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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野史   刘丹清 ...

  •   刘丹清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浇浇花,种种菜。午后虽要和李常棣派来的嬷嬷学学诗书礼仪,但幸好也不累人,因为累了她自会偷懒。闲了的时候,逗一逗弟弟妹妹,和影竹聊聊京都秘辛,嗑嗑瓜子。无聊了,就乘马车去镜花楼听戏,喝喝茶。
      吃穿不愁,她越养越懒。可是勤奋个什么劲呢?就是库房里李常棣亲戚赏的珍宝,她就是在织布机上织个三百年都赚不到。
      刘丹清想是该她走好运了。
      唯一烦的是,李常棣一得空就要来宏园,对着她种的花,养的菜指指点点。再逗一逗她的弟弟妹妹,甚至她去听戏他也要屁颠屁颠地跟着。
      不过看在这安稳日子是他知恩图报所得,也没硬赶他走。
      这日,刘丹清照常跟着女夫子诵诗读书。李常棣说让教引嬷嬷照顾她,她以为只需学个礼仪规矩就成,没成想除了教引嬷嬷还要女夫子教她识文断字。颂诗读经就罢了,还要读史作赋。
      “我学这些做什么?”刘丹清又不是要去当谋士。
      李常棣呛她:“你不是常对西陆讲你要是能读书就自己去科举吗?”
      “那科举也不收我啊,不全白读吗?”
      事实上这书并非白读,因为刘丹清找到了这世间最妙的东西——话本小说。读话本可比听戏快多了,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在台面上演不得的,在话本里可是百无禁忌。
      女夫子下课走后,宏园迎来了新客。
      当影竹禀报她太子侧妃来大驾光临时,刘丹清正在翻史书。
      柳霜月?刘丹清想不通她有何贵干?
      正疑惑间,那抹倩影已经走到她跟前。她一摇一摆来,走起路来晃得裙摆似野花肆无忌惮的盛开。刘丹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柳霜月见此,便绕着她打量了一圈。
      “宫里头哪个嬷嬷调教地这般好?”语言间带笑,但没让她起身。绕过她,纤纤玉指停在她桌上翻开的史书,就在她面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顺德六年冬,上不豫,沉疴难起。时中官刘贲、枢密副使杜舟专掌枢机,蔽塞天听,党羽盘结,京都肃然。”
      “十一月甲辰,左骁卫中郎将赵进明、监门卫将军何延福,阴结刘、杜,诈称宫掖有变,率北衙禁军及所部私兵凡千二百人,夜叩玄武门。宿卫不意,遂溃。叛军入犯禁闱,胁持乘舆,幽上于思政殿。内外消息绝,朝野震恐。”
      “是夜,上以指血书帛暗诏,潜付内侍省少监曹安。曹安夤夜坠西苑墙,出奔三百里,达于青州。肃安王李攸,上之同母弟也,镇青州已十载。得血诏,泣拜于庭,曰:‘此臣子效死之秋也。’”即发府兵并青、淄、登三州兵马,计三万,入京勤王。”
      柳霜月读完笑着转过头,只见刘丹清还一板一眼行礼着。柳霜月皱着眉,拉过她手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虚礼?我就不喜欢宫中这些拜来拜去的规矩。”
      刘丹清只见她靠近而放大的明媚的脸,眉间含笑。
      “你怎么想起来看这个?”柳霜月摇了摇手上的史书,“我猜猜!”
      柳霜月没待她答便说:“是为着肃安郡王是不是?”
      刘丹清听见“肃安郡王”四个字,羞赧低埋下头,不去看她。柳霜月见她被逗得如此含羞模样,哈哈大笑。
      “你想知道这等皇家秘史,史书上可找不到。”
      刘丹清确实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可史书里只记枢密副使杜周联合内侍刘贲发动宫变,仁宗皇帝被叛军围困于宫廷,当今圣上勤王救驾。也就在这场平叛中,肃安王世子——李常棣的父亲战死了。
      她翻遍了各种史书,正史、别史、杂史甚至野史,能准确无误知道的真相只有这些,其余记载相互之间皆有出入,不可信。
      刘丹清记得这场动乱,那夜战火烧城,天公降雪,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从一场兵祸里逃出来的。所以,她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
      可为什么柳霜月笃定她是因为李常棣才找来看,难不成李常棣父亲战死之事还有什么隐情?
