没有人回答。
货场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像是被搬空了的剧院,舞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幕布后面藏着所有人。
光头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转过身,想喊车上的人别下来,但已经晚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被孙磊从外面锁上了。
光头猛地转身,冲向铁门,但孙磊已经退到了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他,嘴里又开始嚼新的口香糖。
“开门!”光头拍着铁门,铁门发出咣咣的声响,“你他妈给我开门!”
孙磊没有理他。
货场的深处,程野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慢零点几秒落地,跛腿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靴筒里的短刀贴着小腿,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跟在程野身后的是五个人——老疤带去的五个人中的三个,加上另外两个程野从货场调来的年轻人。五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铁管,有木棍,有链条,都是能打但不至于打死人的东西。
光头看着程野走过来,脸上的凶悍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警惕。
“你是谁?”光头问。
“程野。”
“没听过。”
“现在你听过了。”程野走到光头面前,站定,离他大概两米远,“今天是来跟你讲规矩的。”
光头嗤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十三个人,除了还在车里的四个司机,剩下的九个都已经从面包车里下来了,站在光头身后,手里也拿着家伙。
“你五个人,跟我们十个人讲规矩?”光头说,笑声很大,笑声响彻整个货场,“瘸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程野没有笑。
他看着光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城北码头,是秦爷的地盘。”程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强哥的船靠城北的码头,可以不交码头费,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碰毒。第二,不抢货。这两个条件,强哥都没有遵守。”
光头的笑容收了回去。
“所以秦爷让我来告诉你们——”程野伸出手,指了指光头,又指了指他身后的人,“今天,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留下一点东西。”
光头愣了一下。
“留下什么?”
程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光头。
“打。”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货场活了过来。
集装箱后面,老疤带着五个人冲了出来。铁门外面,孙磊翻过铁门跳了进来。货场深处,另外两个藏在暗处的人也冲了出来。十二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刀疤强的十个人。
光头反应很快,转身就往面包车里钻,但老疤比他更快。老疤一把抓住光头的后领,把他从车门里拽了出来,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跪下。”老疤说。
光头挣扎着想爬起来,老疤一脚踹在他的脸上,鼻血喷了出来。
整个货场乱成了一锅粥。铁管撞击的声音,木棍打在肉上的闷响,叫骂声,惨叫声,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有人想翻墙逃跑,被孙磊从墙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程野站在战场的边缘,没有动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酷,是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另一个画面——三年前,机械厂门口,他一个人打五个,被打趴下又爬起来冲上去。那时候他没有帮手,没有计划,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他只有一双拳头,和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现在他有了帮手,有计划,有整个秦家做后盾。
但他不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用暴力,压制另一种暴力。
这就是城北的规矩。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残酷、最不讲道理的规矩。
五分钟。
只用了五分钟,刀疤强的十个人全部被打趴下了。
光头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老疤一脚踢在他嘴上,他的骂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其他人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程野走过去,蹲在光头面前。
“回去跟强哥说,”程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城北码头,不是他的。秦爷给他三个泊位,是给他面子。面子不要,就没有了。下次再来,留下不是东西,是命。”
光头看着程野,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仇恨。
“瘸子,”光头的声音在漏风,牙掉了几颗,说话含混不清,“你等着,强哥不会放过你的。”
程野站起来,转身走了。
“老疤哥,放他们走。”
铁门打开了。刀疤强的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上了车。面包车的轮胎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三辆货车跟在后面,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在雪地上缓缓爬行,驶出货场,消失在城北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孙磊走到程野旁边,吐掉嘴里的口香糖。
“会来报复吗?”孙磊问。
“会。”程野说,“但不会很快。他们会先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再来。这中间,有时间。”
“多长时间?”
“三天。”程野说,“最多三天。”
孙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自己的破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走了。摩托车排出的黑烟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车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老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管,铁管上沾着血,他用雪擦了擦,别在腰后。
“程野。”老疤说。
“嗯。”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靠秦爷的关系上来的,没什么本事。”老疤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轻视变成了一种近乎真诚的东西,“但今天看了,你确实有东西。”
程野摇了摇头。
“我没东西。”他说,“我只是没有退路。”
老疤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货场重新安静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程野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站在空旷的货场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他肺疼。但在这股冷气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铁锈、柴油、血,还有雪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变成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像眼泪。
但程野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连雪都冻不住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