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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肺病房的冬天 岚城的冬天 ...

  •   岚城的冬天,是从城北开始的。

      城南的梧桐要到十一月才肯落尽叶子,而城北的雾霾,九月就来了。灰蒙蒙的粉尘从机械厂、水泥厂、焦化厂的方向飘过来,落在棚户区的铁皮屋顶上,落在晾衣绳上的旧床单上,落在每一个呼吸的肺里。空气永远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像含着生锈的钉子过日子。

      程野二十二岁的人生,都是在铁锈味里泡大的。

      他站在岚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手心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汗洇湿了一角——“病危通知书”。

      父亲程德彪的名字写在上面,主治医师的签名龙飞凤舞,像一道判了死刑的批文。程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久到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过去,又折返回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程德彪的家属吧?”护士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欠费三天了,今天再不交钱,药就停了。”

      程野没动。

      护士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我说,不交钱就停药,你听见没有?”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耳朵里。

      他把病危通知书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塞进夹克内兜,然后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北棚户区在雾霾中灰蒙蒙一片,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歪歪扭扭的烟囱,那些永远晾不干的衣服,都在灰色的天幕下缩成一团,像一群瑟瑟发抖的乞丐。

      “我听见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下楼。

      身后的护士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乎。

      程野今年二十二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一米七八的个子,瘦,不是那种精瘦,是那种常年吃不饱的瘦。肩膀很宽,但锁骨从领口里突出来,像两把匕首。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高,下颌线紧,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一口被填了一半的枯井。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比右脚慢零点几秒落地,那是十七岁那年被人打折了腿骨,没接好留下的。走路看不太出来,跑起来就会跛。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在乎他跑起来什么样。

      他从三院出来,穿过马路,走进城北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走两个人,两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砖瓦房,有些墙上还残留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斑斑驳驳,像老人的老年斑。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晾晒的被褥和床单从窗户里伸出来,在风里拍打着墙面,啪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打耳光。

      “程野!”

      有人叫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粉红色珊瑚绒家居服,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八卦之间——这是城北特有的表情,城北的女人都擅长在这个区间里精准切换。

      “刚子说你爸又住院了?”女人的声音很大,好像怕整条巷子听不见,“尘肺?都三期了吧?哎呦我跟你说,我老公他表舅也是尘肺,三月份走的,从确诊到走就三个月,你爸撑到现在也算是……”

      “王婶。”程野打断她。

      “啊?”

      “有没有活干?我今天就要钱的那种。”

      王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程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里面的黑色秋衣起了毛球,裤子的膝盖处打了两个不太明显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我认识一个老板,城西那边有个仓库要搬货,日结,三十块,包一顿中午饭。”王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电话在这,你就说是我介绍的。”

      程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谢了。”

      “程野啊。”王婶叫住已经转身的他,声音忽然低了八度,“你爸那病,拖不了多久了。你心里得有个数。”

      程野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冬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他的背影在窄巷里显得格外瘦,像一把被人用钝了还没磨的刀。

      “从他确诊那天起,我心里就有数了。”他说。

      然后走了。

      王婶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栋红砖楼的拐角,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这孩子命硬”之类的话。城北的人评价一个年轻人,最高的赞美是“命硬”,最低的评价是“事儿多”,中间的基本不评价——因为不值得。

      程野先去仓库搬了六个小时的货。

      说是仓库,其实是一个没盖完的厂房,四面的墙砌了一半,顶上搭着石棉瓦,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比外面还冷。货物是成箱的瓷砖,每箱四十斤,他要从车上搬下来,码到仓库里面。一车瓷砖搬完,他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血和汗糊在一起,握拳的时候疼得钻心。

      老板是个开小货车的胖子,姓李,人称李胖子,在城北做建材生意。他看程野搬完了,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的纸币,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你小子能干活,下次有活还找你。”李胖子说,“就是你这腿……”

      “没事。”

      “要不你明天再来,我这边还有一车货要卸?”

