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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市集 市集初试 ...

  •   第二十二章市集

      一

      进入四月,春天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风彻底褪去了寒意,变得温暖和煦,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面颊。阳光一日烈过一日,明晃晃地照着,但已不再是早春那种清冷的光,而是带了重量和温度,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甚至有些发烫。田野换了新装,冬小麦已抽穗,在风中涌起层层绿浪;油菜花开了,金灿灿铺天盖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花粉甜香;路边的杨柳早已绿透,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少女飘飞的长发。

      草莓地也在缓慢地恢复生气。间苗、追肥、精心照料之后,那些劫后余生的草莓苗,似乎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新叶不断抽出,油绿发亮。被林冬发现的那个小米粒似的花蕾,已经开成了一朵五瓣的白色小花,娇嫩清新。更多新的花苞在叶腋间萌出,虽然比第一茬花稀疏许多,但毕竟是希望。被泥水泡过、品相受损的果子基本处理完毕,剩下的,是一些虽然个头小、成熟慢,但果肉紧实、甜度似乎更高的“晚茬果”。赵表舅的脸色,虽然依旧难见笑容,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郁,总算消散了些。他不再整日蹲在破损的大棚前发愣,而是更勤快地穿梭在各个棚间,查看墒情,拔除杂草,对付偶尔冒头的蚜虫。

      只是,这些“晚茬果”产量有限,品相也参差不齐,批发商大多看不上眼,给的价格压得很低。赵表舅联系了几次,都不太满意。眼看天气越来越热,草莓的保鲜期短,若不及时卖掉,只会烂在地里,连最后这点收成也保不住。

      这天傍晚收工后,赵表舅没急着给大家结钱,而是把林冬和春晓叫到一边,蹲在田埂上,卷了根旱烟。

      “果子不等人,”赵表舅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眯眼看着天边燃烧的晚霞,“贩子给那价,忒黑心。我寻思着,不能全指望他们。”

      林冬和春晓都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镇上明天有集。”赵表舅用烟袋锅指了指镇子的方向,“我想拉点果子,自己去集上试试。散卖,价钱能自己定,就是……得费个人手守着摊子,还得能说会道,会看秤,会算账。”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冬身上,“冬子,你明天跟我去集上,搭把手,咋样?工钱算你全天,另外……卖得好,给你提一成。”

      自己去集市卖?林冬愣了一下。这完全在他的经验之外。在他的认知里,卖东西,尤其是农产品,是商贩和主妇们的事。让他这个曾经的“白领”,如今在泥地里打滚的临时工,去集市上吆喝叫卖草莓?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我没卖过东西,”林冬有些窘迫,“也不会吆喝,算账也慢……”

      “不会就学。”赵表舅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守着摊子,有人问就答,该多少钱多少钱,实在算不清,让春晓教你。”他看向春晓,“晓晓,你店里明天上午让你姑帮着看会儿,你也去,教教冬子看秤、算账。你嘴巧,认得人也多。”

      春晓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点点头:“行,我明天上午过去。下午我得回店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林冬心里打着鼓,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赵表舅难得主动提出让他参与“卖”的环节,还许诺提成,这是一种信任,也是新的挑战。他看了一眼春晓,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我试试。”林冬最终说道,声音不大,但没再犹豫。

      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冬就起来了。心里装着事,睡得不踏实。母亲听说他要去集市上卖草莓,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反复叮嘱他“嘴甜点”、“别算错账”、“找的钱看清真假”。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时,把家里那杆老式带秤砣的杆秤找出来,擦了擦灰,递给他:“这个准。”

      到了草莓地,赵表舅已经和春晓在装车了。采摘下来的草莓,经过精挑细选,分成两种。一种是个头均匀、颜色红润的,用干净的白色塑料筐装着,上面盖着翠绿的草莓叶子,显得格外水灵。另一种是稍小或有轻微瑕疵的,用大一些的筐装着,准备便宜处理。空气中弥漫着草莓清冽的甜香。

