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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泥泞与星光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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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泥泞与星光
一
夜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新修的瓦顶,发出细密清脆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滚落在玉盘上。后来雨势渐大,变成了哗哗的雨幕,伴随着远处沉闷的雷声。风也起来了,卷着雨点扑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林冬在雨声中醒来。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简陋的陈设,又迅速归于更深的黑暗。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仿佛在天边滚动着沉重的石碾。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风雨交加的声音,心里却异常平静。
新修的屋顶,此刻正经历着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他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没有那令人心焦的、水滴敲击盆沿的滴答声。很好。父亲的心血,老刘头的手艺,还有他自己那些天流下的汗水,没有白费。这座老宅,至少暂时,为他们挡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雨下得又急又猛。他想起草莓地。那些低洼的垄沟,会不会积水?塑料大棚,能不能扛住这样的风雨?赵表舅他们,大概也睡不安稳吧。还有春晓,便利店门口的地势似乎不算高,不知道会不会进水……
纷乱的念头在雷雨声中起伏,但他很快又将这些担忧压了下去。想也没用,等天亮自然就知道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躺在这里,听着风雨,守着这片暂时安然的屋檐。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从哗哗的倾泻,变回了淅淅沥沥的低语。风也停了。雷声滚向远方,最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只剩下屋檐滴水,规律地敲打着窗下的石阶,叮,咚,叮,咚……像一首单调却安心的催眠曲。
林冬重新沉入睡眠。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二
清晨,是被一阵嘹亮的鸡鸣和更加嘹亮的鸟叫声唤醒的。
雨彻底停了。推开窗,一股极其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猛烈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天空是那种被暴雨洗刷后的、澄澈的灰蓝色,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预示着今天会是个晴天。但近处,一切都湿漉漉的。树叶、草尖、瓦片、路面,全都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亮。院子里的低洼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映着天空的颜色。
空气凉得有些刺骨,是雨后的清寒。林冬加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地面泥泞,每走一步,鞋底都带起黏湿的泥土。他仰头看了看西边的屋顶,新瓦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颜色更加深沉润泽,瓦缝间的灰浆颜色也深了,但整体看上去,坚固,妥帖。他轻轻松了口气。
早饭时,母亲忧心忡忡:“下这么大雨,草莓地那边……还能去吗?”
“去看看才知道。”林冬说,心里也没底。他快速扒完粥,“我早点过去,要是路不好走,或者地里进不去,我就回来。”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旧雨靴推到他脚边。“穿上,路滑。”
林冬换上父亲那双半旧的高筒雨靴,虽然有点大,但踩在泥水里正好。他又找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这才出门。
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积水,漂浮着落叶、垃圾和折断的树枝。有些地方的低洼处,积水几乎没过脚踝。行人稀少,都小心翼翼地挑着路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走到春晓便利店门口,店门已经开了。春晓正拿着个大扫帚,费力地清扫门口台阶上的淤泥和积水。她的裤脚挽到了小腿,也穿着一双黑色的雨靴,鞋面上溅满了泥点。看到林冬,她停下动作,擦了把额角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
“路不好走吧?”她说。
“嗯,都是水。”林冬走到近前,看到店门口的地势还算高,水没有漫进去,但台阶和附近一片都被泥水弄得一塌糊涂。“店里没事吧?”
“没事,就门口脏点。你等等,我扫完这点,一起走。”春晓说着,加快了扫地的动作。
林冬接过她手里的大扫帚:“我来吧,你歇会儿。”
春晓没跟他争,把扫帚递给他,自己转身进店,拿了两瓶水和两个塑料袋出来。“用这个把靴子套上,路上泥深。”
林冬三两下把门口清理出能下脚的地方,然后接过塑料袋,套在雨靴外面,用绳子在脚踝处扎紧。春晓也如法炮制。两人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外走去。
越往外走,路越难行。通往草莓地的土路,此刻完全成了一条泥浆河。黄褐色的泥水在车辙和脚印形成的沟壑里缓缓流淌,有些地方泥浆能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黏稠的泥泞里拔出来,发出“噗嗤”的闷响。泥浆溅得到处都是,裤腿很快就糊满了黄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寻找稍微硬实一点的落脚点,互相搀扶一下,避开特别深的泥坑。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处的树木和房屋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潮湿冰凉,呼吸间带着浓重的水汽。偶尔有早起的鸟儿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打破这片泥泞世界的寂静。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当那片白色大棚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大棚还在。但靠近河边的那两个,塑料膜被大风撕开了长长的口子,像受伤的巨兽,无力地耷拉着。其他的大棚看起来完好,但棚与棚之间的空地,已经成了泽国,浑浊的泥水几乎淹没了垄沟。更糟糕的是,河边水位明显上涨,浑浊的河水湍急地流淌着,离最近的大棚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赵表舅和几个早到的婶子,正站在泥水里,看着被撕坏的大棚和遍地的积水,脸色凝重。小货车上也溅满了泥点,停在稍高处。
“表舅!”春晓喊了一声。
赵表舅回过头,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焦灼显而易见。“来了?路不好走吧。”
“嗯。”林冬应了一声,看向那两个破损的大棚,“膜坏了?”