      “明天不行。”程野把钱叠好放进内兜,“明天我要去医院。”

      李胖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城北的人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是城北的规矩之一。

      程野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六点像是深夜。他站在路边等公交,等了好久车都没来,最后决定走回去。

      从城西到城北,要走四十分钟。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腿受过伤的人。路过城北夜市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夜市刚开张,红红绿绿的塑料棚子一个挨一个,油烟和蒸汽从棚子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把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卖炒面的在锅里翻出一团火,火光一闪,照亮了路边一张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

      程野的目光在一家档口前停了一下。

      “禾记”——招牌是用红油漆刷在一块五合板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得出来写的人很认真。档口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在一个大铁桶前搅动勺子。铁桶里是浓郁的骨汤,白色的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她叫苏禾。

      程野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这家的鱼蛋粉是整个城北最好吃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家的量最大。他吃过两次,都是过年的时候,父亲程德彪说“过年了,吃顿好的”,父子俩端着两碗粉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程德彪吃到一半会把碗里的鱼蛋夹给他,说“爸不饿”。

      鱼蛋粉三块钱一碗。三块钱,够在菜市场买三斤最便宜的大米,够程野和他爸吃三天。

      所以程野只吃过两次。

      他站在“禾记”的档口对面,隔着一条窄马路看苏禾忙活。她刚给一个客人端上一碗粉,转身回去继续搅汤,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对面看过来。

      程野没有躲。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市的油烟里撞上了。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她知道他是谁。城北就这么大,四千多户棚户区居民,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或者说,每个人都听说过每个人。程野是城北那个打架不要命的,是那个十七岁一个人打五个的,是那个被打趴下又爬起来冲上去的,是那个被人打折了腿还咬着牙走到医院,医生问他怎么来的、他说“走来的”的。

      城北的人不叫他程野,叫他“野狗”。

      不是骂他,是形容他那股子怎么都打不死、怎么都饿不死、怎么都弄不死的劲。

      苏禾隔着马路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搅汤,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程野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去公交站,拐进了城北菜市场。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污水,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腐臭味。他穿过菜市场,走到尽头的一个铺面前,蹲下来,掀开铺面门口盖着的一块塑料布,从下面摸出两样东西——一把用塑料袋包着的短刀,和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短刀是老式剔骨刀,刀身窄,刃口薄,长不过一个巴掌,握在手里刚好露出三指。刀柄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缠了厚厚一层,握上去不滑手。程野把刀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白光一闪,刀身上映出他的半张脸。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疼了一下,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渗出来。

      他把刀插进靴筒,掂了掂牛皮纸信封。信封有点厚,里面是钱。

      七百四十块。

      这是他过去两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天只吃一顿午饭,早饭是两毛钱一个的馒头就凉水,晚饭不吃。他把每一分钱都抠出来,用橡皮筋扎好,塞进这个信封里,藏在菜市场铺面的塑料布下面——他不敢放在家里,家里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

      六百块是程德彪这个月的住院费,一百四十块是下个星期的。

      还差多少?

      还差四百六十块——这是还欠三院的,交上了才能继续用药。

      程野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

      菜市场对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叫骂声和打砸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全是血,后面追着四五个拿棍棒的人。追上一个踹倒一个,棍棒招呼上去,皮夹克男人在地上滚着惨叫。

      程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这种事在城北太常见了。今天你追着打我,明天我找人追着打你,后天大家一起坐在一起喝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城北的逻辑就是这么奇怪,他们可以为三十块钱的赌债打断对方的腿,也可以为一次搬家帮忙把命豁出去。

      恩怨分明,但又分得不那么清楚。

      像一碗搅浑了的水。

      程野回到三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他没走正门,从住院部后面的消防楼梯上去,推开四楼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尿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腐味——那是重病患者身上特有的气味,像熟透了一个月还没掉下来的果子。

      尘肺病区的走廊永远是最安静的,不是因为病人少,而是因为病人咳了太多年,嗓子和肺都烂了,想大声说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生锈的风箱在拉动。

      程德彪住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六人间,但他靠窗那个床位是单独加出来的,夹在两张床中间,翻身的时候胳膊肘能碰到左右两边的床栏。程野走进去的时候,病房里的五个病人都没睡,都在床上半躺着,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像一排被摆上祭坛的祭品。

      程德彪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不是冷,是缺氧。尘肺三期的病人,肺已经硬化得像一块腊肉,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跟死神掰手腕。他瘦得像一副骨架包了一层皮,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呼吸的时候整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爸。”程野在床沿上坐下来。

      程德彪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老旧的收音机调台,嘶嘶喇喇的,最后挤出一句勉强能听懂的话。

      “钱……交……了?”

