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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秦望山的赌局 1996年 ...

  •   1996年1月,腊月二十一。岚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城北灰蒙蒙的屋顶上,落在棚户区晾衣绳上的旧床单上,落在机械厂烟囱冒出的灰白色烟雾里。雪是白的,城北是灰的,白与灰混在一起,像在一盆脏水里倒了一勺牛奶,搅一搅,什么都没变。

      程野站在城北码头的货场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码头的局势在过去一周里急转直下。刀疤强的人不再只是停在远处看了,他们开始动手了。先是城北码头的一辆货车在国道上被人截了,司机被打了一顿,货物被抢走了一半。然后是码头的两个工人在下班路上被人堵了,一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个被砍了两刀,住进了三院——和程德彪生前住的是同一层楼。

      马六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走了,再也没有消息。

      在岚城,这种级别的江湖纷争,警察不会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只要不闹出人命,只要不影响到城南的正常秩序,城北的事,就让城北的人自己解决。这是岚城心照不宣的规矩,写在纸上的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拳头说了算。

      “秦爷说了,今天晚上在望海阁设局,请刀疤强吃饭。”马六站在程野旁边,把烟头弹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你跟我一起去。”

      程野转过头看他。

      “请刀疤强吃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疑问。

      “鸿门宴。”马六说,眼睛眯成一条缝,“秦爷要做个了断。”

      程野沉默了。他明白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不是吃饭,是摊牌。在城北的江湖里,摊牌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你跪,要么我跪。没有平局。

      “几点?”

      “晚上七点。望海阁三楼,牡丹厅。”

      程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他的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禾发了一条短信:“今晚有事,不去夜市了。”

      苏禾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打字的时间,倒像是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他的消息。

      “注意安全。汤给你留着,明天喝。”

      程野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今晚出了事,苏禾的汤就永远留在那个铁桶旁边的小锅盖下面了。那碗汤会凉透,油膜会凝固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葱花会沉到碗底,变成暗绿色的碎末。第二天早上苏禾来开档口,掀开锅盖,看见那碗没被喝掉的汤,她会怎么想?

      程野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驶出码头的货场,驶向望海阁的方向。

      后视镜里,雪还在下,城北的天是白的,地是灰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着落下,像无数只很小的手在向他挥手告别。

      望海阁三楼,牡丹厅。

      这是程野第一次进这个厅。牡丹厅是望海阁最大、最豪华的包间,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工笔画牡丹,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碧辉煌。今晚的圆桌上只摆了八副碗筷,但每副碗筷之间的距离都很宽,宽到坐在桌子两边的人像是在隔着一条河对视。

      程野到的时候,秦望山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韩先生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马六坐在韩先生旁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竖起来,看起来很精神,但程野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子下面——那个位置,别着家伙。

      刘三站在门口,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表情木然。

      蒋天佑没来。

      秦望山没叫他,程野也没问为什么。

      “坐下。”秦望山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程野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和上次一样的软。但这次程野没有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坐习惯了这种软,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变得比这把椅子更硬。

      七点整,牡丹厅的门被推开了。

      刀疤强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脸上的那道疤痕在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被灯光一照,仿佛在蠕动。他身后的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但程野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练家子,走路的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右手都不自觉地垂在身体右侧——那是掏家伙最快的位置。

      “秦爷,久仰久仰。”刀疤强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牡丹厅都在嗡嗡响,像是在跟一个聋子说话。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右手。

      秦望山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起手,握了一下。

      “坐。”秦望山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刀疤强的手在秦望山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他在对面坐下,靠上椅背,跷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的一声打着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秦爷,你这地方不错啊。”刀疤强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的工笔画牡丹上停了一下,“城北最好的酒楼,名不虚传。”

      秦望山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强子。”秦望山放下茶杯,看着刀疤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锤子敲钉子,“你来城北多长时间了?”

      “三年。”刀疤强把烟灰弹在地上,红色的地毯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看了一眼那个洞,嘴角翘了一下,“三年了,秦爷今天才请我吃饭,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秦望山说,“该来的,迟早会来。”

      刀疤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秦望山,眼睛里那种玩味的光开始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正在被磨快的刀。

      “秦爷,明人不说暗话。”刀疤强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烟头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今天这顿饭,什么意思?”

      秦望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韩先生。韩先生会意,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刀疤强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合同。”韩先生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城北码头的合作协议。秦爷愿意把码头东侧的三个泊位租给你,租金按市价,一年一签。条件是——你的人撤出城北,之前抢的货照价赔偿,打伤的人医药费全包,并且承诺永不踏入城北半步。”

      牡丹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刀疤强身后那三个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刀疤强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大,大到在走廊里都能听见。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秦望山。

      “秦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刀疤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冰碴子,“三个泊位?一年一签?还要我赔钱赔医药费?你当我是来要饭的?”

      秦望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那你想要什么?”秦望山问。

      刀疤强靠在椅背上,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全世界的姿势。

      “我要城北码头。”他说,“全部的码头。你愿意的话,我给你留两成干股。你不愿意的话——”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两成都没有。”

      话音落下,刀疤强身后的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马六的手从桌子下面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东西。刘三的手也伸进了怀里。程野坐在秦望山右手边,没有动,但他已经感觉到靴筒里那把短刀冰凉的刀身贴着他的小腿,像一条沉睡的蛇正在被惊醒。

      牡丹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拉断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秦望山放下茶杯。

      他没有看刀疤强,而是转头看向程野。

      “程野。”秦望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怎么看?”

