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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垄间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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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垄间
一
适应是从酸痛开始的。
第二天醒来,林冬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不疼。腰背的僵硬,大腿的酸胀,手臂的无力,还有指尖那持续不退的、被反复掐捏后的肿胀感。他躺在床上,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说服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被窝的挽留。
父亲在院子里缓慢走动,活动着同样不太利索的腿脚。看到林冬龇牙咧嘴地扶着门框出来,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厨房:“你妈烧了热水,敷敷。”
母亲果然在灶上温着一大锅热水,旁边放着干净的毛巾。林冬用热毛巾敷了敷最僵硬的腰背,又泡了泡红肿的手指。温热的感觉暂时驱散了部分酸痛,但也让疲惫感更加无所遁形。他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在父母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换上那身沾着昨日泥土的工装,再次出门。
清晨的小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里。空气清冽湿润,吸进肺里,带着晨露和微凉的甜意。街道空旷安静,只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和几个同样赶早工的模糊身影。林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节奏。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身体会更强烈地抗议。
走到春晓便利店门口时,店门还没开。他看了看时间,还早。便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旧工装、脸色微黑、带着明显倦容的年轻人。这模样,和半年前在北京写字楼里那个衣着整洁、行色匆匆的自己,已然判若两人。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他回头,看见春晓正费力地将卷帘门推到顶,然后用铁钩固定好。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看起来清爽利落。
“这么早?”她看到林冬,有些意外。
“嗯,怕迟到。”林冬说。
春晓没再多问,转身开了玻璃锁,推开店门。“进来等吧,外面凉。”
林冬跟着走进去。店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商品本身的味道。春晓走到柜台后,开了灯,然后开始日常的整理。她动作麻利,将昨晚清点好的零钱放入收银机,检查热饮机的水位,将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林冬站在一边,看着。她的每个动作都熟练、自然,带着一种日复一日形成的、流畅的节奏感。这方寸小店,就是她的世界,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吃早饭了吗?”春晓忙完,抬头问他。
“吃了点。”林冬说。
春晓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递过来:“我姑姑早上煮的,多了。你拿着,路上吃,顶饿。”
林冬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春晓锁好店门,两人再次并肩走向镇外。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将田野染上淡淡的金色。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大棚,在晨光中像一排排沉默的白色贝壳。空气里田野的气息更加浓郁,混合着泥土、植物和隐约的河水腥气。
“昨天回去,身上疼坏了吧?”春晓走着,忽然问。
“还行,能忍。”林冬说。他不想显得太娇气。
“过几天就好了。一开始都这样,筋骨没活动开。”春晓语气平淡,“我表舅那人,话少,但活儿派得公道,不故意为难人。你照着做就行,不懂就问。那些婶子们也都不错,就是嘴碎点,甭往心里去。”
“嗯。”林冬点头。他想起昨天那几个埋头干活、偶尔打量他的中年妇女。
到了大棚,赵表舅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棚膜的松紧。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那几个婶子也陆续来了,互相打着招呼,看到林冬,目光里少了些昨天的好奇,多了点熟稔的打量。
“还是昨天那片,接着摘。”赵表舅简短地吩咐,递给林冬两个筐。
林冬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那个熟悉的、温热甜腻的空间。酸痛的身体在进入大棚的瞬间,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呻吟。但他没停顿,走到昨天没摘完的那垄草莓前,蹲了下来。
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叶片,那股熟悉的草莓甜香钻入鼻腔。疼痛依旧,疲惫也如影随形。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他不再像昨天那样,需要全神贯注去辨认每一颗果子的成熟度,去小心控制手指的力道。指尖似乎记住了那种脆嫩的触感,眼睛也能更快地扫过叶片,锁定那些或红艳或青白的果实。
动作依然不快,但流畅了些。一掐,一放,一掐,一放。重复,再重复。汗水很快又冒出来,腰背的酸痛在持续一个姿势后,再次尖锐起来。但他学会了在间隙,稍微变换一下蹲姿,或者干脆跪在垄沟的软泥上,让腰部得到短暂的缓解。指尖的肿胀感在持续用力后,变得麻木,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再次变得模糊。只有塑料筐里逐渐增加的红色果实,和身体各处不断累积又被他强行忽略的酸痛,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偶尔有婶子直起身,捶着腰感叹一句“这老腰哟”,或者低声议论着谁家媳妇的闲话。林冬大多沉默,只是听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家常里短,絮絮叨叨,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置身人群的、模糊的安心。
