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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兵刃撞 ...
兵刃撞击的声音渐渐移近,身旁的茂草中似有寒光闪动。
他不顾浑身湿透,胡乱一挽头发,两鬓还在滴水,就悄悄地猫着身体,躲在了树后。
这一看不要紧,他看到水平如镜的长江上,横列着数艘竹筏,上面坐着高鼻深目的西凉胡兵,红色的尖顶帽在月下泛着寒光,身上的筒袖铠穿戴整齐,显然早有准备。
他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心中飞快算计着。
若是萧寰果真害伤寒交代在这儿了,西炎为凉国所占,历史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在四面围绕的砍杀惨呼声中,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拎着他的湿发,把他从树后拖了出来。力气之大,似要将他的头皮都扯下来。
“啊啊啊痛!”
他疼得眼泪狂飙,泪眼模糊中,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整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来人是贺拔胜的弟弟贺拔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肥硕的身形每走一步,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真如外号“铜钟将军”一般,像一口巨大的铜钟。
乌桓人还保留了部落酋长制,按兄终弟及的规则,他现在已是新一任的部落大人了。
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了叶郢的嘴,另一只手将他按在身前,好似锁链一般,挣脱不开。
当真是冤家路窄!
腥臭的热气喷在耳孔边,压低的嗓音带着猥亵:“军师,你害死了俺哥哥,终于教你落在俺手中了!”
湿透的白衣遮不住春色,黑发也狼狈地贴在鬓角。叶郢像一个任人宰割的兔子,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贺拔猛那晦暗的眼神分明在说,他不会轻易让这个猎物死去。
他脸上还挂着懒洋洋的笑,出手却极狠辣,咔的一声卸下了叶郢的手关节。
叶郢这辈子还没体验过这么大的痛楚,连叫声都发不出来,眼泪一下就敷了满脸,像春日的泉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贺拔猛已撕下了他的外衣,俯伏在他身上,声音里燃着欲/望,嘶哑又难听。
“军师汉人,为何要救萧寰的蛮兵?”
叶郢绝望地闭上了眼,看来他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萧寰为了一个娈宠,当众杀了他哥哥。更重要的是,若非叶郢出手相救,北齐士兵定会成批地死去,他要暗结西凉兵、率领乌桓人哗变,障碍也会更少。
沉重的肉躯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他只有偏过头,才能呼吸到一丝草地的芬芳。
他眼里带着任命般的柔顺,双手不再推拒,口唇也微微张开,任他舐吻。
从那鲜红的唇中吐出了一句话:“我愿听将军的话,只求你……莫杀我。”
“什么?”
贺拔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一动不动的叶郢。
他的表情就和案板上的鱼一样,面色死白,然而却不见忿怒之色。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都说汉人文士最是奉行“士可杀不可辱”,这样的惩罚比杀了他还令人难以接受。
可这少年却凛然无惧,眼里甚至透露出一丝不耐。
白衣铺散在绿草上,贺拔猛的手一摸上去,触手的肌肤就起了细细的战栗。
叶郢浑身发抖,却还强作镇定,甚至强打心情,说起了风凉话:“将军真有耐心,不怕迟则生变么?”
他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千七百年前。
更何况,从伤寒一事他已看出,他这条小命还有更大的价值。
他肩上系的不仅是一己之命,也担着天下人的安危。
孰轻孰重,他已做出了选择。
远处的喊杀声还未止息,髡头执刀的乌桓人显然占了上风。
他们将北齐士兵逼到了无风的角落,再强大的骑兵落到了火圈中,也只有像笼中的母鸡一样,任人宰割了。
兵刃砍削声、呻/吟痛呼声,汇成一片,惨不忍闻。
不一时,地上就尸首枕藉,血流滑腻腻的铺了一层,仿佛涨潮后的海岸。
贺拔猛听着动静,手上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就在这时,一枝短箭响着鸣镝,破空而来,正中贺拔猛的后脑!
血浆四溅,他的眼球因疼痛而鼓突,像要爆出来一般,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最后的呼叫。
又是一枝羽箭呼啸而至,劲力极强,贯穿了贺拔猛的额头,又深深地嵌进树干里。
箭头赫然是一枚磨得尖利的狼牙。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若是砸到叶郢身上,非要将五脏六腑压碎不可!