“嗯,夜里风大,撕的。”赵表舅啐了一口唾沫,“还好只是膜,架子没倒。就是里头肯定进水了,果子……”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果子最怕水泡,尤其是成熟的草莓,沾了泥水,基本就废了。
“能抢出来多少是多少吧。”张婶叹着气说,她已经换上了下地的雨靴和雨裤,“就是这地……下不去脚啊。”
的确,大棚之间的垄沟全是泥水,踩进去,泥浆能没到膝盖。而且泥水冰冷刺骨。
“穿这个。”赵表舅不知从哪儿拿出几双齐大腿高的橡胶下水裤,扔在地上,“愿意干的,穿上,进去看看。工钱今天加倍。不愿意的,也不强求,算你们半天工,先回去。”
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犹豫。这活儿,又脏又累又冷,而且果子泡了水,能救出来多少真不好说。
林冬没犹豫,弯腰捡起一套下水裤。橡胶制品冰冷僵硬,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开始往身上套。笨重的橡胶裤很难穿,尤其腿上还套着雨靴和塑料袋。春晓过来帮他拉着裤脚。
“你……”春晓看着他。
“来都来了。”林冬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穿好下水裤,试着走了两步,橡胶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行动笨拙,但确实能隔绝泥水。
春晓没再说什么,自己也捡起一套较小的,默默穿上。
赵表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铁锹、水桶和塑料筐分发给大家。“先通排水沟,把棚里的水尽量排出去。果子……看看情况,能救一点是一点。”
三
大棚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
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垄沟,有些低洼处的草莓苗,只露出顶端的几片叶子。水面上漂浮着被打落的叶片、花瓣,和一些已经腐烂的草莓,散发出一股酸败的气味。被撕破的棚膜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与棚内湿热的空气对流,形成一种令人难受的、阴冷的潮湿。
林冬穿着笨重的下水裤,蹚进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泥水的阻力很大,水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乱的电线、支撑杆。他按照赵表舅的指示,用铁锹清理被杂物堵塞的排水口。一锹下去,是沉重的、吸饱了水的淤泥,甩出去时,泥浆四溅,脸上、身上很快就糊满了。
春晓和其他几个留下来的婶子,则开始尝试打捞那些还没完全泡烂的草莓。她们戴着橡胶手套,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小心地将那些侥幸挂在植株上、或者漂浮在水面但还算完整的果子捞起来,放进水桶里冲洗,再挑拣分类。动作必须又快又轻,因为很多果子外皮已经软烂,一碰就破。泥水冰冷,很快就把她们的手冻得通红。
林冬埋头清理着沟渠,冰凉的泥水透过橡胶裤,依然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汗水却从额角、后背不断冒出,是用力与寒冷交织的结果。他听到春晓和婶子们偶尔低声的交谈:“这可惜了……”“这个还能要,就是品相差了,卖不上价。”“唉,白忙活一场……”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被糟蹋的草莓,只是更用力地挥动着铁锹。泥浆不断被铲起,甩出,新的泥水又慢慢渗过来。这是一场与泥泞和损失徒劳的对抗,但他知道必须做。不做,损失更大。
时间在冰冷的泥水和重复的劳作中缓慢爬行。手指冻得麻木,腰背因为一直弯腰而酸胀不已。下水裤不透气,里面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没有停。他看见赵表舅在另一边,同样穿着下水裤,正用力拉扯着破损的棚膜,试图用绳子临时固定,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泥点,黝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疲惫。
临近中午,几个大棚里的积水终于被排出去大半,露出泥泞不堪的垄沟和东倒西歪的草莓苗。抢救出来的草莓装了不到两筐,大多是品相不佳的次果,而且沾了泥水,需要仔细清洗。损失惨重。
“行了,歇会儿,吃饭。”赵表舅的声音嘶哑,透着力竭的疲惫。
午饭是姑姑用保温桶送来的,简单的米饭和咸菜。大家就蹲在稍微干爽点的田埂上,沉默地吃着。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河水奔流的哗哗声。阳光出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这片狼藉的田地,照着每个人身上、脸上的泥污,照着那些劫后余生、却显得无精打采的草莓苗。
林冬嚼着冰冷的米饭,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靠天吃饭的农业,是多么脆弱。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就能让多日辛劳付诸东流。那些曾经在他指尖被小心摘下的、红艳香甜的果实,如今大多泡在泥水里,腐烂,发臭。这种无力感和大自然的残酷,比单纯的体力劳累,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饭后,赵表舅沉默地抽了根烟,然后起身:“下午,把能补的膜补上,地里的烂叶子、坏果子清干净。明天……再看。”