      “上车。”赵表舅发动了小货车。林冬和春晓爬进后车厢,扶着颠簸的草莓筐。车子在晨雾中驶向镇上的集市。

      集市设在镇子东头一片空地上,平日里冷清,每逢农历三、六、九开集,便热闹非凡。他们到得不晚,但好位置已经被早来的商贩占得差不多了。赵表舅开着车转了两圈,才在靠近出口、人流相对少些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停好车,卸下草莓筐,搬下两张借来的折叠桌和几个塑料凳,再把那杆老秤和春晓带来的电子秤摆好,一个简陋的草莓摊就算支起来了。

      天色大亮,赶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焦香,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活禽的腥臊,还有远处飘来的廉价香水味。

      林冬僵硬地站在桌子后面,看着眼前熙熙攘攘、陌生又熟悉的人群,手心有些冒汗。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上还戴着那顶草帽,站在一堆红艳艳的草莓后面,感觉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舞台的笨拙道具。

      春晓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利落地将草莓筐在桌上摆放整齐,将品相好的摆在最前面,又拿出几张旧报纸,垫在筐下吸潮。然后,她拿出事先写好的价格纸板,放在显眼位置:“新鲜草莓,自产自销。大果15/斤,小果10/斤,次果5元/筐。”字迹清秀。

      “就这样,有人问就照实说。”春晓对林冬说,又示范了一下用电子秤,“按这个键去皮,放上草莓,输入单价,自动算钱。杆秤……你看清楚星花,别让人糊弄了。”

      林冬点点头,努力记住。他看着春晓平静的侧脸,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神色自若,仿佛摆摊卖货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很快,有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哟,这草莓看着不错,自家种的?”

      “嗯,婶子,自家大棚的,早上刚摘的,新鲜着呢。”春晓立刻笑着接话,拿起一颗红艳的大果递过去,“您尝尝,甜不甜不要钱。”

      老太太接过,擦了擦,咬了一小口,咂咂嘴:“嗯,是挺甜。就是这价……能不能便宜点?人家那边好像卖十二。”

      “婶子,我们这果子好,您看看这颜色,这硬度,一分钱一分货。您要是诚心要,给您算十四,再送您两颗。”春晓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顺手拿起两颗小点的果子,放进老太太的菜篮。

      老太太又看了看草莓,犹豫了一下:“行吧,给我称一斤。要这个大的。”

      “好嘞!”春晓麻利地扯下一个食品袋,开始挑拣草莓。林冬赶紧凑过去看,学着她怎么挑大小均匀、果形完好的。春晓边挑边低声对林冬说:“看,这种带白尖的,是九分熟,最甜。全红的,熟透了,得赶紧卖,不能放。”

      称好重量,十四块二。春晓说:“就十四吧,两毛不收了。”收了钱,找零,将草莓递给老太太,“婶子您拿好,好吃下次再来!”

      第一单生意,成了。虽然只是十四块钱,但林冬看着春晓流畅自然的应对,心里那点紧张,似乎被这实际的交易冲淡了些。原来,卖东西也没那么可怕,就是说话,算账,递东西。

      三

      早市的人流高峰渐渐过去。春晓因为有经验,嘴又甜,招呼了不少顾客,卖出去不少。林冬也开始尝试着接待。一开始很笨拙,顾客问价,他回答得像背书;称重时手忙脚乱,按错电子秤;算账更是要低头默算半天。有次给一个大爷找钱,差点把五十当十块找出去,幸亏春晓在旁边瞥了一眼,及时纠正。

      “不急,慢慢来。”春晓在他又一次手忙脚乱后,低声说,“看准秤,算清钱,话少说点没关系,实在不行就笑。”

      林冬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发现自己最大的障碍,是那种莫名的“难为情”,仿佛站在这里卖草莓,是件很丢脸的事。但看着春晓坦然自若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大声吆喝、为几毛钱认真计较的摊贩,他忽然觉得,用自己的劳动果实换取报酬,无论形式如何,都应该是理直气壮的。

      他试着放松肩膀,学着春晓的样子,对下一个来看草莓的大妈露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尽量真诚的笑容:“阿姨,看看草莓?早上刚摘的。”