“砰”的一声,贺拔猛软垂的脑袋被一双闪亮的高筒靴踹到一边,身体也像一张剥下来的熊皮般,瘫在地上不动了。
叶郢极力睁大了眼,希望看见萧寰那张冷冰冰的棺材脸。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灰色的眼睛,燃烧着无尽的愤怒。
他嗓门儿很大,嚷得正在激斗的战士都纷纷侧目。
“他……他……他那般对你,你……你为何不躲!”
叶郢看着身量与自己相当的狼崽子,竟然板着脸教训起了自己,不禁啼笑皆非。
少年手掌温热,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叶郢白衣上满是尘土,刚洗的头发也沾了血渍,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少主,叶郢一介文士,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少年面色微变,挑了挑眉:“你识得我?”
叶郢闻到了身上的泥腥味儿,止不住地想作呕。
“自然。我闻柔然莫折部的将士以狼为图腾,脖子上挂的狼牙数量越多,表明猎死的狼王更多。”
“少主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武艺,自然不是常人。”
那柔然少主看他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捏住他的两只手腕,说道:“有点疼,忍着点儿!”
只听咔擦一响,他动作既快且准,叶郢还未感觉到疼痛,他的断腕就被接上了。
“嗷嗷嗷……”
随之而来的剧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眼前冒着白星,跌跌撞撞,脚下都站不稳了。
冷汗濡湿了他的脸,看上去好似夜色中盛开的幽昙。少年的目光一转不转,盯得他有些窘迫。
“少主,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柔然少年这才背上弓箭,做了个抚膺敬礼的姿势,声音清脆。
“莫折念生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叶郢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莫折念生……
好像是某个王子,萧寰平定漠北以后,让他当了部落大人。除此以外,史书对他记载寥寥。
也是,柔然史研究向来难度大、文献少,叶郢也是因为写过一篇研究三大部落联盟的论文,才略微记得几个重要的人名。
眼看酋长被杀,余下的乌桓人纷纷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弯刀,打马向他们围拢。
在深红的火幕上,那黑色的剪影就像剧毒的蝎子,窸窸窣窣,成百上千,潮涌而来。
长草在马蹄践踏下倒伏,腥风卷着寒意袭来,叶郢腿肚子都发软了,没跑几步,就扶着树干气喘吁吁。
冰冷的箭头贴面擦过,莫折念生拉着他滚进了草丛中。
叶郢只觉浑身剧痛,压抑不住地咳喘,鼻腔已有了腥味,再跑下去只怕就要散架了。
火油的气味刺鼻,不知是谁点燃了他们藏身的林莽。火焰瞬间腾起,滚烫的热流席卷了全身,枯黑的焦木落了一头一脸。
乌桓铁骑的长刀贴着草丛削过,眼看就要削到他们头顶,忽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角声悠远,就如蛰伏的巨龙苏醒,撕裂了喧嚣的夜色。
叶郢透过枝叶,看见不远处的高坡上,黑压压地站满了身着玄甲、手握长槊的将士,阵形密如铁桶,左右合围,将横冲直撞的乌桓兵围在垓心。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骑在长鬃烈马上。那马儿仿佛也等不及要喋血了,焦虑地打着鼻嘶,高高扬起的铁蹄像两柄弯刀。
马上的将军纹丝不动,黑甲覆面,下半张脸冷漠坚毅,扬起的鞭梢卷着寒风,无情地指向四处践踏的乌桓人。
“军令在此,叛军——杀无赦!”
叶郢不忍再看接下来的屠杀场面。
方才还骄矜不可一世的乌桓勇士,像落入了飞速旋转的刀叶一般,顷刻之间就被绞杀殆尽。
本就松散的阵形更是大乱,狂呼奔逃间,浑然不辨方向。
有那误撞了绊马索的,连人带马倾翻在地,还未来得及躲避,首级就被挑飞在空中。
残肢断足横飞中,莫折念生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灰瞳似带嘲讽。
“萧寰不来救你,你不恨他么?”
叶郢微微一怔:“什么?”
