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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鬼 这是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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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镇郊的一所破庙。
“我听说你们不是刚顶下一间铺面,怎么会住这儿?”
谢平生踏过荒草走进去,这破庙门窗歪斜、屋顶漏风,角落和梁上都挂了不少蛛网,灰蒙蒙地垂在半空,供案上神像不知所踪,原本的位置上蒙着一块破布,四周尘迹斑驳,隐约可见拖拽重物留下的长长痕迹。
谢平生了然:“你们原先就睡在供案上啊。”
被戳破的邵勇还顾着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他嘴皮子嚅动了两下,咬着后槽牙道:“只是暂时的落脚地。”
这人说话就得反着听,“暂时”就意味着很久,八成从刚来风铎就窝在这儿没挪过窝。不过谢平生绝对没邵勇想的那般了不起——他自己都只能抱着井口当枕头,若真要掰扯,不过是半斤八两,比比谁更寒碜罢了。
虽然条件不好,但他们都在努力生活。谢平生摆出一副很能理解的表情,他把双手背到身后,缓缓扭过头道:“真是辛苦你们了。”
邵勇读不懂他的表情,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反复提起又放下。
这会儿让邵勇主话又得吵起来,邵娘子往那个话少的小弟身上推了一把,叫他跌跌撞撞摔到谢平生跟前。“就是、就是昨天,我们在这里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了。”小弟身体颤抖着,攥紧了自个儿的衣角。“一身白衣,走路完全没有脚步声,他、他还没有眼睛!”
看着他那副垂下头不敢见人的模样,谢平生都要以为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东西”了。“你怕什么?”他扶了把对方的肩膀,“好好说,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谢平生自诩长相平易近人,更从不随便冲人发火。但他的这副自认为“好端端”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了这位小弟,后者嘴皮子上下打架,抖得竟比刚才还明显。
“要睡觉了……没闭眼,看见那东西进来……没眼睛,喊不出声……他说要来索孩子的命!”
“索孩子的命?”谢平生从他吞吞吐吐的话语里编纂出一个大概的故事,他扭头看向邵娘子,对方将自己的三个孩子护得紧紧的,而邵勇就陪在她身侧,用双手捂住了邵娘子的两只耳朵。
听到现在,谢平生还是半信半疑。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等明早有结果我会去找你们。”谢平生拍拍胸脯向他们作下保证,“不就是要索孩子的命嘛,给他一个不就成了。”
话是这么说,他总不能真找个孩子去冒险。接下来谢平生一整天都待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废弃庙里,他先是捡来几截枯木,粗细不一,挑拣过后才选出最趁手的做骨架。又到庙外薅了一大捧枯草,揉软了团成圆滚一团,塞进木架里头当芯。最后再扯下供案上那块灰扑扑的破布,将那草芯木架严严实实裹起来,塞好边角,又拿草绳在腰间扎了两道。忙活了大半日,总算造出个粗模粗样的假娃娃。
虽说不怎么像人,但远远瞧着,好歹有个襁褓的样子。
不是说那鬼没长眼睛吗?弄个差不多的准能糊弄过去。
等入了夜,风刮过破窗呜呜作响,这荒庙孤影,一切都透着股阴森森的感觉。
谢平生翘着腿躺在供案上,身边放着那人手搓出来的假娃娃,就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左等右等,等得他眼睛都不自觉微眯起来,视觉被遮掩,其他感官就会悄然放大。谢平生只是像平日一样呼吸,突然就有一股清香闯入鼻腔。
来了!谢平生从假寐的放空中瞬间苏醒过来,但身体仍旧保持原样按兵不动,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凑近,而他需要让那个东西更靠近一点……
那一瞬间,有东西挨上了他的身!谢平生倏地睁开双眼,他本是仰躺着的,那“鬼”居然径直压低身姿覆上来,高大粗壮的身躯将本就稀薄的月光遮盖,从谢平生的角度只能瞧见一道如墨的剪影,轮廓厚重推不开,宛如一堵无声塌压下来的墙。
有什么东西垂荡下来,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刮着他的耳侧。借着仅剩的丝丝月光,谢平生意识到那是两缕淡绿色的布条,当认清这一点后,剪影也逐渐现出了原形,但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前,眼前率先浮现出的是莲叶田深处漾开的一痕痕碧波,谢平生下意识揉了揉眼睛,霎时间又在风中嗅到了一把清雅的碎荷香。
这真是鬼吗?味道还挺好闻的。
意识到自己仅凭香味先入为主地给对方打了个基础分,谢平生懊恼地想把脑中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他刚一动,身上的鬼就后撤而去,月光在他们中间落下,穿过窗棂划出一道细长的分界线。
谢平生定睛一瞧,明白了小弟口中的“没眼睛”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眼睛,而是眼睛被遮住了,用来遮挡的正是他刚才看见的淡绿布条。
谢平生丝毫不惧,他跳下供案台,大摇大摆走上前,这“鬼”一袭白衣,露出来的皮肉在月光下透着股诡异的惨白,乍一眼确实挺吓人的。接着他还发现“鬼”的肩膀竟然比自个儿还宽,个头也高出一些,看他一眼居然还得抬起下巴,自己站他跟前反倒失了点气势。
“你谁啊你。”谢平生装模作样咳了一声,悄悄踮起脚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鬼”答得很客气:“请问,你见到过我的孩子吗?”