      程野没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里面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理平整,叠成一摞。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纸币和几个硬币。他把那摞钱放在床头柜上,理了理,又看了看,然后把信封折叠了两下塞回兜里。

      整个过程,程德彪都盯着他的手。

      他看着程野手上磨破的水泡,看着程野手指上因为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和伤疤,看着程野左手小指那一节明显短了一截的指骨——那是十七岁那年被人生生掰断的,接上了,但短了一截。

      程德彪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吸了二十八年粉尘、眼看着就要被自己的肺活活憋死的老工人,在临死前的这个冬天,看着儿子手上的伤,红了眼眶。

      “阿……野……”

      “嗯。”

      “爸……对……不起……”

      程野抬起头看程德彪。

      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床头柜上的钱拿起来,塞进程德彪干枯的手里。

      “你拿着,”他说,“明天我让护士来收。”

      程德彪握着那把钱,手指哆嗦得厉害,纸币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野……”

      “别说了。”程野站起来,“我去找护士问问明天的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程德彪的声音。这次不是气音了,是一种程野从来没听过的、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洞里传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痰声和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阿野,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你生在了城北。”

      程野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

      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五个病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程德彪压到最低的哭泣声。

      程野站在走廊里的声控灯下,灯灭了,他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过了几秒钟,他伸手进夹克内兜,摸出那张被他叠成方块的病危通知书,展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汗洇得模糊成一团,只隐隐约约看得见“病危通知书”四个大字的轮廓。

      他把通知书重新叠好,放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北棚户区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这座废墟上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炭火。

      声控灯突然亮了,白得刺眼。

      程野眯了一下眼睛,迈步走下楼去。

      他去找了值班护士。

      值班护士姓周,三十出头,圆脸,说话很大声,但心不坏。她在护士站后面看一本封面已经被翻烂的言情小说,程野走过去的时候,她把书往抽屉里一塞,抬起头来。

      “程德彪的儿子?”周护士认得他,“有事?”

      “我爸的药,明天会停吗?”

      周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财务那边下了单子,说再不交钱明早就停药。我不是不想帮忙,但这是医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程野从兜里掏出那七百四十块,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这些够吗?”

      周护士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程野。钱是够的,还多出一百多块够付几天的药费,但她看着程野手上磨破的水泡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

      “够。”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够到下周了。”

      “下周的我再想办法。”

      程野说完转身要走,周护士叫住了他。

      “程野。”

      他回头。

      周护士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你也照顾好自己”或者“你爸的情况你可能要有心理准备”,但最后说出口的都不是这些。

      她说:“你吃过晚饭了吗?”

      程野看着她,没回答。

      周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饭盒,是她从家里带的晚饭,本来计划值夜班的时候吃的,里面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把饭盒推过来,推了两下,程野没接。

      “我不饿。”他说。

      “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还不饿?”周护士把饭盒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还我就行,反正我也不爱吃西红柿炒蛋。”

      程野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饭盒。塑料饭盒很旧,盖子上的卡扣断了一个,用橡皮筋箍着。里面的西红柿炒蛋颜色很正,红黄相间,看得出来放了不少糖——周护士是南方人,做菜爱放糖。

      他说:“谢谢。”

      周护士已经重新拿出言情小说翻开了,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程野端着饭盒走进楼梯间,没下楼,而是在台阶上坐下来。他用塑料勺子拨了拨饭盒里的菜,挑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十七岁那年,程德彪的尘肺病还只是二期,还能走得动路。有一年冬天,他放学回来,程德彪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西红柿炒蛋。程德彪炒菜的手在抖,弯腰捡掉落在地上的锅铲时喘得厉害,程野要去帮忙,程德彪把他推开了,说:“爸能行。”

      那顿饭他们坐在一张折叠桌前吃,桌子只比板凳高一点,两个人蹲着吃。程德彪把菜里所有的鸡蛋都夹到程野碗里,程野又夹回去,两个人来来回回像拉锯一样,最后程德彪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十七岁的程野说:“我长不长了,我十七了。”

      程德彪被他噎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去,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他说:“你跟你妈一个德性,嘴毒。”

      那是程野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笑出声。

      程野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端着那盒西红柿炒蛋盖饭,一个人吃完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在品味道,是因为他不知道这顿饭吃完之后,下一顿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让这顿饭吃得更久一点。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要用力跺一下脚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最后一次,他没有跺脚。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直到饭盒里最后一粒米饭被刮干净,直到勺子在塑料饭盒的角落里发出干燥的刮擦声,直到黑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连影子都不剩。

      然后他站起来,把饭盒盖好,放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明天还给周护士。

      他走下楼梯,推开住院部的大门,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岚城的冬天风大,从北边旷野上刮过来,毫无遮挡地灌进城北,在棚户区的窄巷里呜呜地穿行,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程野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迈步走进风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住了。

      今天是十二月九号。

      十二月九号,是他妈的忌日。

      他妈去世那年,他六岁。死因是脑溢血,但城北的老人说,那是活活累出来的。一个女人在机械厂做临时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一家子做饭洗衣,累了十几年,脑子里的血管终于撑不住了,像一根用旧了的橡皮筋,砰的一声断了。