乱兵厮杀间,莫折念生带着他奔上一处高坡。
他指着滔滔大江,道:“你看。”
叶郢低头望去,只见岸上弃置着数不清的胡兵尸体,看服色都是西凉卢水胡。他们的脸都被泡发了,看去就像一锅白面馒头相似,连甲衣都被撑坏了。
江中有一块凸/起的尖石,黑色的礁体上还挂了一具顺流飘下的尸体。那身体几乎被折断了,诡异地悬在半空。
岸边碎落着木筏的残骸,似是未及渡江,就被巨浪拍碎在沙岸上。
看着这一片鏖战现场,叶郢手脚微微发凉。
萧寰竟然趁西凉兵渡江偷袭之时,率领精锐人马在江畔截击,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乌桓叛军的援兵!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这一切都是个圈套!
萧寰早已截获了贺拔兄弟暗通西凉的证据,却秘而不宣,趁瘟疫流行之际隐藏行迹,在军中散布谣言,目的就是为了诱贺拔猛发难!
兵者,诡道也。
冷汗沿鬓角涔涔而下。
这么说来,营中一触即溃、任人宰杀的士兵,也根本不是萧寰的龙骧黑骑了……
他想起那些半大孩子的脸,狠狠闭了闭眼。
……萧寰在城破之后曾以招兵为名,吸纳了不少愿投北齐的西炎百姓。
叶郢还曾打趣地问他,招来那么多民兵,又不加紧训练,难道白养着这么多口人吗?
萧寰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微微一笑,两眼如鹰隼一般,射着嗜血的寒光。
他说:“庙算谋谟,我不如先生;行兵打仗,先生不如我。”
刀剑无眼,乱兵之中,不知谁的长矛从背后刺来,斩断了叶郢一片衣角。
莫折念生挟着他跨上了抢来的马匹,一路催马狂奔。
“他们狗咬狗,干你甚事?待北齐和西凉两败俱伤,南朝再借机从荆州发兵,巴蜀不是囊中之物么?”
叶郢被他按在马鞍上,风吹散了他的长发,吹得他眼眶生疼。
他无言地盯着莫折念生闪烁的虎牙,浑身像被冰水泼了一般,一阵阵发冷。
原来人命在这些人的心中,真的只如草芥么?
他苦心孤诣,救活了那么多人,原来只是送他们去死。
莫折念生的声音还在头顶絮絮叨叨地传来。
“西凉吃了如此大亏,定不肯善罢甘休。”
“哼,那张佛嵩佛口蛇心,素称‘活阎王’,阴鸷狠毒,目无纲纪。”
“若果我是他,我就离间萧寰和高朔,等高朔疑心……萧寰有据蜀自立的野心,切断他的兵员粮秣补给,届时——”
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刀,挥刀斩下,眼中是止不住的兴奋。
“萧寰必亡!”
叶郢在马上颠得腰都快断了,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眉头微蹙,内心深处知道莫折念生说得丝毫不错。
冷眼看着挥鞭驰骋的少年,他心中暗想:只怕他们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你南下之日罢!
柔然三部纵横大漠,东起呼伦泽,西抵金莎山,北括瀚海,南界阴山,西南与凉国接壤,东南与齐国对峙。
若无这两国屏捍,柔然的铁蹄早就踏破阴山,举族南侵了。
柔然本是由诸多松散的部落组成,显姓有阿伏干氏、纥奚氏、郁久闾氏等等,号称“十八姓”。
后来出现了三个最强盛的部落,逐渐吞并了余部,轮流踞坐王庭。
东面占据高车、敕勒故地的是贺兰狐部,控制着水脉,草场丰美,适宜饮马,是以贺兰部最为强盛,民生富庶,牛羊亿计。
中部是燕然山区,亦有水道流经,铁弗熊部在此迁移放牧,蕃养生息。
西面虽然地土最为广袤,但大部分都是沙漠,河流水量稀少。遇有亢旱或奇寒之年,牛羊都会大批死去。
莫折念生出生的莫折狼部,正是分布在这一地区。
叶郢依稀记得,莫折念生的父亲是一位颇有英名的部落酋长,叫什么……莫折天骁,传说生来无父无母,是由一匹母狼喂养长大的。
莫折部在他手上发扬光大,一举从西部的一个弱小氏族,发展成了横越沙漠的强大部落。
可惜家贼难防,莫折念生的可敦是贺兰部女子。
贺兰部野心勃勃,意图染指王位。
莫折天骁年纪老大,再也不复当日马上取天下的草原英雄气概,很快就在叛乱中丧生,莫折部也从此一蹶不振。
现在的部落首领是莫折念生的哥哥莫折玄膺,也就是贺兰夫人之子。贺兰部借助玄膺,控制着莫折部里里外外一切事务。
玄膺为人狠毒,鹰视狼顾,将兄弟手足残害略尽。莫折念生自幼被父亲送到北齐当质子,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天边泛出了晓色,一轮红日跃升在地平线上,光芒四射。