      刘丹清点点头,真挚地看向柳霜月:“每每我问道常棣父亲之事,他便闭口不谈,我不敢问,怕触怒了他。”
      “真想知道?”
      刘丹清诚恳地点点头。
      “我敢说,怕你不敢听!”
      但柳霜月还是打算说,她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趴在她耳边低语:“我听说,也是听说,仁宗根本没有诏肃安王,杀死肃安王世子的正是仁宗亲卫龙武军。”
      仁宗没诏肃安王,那肃安王岂不就是谋反?
      刘丹清闻言身形一抖,把手边的茶杯打翻,茶水瞬时浸湿了杂乱无章成堆的史书,书上的墨迹晕染成一片。
      她惊慌失措地把书举起来,擦去桌上四周蔓延就要流向地面的一滩水。
      “诶呀,这都是野史!”柳霜月看她慌乱模样,摆手笑道:“你别怕啊!”
      “这等事可不能瞎说。”刘丹清是真的被她这话吓到了。
      “我知道,也就是同你讲讲。”
      也是,她哪里需要担心柳霜月?柳霜月从楚馆秦楼里到东宫,熬死了太子妃,生下太孙。不知道有什么雷霆手段,不过不屑同她玩那些把戏。
      “坊间还有传言,仁宗一脉还有昭懿公主和六皇子流落民间。”
      “昭懿公主?”
      柳霜月见刘丹清有兴趣便同她多说了两句传言。
      “听说圣上攻城那日,正好是昭懿公主和三皇子外祖父英国公宋章的六十大寿,那日英国公府早早接了外孙和外孙女入府,才躲过一劫。后来,不知道英国公府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公主和皇子逃出了京都。”
      “那后来呢?”刘丹清听入迷了,追着问。
      “不过是空穴来风的事,哪有什么后来啊?”柳霜月摇摇头,但意有所指道:“圣上刚登基不久,英国公就因盐铁案获罪了,抄家流放。”
      刘丹清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现在才从史书的缝隙里管中窥豹,见到皇家斗争的惊天骇浪。
      “诶呀,你别怕!他们家就是规矩多,人都是个顶个的有情义。待你入肃安王府里,自有常棣护着你。”
      刘丹清面上点点头,实则内心惴惴不安。
      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拉着柳霜月叙旧。
      “诶呀,你看我和你光顾着聊,都把正事给忘了!”柳霜月拿出一个请帖来道:“我昨日领着女官在公主府里为张嫣量婚服。她讲她抢在了常棣前头大婚,要和她嫂子赔罪。特地托我来给你送喜帖。”
      这话说的奇怪,和她嫂子赔罪,来给她送哪门子喜帖?
      刘丹清倒是惊喜那张嫣县主的手段。那纡朱曳紫的大将军居然这般轻巧被她巧取豪夺去了。
      刘丹清看着手上的喜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柳霜月推着去镜花楼听戏去了。说是听曲,柳霜月无半点心思,拉着刘丹清大谈张嫣是如何请君入瓮,先斩后奏的。
      那些虎狼之词让刘丹清也无什么心思再听戏了。
      回来之后她思绪重重地走在宏园的小径,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往地上跌去。
      身边的影竹眼疾手快地扶住刘丹清。猛然间,刘丹清抓住她的手,待她站稳也没放手。
      “我问你一件事。”
      “娘子请讲,影竹定将知无不言。”
      “你知不知道宁国公府与……”刘丹清想了想措辞又道:“你能不能仔细同我讲讲宁国公府?”
      影竹顿了顿,心中不解,郡王不是已经同宁国公府解除婚约了吗?刘娘子怎么还打听宁国公府的事情?