      程野对他妈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他妈抱着他坐在城北火车站的长椅上,笑得很灿烂,像一个还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年轻女人。

      那张照片放在程德彪枕头底下,程野每次去病房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今天他忘了。

      他站在三院门口的马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四楼的窗户。六人间那扇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他不知道程德彪现在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还是在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或者是在看枕头底下那张照片。

      十二月九号,程德彪一定也记得。

      但程德彪没说。

      程野转过身,走进城北的夜色里。风从他的左边灌过来,吹得他耳朵疼——他的左耳在八年前的一次街头斗殴中被人扇了一巴掌,耳膜穿孔,听力严重下降,但疼痛感还在,像是身体里长了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风一吹就疼。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城北夜市的方向,灯火通明,炒菜声、碰杯声、划拳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程野在夜市的外围绕过去,不想多走那几步路,也不想路过那个叫做“禾记”的档口。

      但他还是路过了。

      隔着半条街,他看见了苏禾的背影。她正在收摊,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搬到档口里面。她弓着腰搬凳子的样子很吃力,凳子叠了七八张,比她人还高,她踮着脚尖才勉强扶得住。

      程野站在暗处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他没看见的是,苏禾放好凳子转过身来时,在那个瞬间朝街道的暗处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知道刚才那里站着一个人。

      因为风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是仓库的灰尘、廉价洗衣粉和一点点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独属于程野的味道。

      苏禾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暗处,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摊。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她会发现“禾记”档口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崭新的锁。锁的质量很好,是那种城北五金店里最贵的一款,要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够买五碗鱼蛋粉。

      苏禾拿着那把锁站在档口门口,街对面的早餐摊老板冲她喊:“苏禾,你家档口是不是招贼了?”

      苏禾摇了摇头。

      “那是谁给你放这儿的?”

      苏禾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锁,锁是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冬天的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她忽然觉得这把锁很重,重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烫得她手指发紧,但她握住了,没有松手。

      她把锁装在档口的门鼻上,咔嚓一声锁上,然后用指腹摸了摸锁面上那行凸起的字——“上海锁厂”。

      上海。

      那是城北的人一辈子可能都去不了的地方。

      苏禾站在那里摸着那把锁,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街对面的早餐摊老板又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见。

      她听见的,是昨夜的风声里,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暗处走过来,在她档口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远。

      那是一个人走了二十二年、从没被命运扶起来过、却从没跪下过的脚步声。

      苏禾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她知道这把锁是谁放在这里的。

      城北四千多户人家,只有一个傻子,会把最后的十五块钱,花在别人的东西上。

      天还没亮,程野已经醒了。

      他睡在城北一处废弃工地的工棚里,屋顶是石棉瓦,四面漏风,地上一层薄薄的建筑垃圾和碎石子。他铺了一块捡来的纸板,纸板上铺了一件旧军大衣,那就是他的床。枕头是一摞砖头上垫了一件叠好的旧T恤。

      他用这样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二十二年。

      程野坐起来,工棚外面天是黑的,但远处机械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灰色的烟柱在晨曦里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针。

      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在晨光里看了看刃口,然后重新插回去。

      今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秦望山。

      秦望山是谁?城北的人会说,秦望山是城北的地头蛇,是岚城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是做“大生意”的。但程野知道的不止这些。

      秦望山跟他爸程德彪,二十年前是机械厂的工友。

      还差二十三块钱。

      程野把兜里所有的钱翻出来,数了三遍。

      二十三块钱,够明天的药费。那么今天的呢?明天的呢?下个星期的呢?

      他攥着那二十三块钱,跪在工棚冰冷的水泥地上,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但此刻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要去找秦望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程德彪明天的药费。

      也是为了那双在病房门口红了的眼眶,和那句在风里飘散了的话:

      “阿野,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你生在了城北。”

      程野站起来,把二十三块钱叠好放在内兜,拉上夹克拉链,推开工棚的铁皮门。

      门外的风很大,城北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擦了太多年的抹布,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微弱的光。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朝秦望山的“望海阁”走去。

      那个冬天,1995年的冬天,岚城城北的风里没有雪,只有灰。

      有灰的城市里,有人在等死,有人在拼命,有人在数着二十三块钱过日子。

      还有人在走向一场改变一切的相遇。

      程野不知道这一天会改变他的一生。他只知道,程德彪的药费只够到今天了。

      而他,没有明天可以等。

      冬天很冷,城北很灰。

      但在那个黎明,在岚城城北破败的街道上,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正用自己的双腿,走向命运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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