“见过。”谢平生按设想好的那般同他说,“诺,这个给你。”
他将假娃娃递了过去。
因为襁褓中埋了枯木枝的关系,假娃娃抱在手里的分量不轻,若是在从未抱过孩子的新手那儿确实能蒙混过关。谢平生自己就是个手生的,做这假东西时全凭瞎琢磨,心里半点底也没有。可等他一瞧见那“鬼”抱娃的姿势——臂弯微拢,掌心托头,分明是个抱惯了孩子的熟手——心里便咯噔一下。
果然,那“鬼”刚把娃娃接过去,指尖一捏就识破了假相,他随手往后抛去,那假东西便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是这个。”他从衣服里头掏出一副折叠起来的小像,“我的孩子生得这般模样。”
因为他的动作,腰间悬着的某块陶牌也翻了个面。谢平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那是一块能表明身份的信香牌,中心刻着“江越”二字,顶头清清楚楚写着“坤泽”。
江越。谢平生含在嘴巴里轻念了两声,想到那股好闻的碎荷香,他抬头看向对方:“你到底是人是鬼?”
明知对方看不见,可谢平生就是觉得,江越正隔着布条与他对视。
“自然是人。”江越平淡地说。
谢平生朝旁侧一指:“你从墙上穿过去看看。”
“做不到。”江越摇摇头,又重复了遍,“我是人。”
谢平生迟疑地打量着他,现在的状况和他想象地完全不同,但也在预料之中——早些时候他就觉得邵勇夸大了说,现实情况似乎也真是如此。
可他绝不想被邵勇骗后还受到另一个陌生人的欺骗,想来想去,谢平生还想再试他一下:“我知道你孩子在哪里,我带你去找。”
那晚天色压得极低,不知从哪儿刮来的冷风直往领子里头钻。谢平生走在前面带路,枯枝在鞋底咔嚓断裂,声响在荒地里格外扎耳。
转过几个弯后便是一片歪歪扭扭的老坟包,此处阴气重,无人打理的杂草高得快要掩住小腿。谢平生拨开一丛乱草,抬手为江越开路。
“到了,找吧,你孩子就在这里。”
虽说江越双眼无法视物,但莫说他是人还是鬼了,只要站在此地总能感受到一股泛着潮冷的土腥气,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冷丝丝地往脚心钻。
饶是带他来的谢平生都不乐意多停留,江越若是鬼就将它留在坟地好了。谢平生跺跺脚甩掉脚背的烂泥,动作间就连回复邵勇的理由都给想好了,他回过身道:“你自己找吧,别缠着人了,我就先……”
他猛地把话收了回去。
“你哭什么?”瞧着江越的泪水洇湿了他脸上的布条,谢平生当场怔住,莫非他真的是人?谢平生心里泛起嘀咕:“你怎么哭了……”
“我的孩子……是被山贼抓走的。”江越低声抽泣起来,他紧咬着下唇,倔强地偏开头去。“我一路找过来已经受尽了冷嘲热讽,你们瞧见我是个盲人就百般刁难,居然……居然还将我带进坟地里来。”
“别哭别哭……我之前不知道你是人……”谢平生找遍浑身都寻不到块干净的帕子,他捏着袖管就要往人脸上擦,伸出去一半才意识到不合适。
他是个中庸,而眼前人是个坤泽,而且还是个当了爹的坤泽。
“其实我看出来了,但是有人和我说……哎是我一时眼瞎。”见着江越哭得梨花带雨,谢平生干脆放弃了为自己辩解开脱。但再往下,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哄人。
“我带你出去,请你吃东西赔罪好不好?”他干巴巴说道。
“我不要你帮我这个。”江越隔着挡眼布条抹了抹眼睛,“我可以给你钱,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能!”谢平生大声道,“我很忙的!”
江越自顾自掏出了那张熟悉的小像:“我想让你帮我找找……”
“收起来啊……风大,别弄丢了。”谢平生直接截住了他的动作,那小像还没打开就又被他强硬地折回去,再不顾其主人的意愿重新塞回到原位。谢平生也知道自己的动作对一位坤泽而言有多失礼,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看这架势得要有麻烦人麻烦事找上门了,再晚一步可得被套牢。
“这里太偏,我带你回镇上,风铎好心人多,会有其他人来帮你。”谢平生像是憋着一口气快速说完,见人没有反应,他直接拽上了江越的手腕。
“我带你回去。”这是谢平生向江越许下的第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