二
中午,依旧是在春晓的姑姑家吃饭。简单的饭菜,实在的量。林冬饿极了,吃得比昨天更香。姑姑还是那么热情,不停地给他夹菜。赵表舅依旧话少,但吃饭的速度慢了些,似乎也在享受这劳作间隙短暂的休憩。
饭桌上,姑姑问起林冬家里的情况,听说他父亲腿脚不好,母亲身体也一般,便唏嘘了几句,又说起镇上的谁谁谁用了什么偏方,似乎有点效果。林冬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聊,却像丝丝缕缕的线,将他与这个原本陌生的地方,与这些原本陌生的人,悄然连接起来。
饭后,有半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几个婶子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靠着墙打盹,或者继续低声聊天。林冬没有睡意,他走到院子边上,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和河对岸一望无际的返青麦田。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吹干了额头的汗,也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
春晓走过来,递给他半个削了皮的、水灵灵的萝卜。“我姑种的,甜,解渴。”
林冬接过,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带着萝卜特有的、微微的辣意,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谢谢。”他含糊地说。
春晓自己也拿着另外半个,小口吃着。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河水静静流淌。阳光下,河面碎金闪烁。远处有白鹭掠过,身姿优雅。
“累吧?”春晓问,眼睛望着河水。
“累。”林冬这次诚实地点点头,“但比昨天……好像好点。手有点习惯了。”
“嗯,干活就是这样。头三天最难熬,熬过去,身体就认了。”春晓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刚开始看店的时候,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晚上都睡不着。现在,站惯了,也没觉得了。”
林冬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她似乎总是这样平静,无论是守着深夜的小店,还是奔波在田间,或是此刻,啃着半个萝卜,看着河水发呆。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受了生活磨砺后,内化成的、坚韧的稳态。
“你……”林冬犹豫了一下,问,“没想过出去吗?像你爸妈那样。”
春晓沉默了一会儿,将最后一口萝卜吃完。“想过。初中毕业那会儿,特别想。跟我爸妈闹,非要跟他们去深圳。”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后来,奶奶病了,挺重的。我爸我妈那边刚站稳,回不来。我就留下了。一开始觉得憋屈,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么个小店,在这个小地方。后来……奶奶病好了,但离不了人。小店也开起来了,虽然发不了财,但能养活我和奶奶,还能有点结余。慢慢就觉得,这样也行。至少,奶奶有人陪,这个店,是我的。”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抱怨。但林冬能听出里面包含的东西:少年的不甘,亲情的羁绊,现实的妥协,以及最终,在有限的选择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并扎根下来的坚韧。
“而且,”春晓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出去了,就一定好吗?我爸我妈,在厂里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住在鸽子笼一样的宿舍里,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挣得是比我多,可那日子……我不想过。”
林冬默然。他想起了自己在北京的日子,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拥挤不堪的地铁,昂贵的房租和永远追不上的房价,还有最后人走茶凉的仓皇。是啊,出去了,就一定好吗?
“现在这样,踏实。”春晓最后说,像是总结,也像是说服自己。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休息够了,该干活了。”
下午的阳光更加炽烈,大棚里像个真正的蒸笼。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腰腿的酸痛达到了新的峰值,每一次蹲下站起,都像一次小小的酷刑。但林冬咬着牙,坚持着。动作比上午更熟练了些,速度也快了一点点。他不再去数摘了多少颗,只是盯着眼前这一垄,想着把它摘完。摘完这一垄,还有下一垄。就像日子,过完这一天,还有下一天。
傍晚收工时,赵表舅过秤,算钱。今天摘得比昨天多,红果三十八斤,八分熟的二十七斤。一共八十四块六毛。赵表舅给了八十五。
“明天继续。”赵表舅说,将钱递过来。
“哎。”林冬接过那几张皱巴巴、带着汗水和草莓香的纸币,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兜。比昨天多了十二块钱。虽然微不足道,但确是自己实打实多付出的汗水换来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依旧绚烂。身体的疲惫沉重如山,但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充实和平静。今天,他没有再感到那种强烈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他只是一个摘草莓的帮工,和那些婶子,和赵表舅,和这片土地,发生着最直接、最简单的联系——付出劳力,换取报酬。
路过春晓便利店时,春晓说:“我到了。你回去早点歇着,用热水泡泡脚。”
“嗯,你也早点休息。”林冬说。
推开店门,风铃叮当。林冬继续朝家的方向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脚步,却似乎比昨日更稳了一些。
他知道,明天依然会疼,会累。但至少,他在这片草莓地的垄沟间,找到了一种笨拙的、属于劳动者的节奏。这种节奏,让他暂时忘却了远方的迷茫,只专注于眼前这一颗果实的成熟,和掌心这几张纸币真实的触感。
路还长,夜已深。但怀里那带着体温的八十五块钱,和指尖残留的、洗不掉的草莓清甜,让这个疲惫的归途,有了一丝微弱而确切的暖意。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