      影竹没有迟疑过久,便一五一十地说:“容家先祖是开国元老,世代出猛将,尤其是荣安县主的的父亲宁国公容忠,容忠将军镇守潞州的时候,令那戎人闻风丧胆,戎部寸土不敢进犯……”
      刘丹清眼见影竹说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谈起容广、容忠英勇事迹,急忙打断她,更详细地问:“那他们家的女眷呢?额,譬如是不是有什么妹妹?”
      影竹思索须臾道“容忠将军确实有个妹妹,不过……”
      影竹的声音降下来了,小声道:“不过她当年嫁到的是宋家。十多年前宋家就因为盐铁案抄家流放了。当年,容家老夫人跪在宫门口才求得圣上开恩允容家将宋夫人接回娘家去。可没成想,那宋夫人听闻丈夫获罪斩首,一头撞死在英国公府的红柱上。”
      英国公宋家独子的夫人……
      刘丹清忽地笑了,她扶着头,笑得站不住,扶住亭间的椅子坐了下去。
      影竹想到这伉俪情深的殉情故事心中沉重,骤然听见刘丹清的笑声着实不解,再去看她,却找不见一丝笑意。
      脸色凝重到让影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刚刚的笑声。
      “小郎君回来了!”影竹看见刘西陆从大门而来。
      但刘丹清无动于衷,往常小郎君回来她都会高兴去接,然后去厨房拿些小食。
      刘西陆听见影竹的声音,也只朝她点点头,招呼道:“姐,影竹姐。”
      之后径直走回屋内,关上房门。
      影竹揪住手里的帕子,心道这姐弟俩不会是吵架了吧?怎么今天都一言不发?
      可惜刘万芳不在家,从前影竹嫌她爱闹腾,现在多想刘万芳能在这闹腾。
      刘万芳到百明坊的绣坊里监工去了,待到暮春时节,刘家的绣坊就能开张迎客了。
      刘西陆关上屋门,无力地走到榻上。他自来京都就被安排入了弘文馆,平日里除了读书听学外还帮祭酒校正图书,同窗们人也很和善。但他总觉得他还是病猫和鬼,没变回人形来,就静静地躲在角落里张望,格格不入。
      今日,李常棣请他去肃安王府说近日得了个绝世棋谱。
      刘西陆闻见消息兴高采烈地前去,李常棣也很热情地招待他。李常棣身边还恭敬地站了个青年男子。李常棣为刘西路介绍说他名为赵敬,是名动京都的“棋王”。
      刘西陆听说他的名号,重新打量这个青年才俊。
      此时,蒋英进屋,与李常棣耳语几句。李常棣闻言变了神色,转眼又向刘西陆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屋子里,留下来这位“棋王”和刘西陆。刘西陆尴尬无措,抬眼间见赵敬沉着地朝他微笑,邀他手谈一局。
      若是以前,他必定高兴地手舞足蹈地拉他坐下。可现在,他心底里涌上一股惧怕。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同赵敬坐下。他们便各执黑白子,你来我往,果然不出几个回合,那赵敬便步步紧逼上来。
      刘西陆头晕得很,感到眼前棋盘上的横线竖线都飘忽地东倒西歪了。
      他方才一路小跑过来,现坐下密密的汗珠才开始淌下。不过一会儿,他猛喝了一口茶,“这天怪热的。”
      不出所料,他很快败下阵来。赵敬还邀他再来一局。他百般推辞,料想李常棣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的,便借口告辞。
      他出了门,忽然想起来的时候李常棣给他的棋谱落在了屋内,他折返要去拿回。
      正踏进屋内只听见那赵敬和身边的书童说:
      “郡王殿下找我说要对弈。我一开始还当是什么世外高人,竟然是拿我给个毛孩子解闷。”
      刘西陆想他和那本绝世棋谱是没有缘分了的,便转身离开了。
      走在冷风里,他感到那股恐惧如今全烟消云散了,化成丝丝苦涩的味道浸入他的五感。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在对方看来却原来只是解闷。
      他下棋的天赋是夫子都赞赏过的,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不走仕途,去下棋必定也能有一番成就。
      今日,他方知晓,自己只是叶公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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