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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冷漠,是刻入骨髓的害怕   第5章 ...

  •   第5章他的冷漠,是刻入骨髓的怕

      冬天最冷的时候,白瑾言感冒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没在意。高中课业重,每天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试卷,感冒这种小事,在“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的目标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但感冒很快发展成高烧。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六点四十起床,脚刚踩到地板,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形,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有血丝。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白瑾茉起床了。她总是很准时,像设定好程序的闹钟。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开卫生间的门、关门,都小心翼翼,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白瑾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空。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吞咽时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喊她,想让她去药箱里找点退烧药。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叫她做什么呢?

      她能做什么?一个七岁的孩子,连药箱都够不着。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样子?让她有机会靠近,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怯意的眼神看他?

      不。

      他不需要。

      白瑾言撑着洗手台,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洗漱。动作比平时慢,牙刷拿在手里有些抖。冷水泼在脸上,暂时压下了皮肤表面的灼热,但骨头缝里的寒意和酸疼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下楼时,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让自己显出异样。

      白瑾茉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正在小口地喝牛奶。听到脚步声,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但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白瑾言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这个声音在发烧带来的头痛中显得格外尖锐。

      桌上摆着吐司和牛奶。吐司烤得有点焦,边缘发黑。牛奶倒得太满,杯口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那杯牛奶,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喉咙里的痒意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咳嗽。他别过脸,用手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咳得胸腔震动,牵扯着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

      白瑾茉拿着面包的手顿住了,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担忧?试探?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看什么?”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面包的边缘,把松软的面包揪出一个小坑。

      白瑾言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胃里的不适感更重了。他放下杯子,推开面前的吐司。

      “我吃好了。”他说,起身。

      白瑾茉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碰倒了手边的牛奶杯。杯子倒在桌上,乳白色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桌布,滴滴答答地滴到地板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那滩还在扩散的牛奶,又看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瑾言看着那滩狼藉,看着女孩吓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是因为发烧,一定是。

      “收拾干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有些踉跄,但他强撑着,不让她看出来。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几乎是瘫倒在床上。额头的温度更高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蜷缩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

      冷。浑身发冷,即使裹着被子,牙齿也在打颤。但皮肤又烫得吓人,像有火在烧。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会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爸爸会笨拙地煮姜汤,味道很冲,但喝下去浑身都暖。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更沉的东西吞没。

      是雨夜,是警笛,是警察凝重的脸,是林阿姨红肿的眼睛,是那件刺眼的粉色裙子,是五岁女孩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样子。

      “都怪你。”

      这三个字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十三岁少年撕心裂肺的恨意。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又因为眩晕差点栽倒。他扶着额头,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不,不能想。

      不能软弱。

      他是白瑾言,是白家现在唯一的支撑。他不能倒下,不能生病,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脆弱。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痛苦回忆的地方。

      至于白瑾茉……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向楼下。

      客厅的灯亮着,他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正用抹布一点点擦着地上的牛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一遍,又去洗抹布,再擦第二遍。来来回回,像在完成某种必须一丝不苟的仪式。

      然后她站起身,把脏了的桌布拆下来,抱在怀里,走向卫生间。大概是去洗了。

      她总是这样。做错一点小事,就吓得像受惊的兔子,然后用十倍、百倍的小心去弥补。那副怯生生的、讨好的样子,让他……

      让他烦躁。

      让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想起自己心里那点可耻的、几乎要冲垮堤坝的柔软。

      不,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对爸爸妈妈的背叛。心软,就是承认这八年来的恨毫无道理。心软,就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个可怕的真相——那场车祸,只是一个意外,而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发泄在了一个当时只有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他承受不起这个真相。

      所以他必须恨。必须冷漠。必须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自己视线之外,推到情感触碰不到的地方。

      这样,他才能继续撑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白瑾言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听着楼下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她在洗桌布。

      水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拧干。然后脚步声,很轻,上了楼。

      她在他的房门外停顿了几秒。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白瑾言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怕。

      怕看到她那双和妈妈越来越像的眼睛。

      怕看到她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样子。

      怕看到她藏在沉默背后的委屈和难过。

      更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这身冰冷的铠甲,会对着她说出那句迟了八年、或许永远也说不出口的——

      “对不起。”

      所以,只能更冷,更硬,把她推得更远。

      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骗过时间,骗过那些在每个深夜啃噬心脏的、名为“悔恨”的虫子。

      窗外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片,两片,安静地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一道道湿痕,像哭过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的冷漠,是刻入骨髓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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