      程野看着秦望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东西——信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

      程野转过头,看向刀疤强。

      “强哥。”程野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秦爷给你三个泊位,是给你面子。你不接这个面子,那面子就没有了。”

      刀疤强看着程野,眼睛里的光变了。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码头上的那个瘸子,秦望山身边的新人。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道疤痕被牵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怒。

      “又是你。”刀疤强说,“瘸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活得好好的。”程野说,“但你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一出,牡丹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刀疤强身后的三个人同时把手伸进怀里,马六举起手里的东西,刘三也掏了出来。程野没有动刀,但他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的重心从臀部转移到了脚尖——这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姿态。

      “够了。”

      秦望山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马六的手放了下来,刘三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刀疤强也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三个人。

      秦望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牡丹厅的空气都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抬了起来。他绕过圆桌,走到刀疤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刀疤强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秦望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强子。”秦望山说,“你在城西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城北是我的。你来城北三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给你面子。面子给够了,你不接,那就不怪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元的,菊花图案。他把硬币放在桌上,用手指拨了一下,硬币在红木桌面上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杯里的蜜蜂。

      “今天这顿饭,我给你两个选择。”秦望山说,“第一,签了这份合同,拿三个泊位,规规矩矩做生意。第二——”

      他伸手按住那枚还在旋转的硬币,硬币停了,菊花朝上。

      “第二,你跟我赌一把。”

      刀疤强的眉毛动了一下。

      “赌什么?”

      “赌你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望海阁。”

      牡丹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刀疤强的脸上,照得那道疤痕微微发亮,像一条银色的蛇。他看着秦望山,秦望山看着他,两个人在吊灯的光里对视,像两尊泥塑的雕像,谁都不动,谁都不眨眼。

      过了大概五秒钟——但在那种气氛里,五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刀疤强笑了。

      他站起来,和秦望山面对面站着。他比秦望山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像一只面对猛兽的豺狗,弓着背,呲着牙,随时准备拼命。

      “秦爷,今天这顿饭,我记下了。”刀疤强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望山和程野能听见,“城北码头的事,咱们没完。”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看都没看,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走。”刀疤强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三个跟班紧跟在他身后,像三条尾巴。

      走到门口的时候,刀疤强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程野一眼。

      “瘸子。”他说,“你最好每天都看一眼身后的镜子。因为说不定哪天,你会在镜子里看见我。”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牡丹厅里恢复了安静。马六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刘三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好。韩先生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

      秦望山回到主位,坐下。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放下,没有叫人换。

      “程野。”秦望山说。

      “在。”

      “你今天不该说那句话。”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可能活不了太久了’,这句话等于告诉他,我们要动手了。”秦望山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不常见的严厉,“现在他知道了,他会做好准备。我们失去的,是突然性。”

      程野低下头。

      “秦爷,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秦望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你说不说这句话,他都会做好准备。刀疤强这个人,不是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从窗外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

      “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碰毒品吗?”秦望山忽然问。

      程野愣了一下。

      “不知道。”

      “因为你爸。”秦望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爸当年在机械厂,有个徒弟,叫小何。小何干了两年,嫌工资低,不干了,去给一个毒贩当马仔。后来他被抓了,判了十五年。你爸去看过他一次,回来之后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秦望山转过身,看着程野。

      “他说,毒品这种东西,碰了就不是人了。是人变成鬼,是活人走进坟墓。”

      程野看着秦望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一个不怕刀不怕枪的人,唯一害怕的东西。

      “刀疤强碰毒品。”秦望山说,“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离开城北。”

      程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看着城北的屋顶一点一点变白,看着远处的机械厂烟囱在雪夜里冒着灰色的烟。

      “秦爷。”程野说。

      “嗯。”

      “我会让他离开城北的。”

      秦望山看着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走过来,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程野肩上。

      “走吧。”秦望山说,“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程野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听见秦望山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

      “天佑要是有你一半,我就放心了。”

      程野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红地毯在脚下绵延,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程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变得几乎无声。但他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他站在大事的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

      他走下楼梯,走出望海阁的大门。

      雪下大了。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吱吱作响。程野站在望海阁的台阶上,仰起头,张开嘴,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舌尖上。雪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苏禾说过,她想去南方。南方冬天不冷,不用穿棉袄,一件薄外套就能过冬。南方没有雪,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程野从来没有去过南方。他不知道南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南方冬天不冷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没有雪的冬天算不算冬天。

      但他想,如果苏禾想去南方,他就带她去。

      哪怕只是去看看。

      哪怕只是看一眼就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禾发了一条短信:“雪下大了。明天给你堆个雪人。”

      苏禾的回复来了,这次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

      “你会堆雪人?”

      “不会。但可以学。”

      “那你明天来夜市,我教你。我小时候堆过很多雪人。”

      程野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雪夜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跛腿踩出的每一个脚印里。他的脚印在雪地上歪歪斜斜地延伸开去,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痕迹。

      但程野不是孩子。

      他是一个在城北的风雪里走了二十二年的人。

      他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知道风有多大、雪有多冷、脚下的冰有多滑。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在路的尽头,有一个人,给他留了一碗汤。

      那碗汤会凉。

      但那个人,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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