      也许是他高大的个子配上那身旧工装和草帽,显得有些憨厚老实,也许是他笑容里的那点笨拙反而让人觉得可信,那位大妈看了他几眼,没多问价,就要了两斤。林冬小心翼翼地挑果,称重,算钱——十五块八。他想起春晓说的“抹零”,便说:“阿姨,给十五块五就行。”

      大妈爽快地付了钱,提着草莓走了。林冬捏着那几张带着油汗味的纸币,心里升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这不同于在赵表舅那里领工钱的直接,这是一种更迂回的、需要与人互动、需要克服自己心理障碍后才能获得的认可。虽然微小,但感觉不同。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热气蒸腾起来。草莓不能久晒,春晓把桌子往旁边的树荫下挪了挪。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依旧明亮,不时扫视着过往人流,寻找潜在顾客。

      “喝点水。”林冬把出门时母亲塞给他的、一直没顾上喝的矿泉水递给春晓。

      春晓接过,拧开喝了几口。“你也喝。一会儿人少了,我去买点吃的。”

      接近中午,人流稀少下来。赵表舅不知去哪儿转了一圈回来,看了看筐里剩下的草莓,点了点头:“还行,卖得比我想得快。剩下的这些小的和次果,下午便宜点处理掉就行。”他把早上林冬和春晓卖的钱收拢,大致数了数,脸上露出这几天罕见的、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然后掏出钱包,数出几张十块和五块的,递给林冬:“这是你的,今天工钱加提成。”

      林冬接过,大概有一百二三十块。比单纯摘草莓多不少。他捏着钱,心里那点因为不习惯而产生的别扭,似乎又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熨平了一些。

      “下午我守着,你们去吃饭,歇会儿。”赵表舅说,“晓晓你回店里吧。冬子,你要是不累,下午跟我在这儿,学学怎么收摊,怎么跟那些‘抹零头’的老油条打交道。”

      “我不累。”林冬立刻说。他确实不觉得累,精神甚至有些亢奋。

      春晓看了看他俩,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表舅,下午太阳毒,你们也找个阴凉地。剩下的果子,实在不行就再降点价,早点卖完早点回。”

      “知道,回吧。”赵表舅摆摆手。

      春晓又看了林冬一眼,眼神平静,但林冬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类似鼓励的东西。她转身,很快消失在集市拥挤的人流里。

      下午的集市,更加燥热沉闷。剩下的草莓不多,赵表舅把价格又降了降,吆喝得也更大声了些。林冬在一旁看着,学着他如何跟那些想占便宜、挑三拣四的顾客周旋,如何将那些品相稍差的果子搭配着好果卖出去,如何在临近散集时果断降价,清空存货。

      当最后一筐次果被一个饭店采买的大叔以极低的价格全部包圆后,太阳已经西斜。集市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满地狼藉。他们收拾好桌椅、空筐,搬上车。赵表舅拍了拍手上的土,点了根烟,望着空荡荡的集市,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还行,”他评价道,不知是说今天的收入,还是说林冬的表现,“第一次,算不错。往后,集集都来。你,跟着学。”

      “哎。”林冬应道。他站在渐渐凉爽下来的晚风里,看着夕阳将集市的棚顶和远处的房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身上沾着草莓的清香和集市的人间烟火气,心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新奇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感觉。

      他今天卖掉了亲手参与种植、采摘的草莓,数过了带着陌生人体温的零钱,见识了集市上百态的人情与精明。这个世界,似乎又向他敞开了另一扇窗,窗外不是写字楼的格子间,也不是安静的草莓大棚,而是一个更嘈杂、更鲜活、也更能让他触摸到生活真实脉搏的角落。

      回去的路上,赵表舅开着车,难得地哼起了不成调的老歌。林冬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怀里揣着今天额外赚来的一百多块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草莓梗叶的触感和纸币的粗糙。

      他想,明天,也许可以给母亲买点她爱吃的糕点,给父亲的烟袋里添点上好的烟丝。也许,还能给春晓带点什么?谢谢她今天早上的“教学”和那瓶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晚霞满天,倦鸟归林。小货车载着空筐和一丝收获的喜悦,颠簸在回家的土路上。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很快消散在四月温暖柔软的暮色里。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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