下午的活儿稍微轻松些,但心情依旧沉重。清理烂果和残叶时,那浓郁的酸败气息不断刺激着鼻腔。看着那些本该带来收获的红色果实,如今变成一堆堆需要被丢弃的垃圾,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暗。赵表舅给大家结了工钱,果然是双倍。他把钱递给林冬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什么也没说。但林冬能感觉到那粗糙手掌里传递的、无言的东西。
回去的路,更加难走。因为疲惫,也因为心情。两人沉默地走在暮色沉沉的泥泞路上,步履蹒跚。春晓似乎也累极了,走得很慢。
“损失……大吗?”林冬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嗯。”春晓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两棚基本毁了,其他的,果子也伤了不少。今年的收成……肯定受影响。我表舅投进去的钱,怕是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了。”
林冬默然。他想起了赵表舅那张沟壑纵横的、写满心疼的脸。
“农业就是这样。”春晓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田野,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看天吃饭,一场风,一场雨,一场病,可能就什么都没了。我表舅前年种菜就赔过,好不容易攒点钱搞草莓,又碰上这事……”
“那……怎么办?”林冬问。
“能怎么办?”春晓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苦涩,“该补的补,该救的救,剩下的,听天由命。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坚韧。林冬看着她侧脸沉静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经历的辛苦、中暑、乃至今天在泥水里的挣扎,与赵表舅、与春晓、与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的人所面对的、那种悬于自然之手的、更深重的不确定性相比,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他们回到镇上时,天已黑透。街灯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路过春晓便利店,她停下脚步,对林冬说:“进去洗洗吧,一身泥。”
林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狼狈不堪。他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店。
春晓从后面拿出一个旧脸盆和暖水瓶,又拿来肥皂和旧毛巾。“用这个,后面有水龙头,兑着热水洗。衣服……你先穿我表舅留在这儿的旧衣服回去,你的我洗了晾干给你。”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容置疑。林冬依言,到店后的小隔间,用温热的水草草清洗了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泥污。冰凉的身体接触到热水,微微战栗。换上那身宽大的、带着烟味和泥土味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燥温暖。
走出隔间,春晓也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上了干净外套。她正在柜台后记账,灯光下,她的脸洗去了泥污,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疲惫的痕迹。
“给,你的工钱。”春晓把今天双份的工钱递给他,又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馒头,我姑蒸的,还热着,你带回去,省得婶子再做了。”
林冬接过钱和还温热的馒头,喉咙有些发哽。“……谢谢。”
“不谢。”春晓摆摆手,低头继续看账本,“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去。”
“嗯。”林冬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你也早点休息。”
春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推开店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林冬拎着馒头,慢慢地往家走。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心里也沉甸甸的,为赵表舅的损失,为这片土地上人们靠天吃饭的艰难。
但手里那叠带着泥水气息的双份工钱,和袋子里温热的馒头,又是如此具体而温暖的存在。它们提醒着他,无论风雨如何肆虐,生活总要继续,人们总要劳作,总要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一步步向前。
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上,云层散开,露出了久违的繁星。星星很亮,很密,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刚刚经受洗礼的、寂静的田野和小镇。
星光清冷,却永恒。就像这生活,充满泥泞与无常,却也总有那么一点微光,一点温暖,支撑着人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布满星光的夜晚。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