前面有一个藤蔓环绕的山洞,不大不小,正可容身。
叶郢奔波了一夜,胸口一阵刺痛,只怕再骑下去就要晕死过去。
莫折念生将他背进洞中,看到他雪白的衣襟染了一缕鲜红,却不是死尸溅上的。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尽了所有膏脂的蜡炬,发出刺眼的明亮。
这个联想让莫折念生很不舒服。
叶郢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颐指气使地让他干这干那。
“我要洗澡。”
“我饿了。”
“我要换衣服。”
莫折念生趁他不觉,从死尸身上扒下衣服,给他换下了那件染血的白衣。
触手才觉那具身体无比消瘦,几乎只剩下棱棱病骨。
叶郢却很满意,觉得自己穿上这件缥青的纱衣,转侧之间仙风道骨,一看就很有文化。
他一手握着烧鸡的腿子,啃了个不亦乐乎,另一只手在莫折念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小伙子,我看你很好!”
莫折念生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要挥开他的爪子,叶郢的手上却用了力,将他按坐在自己身前。
他风姿湛然,青袂飘飘,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运筹帷幄的神色。
只见他两眼弯如皎月,款款道:“我有一计,可以助少主报一箭之仇。”
莫折念生的呼吸蓦地急促了,拳头也攥得死紧。
他日思夜想的,便是向弑父杀兄的莫折玄膺报仇!
他眼中燃起了滔滔的怒焰,似要吞噬一切,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一丝童稚。
“哦?先生有何妙计?”
叶郢杏眼中笑意更盛,像流转着桃花汛。
他附在莫折念生耳边,低声道:“少主只需如此如此……便可坐收其成。”
莫折念生听完,沉默许久,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那萧寰究竟许给了你什么好处?”
叶郢喉咙口有些痒意,强压下涌到口边的咳喘,微微一笑。
“我替他谋算,不也是替少主谋算?一箭双雕,驱狼吞虎,有何不可!”
莫折念生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他知道叶郢说得不错。
只要有复仇的机会,他都绝不会放过!
马儿已饮足河水,背上的鞍鞯闪着锃亮的光。
叶郢看着他跨上马背,还不忘出言指点,“此次北上,最快的途径就是从北齐借道,走平阳郡,沿汾水……咳咳,至盛乐……”
鞭梢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度,又重重地落在马臀上。莫折念生盯着瘦骨伶仃的谋士,脸上写着不解。
他歪着头,语气有些奇异,“贺兰部虽以狐狸为图腾,我看你才真是狡猾如狐。”
初春的微风带着料峭寒意,叶郢冻得嘴唇有些发青。
他拱了拱手道:“少主谬赞了。”
莫折念生突然从马上伸出手,正了正他挂在脖子上的三枚狼牙。
“你救过我一命,柔然人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
“你有难时,只要举出这枚狼牙,我看到了,定会全力相救。”
“我替你杀了贺拔猛……”
说着,他从叶郢胸前扯下了一枚狼牙。灰眼睛里含着笑,如硬石上生出了春草。
“所以还剩两次。你可要保重……切莫再只身犯险啊!”
叶郢愣了愣,正在琢磨着能不能找他再许三个愿望,那马就已四蹄平举,快如飞电般去了。
他看向火焰渐熄的营地,眼前闪现过那些枉死的平民,转身之际,眼光灼灼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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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章调整为日更,读者宝宝们再爱我一次,不要抛弃我呜呜呜 许愿:营养液来~~营养液从四面八方来~~~ 预收指路:《清冷师尊竟是我炉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