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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池中金鳞上云台 刘西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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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西陆把陈明的脑袋埋在了吴娘子家的后墙角,然后上省城赶考。
“给口吃的吧!”
刘西陆延着官道一路走,一路上有许多流民因战乱搬迁,没了家的就四海为家,一路乞讨。他们肮脏的,占满泥土的的手要上来蹭他。他远远看见他们就低下头,躲着走。
倏忽,有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孩,衣衫褴褛,用那脏手拉住他的的衣服。刘西陆看见那脏兮兮的小孩,简直分不出男女,它瘦骨嶙峋,像一只病猫,从喉咙里发出哀嚎:“饿!”。
那一声像病猫在绝望之际将爪子在墙上摩擦声,叫他受不了。
他看看周围似鬼扑上的乞丐,悄悄把它带到一棵大槐树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囊递给它。它简直是跳上来抓到的那囊,它在大柏树下狼吞虎咽。
就在见它咀嚼之时,刘西路被扑到了,那鬼扑上来的男人从大槐树后面出现,他和他抢夺着包袱里的干粮,他抢走了大半,猛塞在嘴里,又和刘西路争夺,那病猫也缠上来咬他的手。刘西路痛得一把甩开那病猫,他的动静引来了流民和乞丐的注意,他们一块的缠上来。
刘西陆管不得了,将包袱里的几块囊一齐扔到地上,那鬼、那猫去捡,刘西路抱着包袱落荒而逃。
他一直跑,一直跑,然后摔了个跟头,摔进了大泥坑里。他躺在里面喘口气,等他从泥坑里爬起来后他再也不怕那流民,那乞丐了。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简直变成了那病猫。他们在乱世的官道上磕头,用脏兮兮的手碰干净华丽的衣服,去拦马车,去求生。
他拎起包袱继续走在宽广的大路边,一路上都是潞州最常见的树和田野。他不知道走遍了多少田野,经过多少棵树,天蒙蒙黑了。刘丹清给他准备了许多钱财,但他没有找个客栈休息,他像是自己不饶过自己,自己惩罚自己一样,或许说他找到了同类,病猫和鬼,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里,树底下。
他半夜被冻醒了,然后他看见身边一地的同类,又忍着冻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赶路,第三天又赶路,一样的树和田野,一样的流民和乞丐,一样的寒夜。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出来第几天了,他想吴娘子是不是被抓起来了,爹是不是回家了?
他虽然厮混在流民和乞丐之中,但他明显要比他们走的快,他虽然重复着一样的日子,但他身边的人每天都是面生的。他往省城走,但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走。
直到第五天,或者可能是在第六天,他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类。那人很老了,依刘西陆看比他爹年纪大,可能要有五十来岁,他背着个书囊,看起来很重,走起路来像大乌龟。那人也很敏锐地发现了他。他很客气地来问他,“这位小友,我想问问你可知道省城怎么走?”
刘西陆看到他很亲切:“我正好也要去省城,咱俩一道走吧。”
那老“乌龟”问:“这么巧,小友也是要去参加院试吗?”
刘西陆点点头,二人交换了名姓、籍贯,方知那老“乌龟”是名叫赵有进,今年不过四十有二,家住寿安镇东边的乔县。二人一路走一路聊,越聊越投机。
“老赵,你考了过几次啊?”刘西陆问道。
“我?他们叫我三朝元老,”那赵有进很自豪道,“我想想,从顺德十三年开始,三十年,三年两次,中间为爹娘守孝,又去干了些别的事,这是第十五次。”
刘西陆惊异地看向他:“考这么多年!”说完,他又低下头,觉得自己这般惊讶的样子,很伤他心吧。
但他没计较,倒是回忆起他第一次院试的样子:“你别笑,我第一次院试也同你也一般大。”刘西陆闻言傻住。
这下轮到赵有进哈哈大笑:“呸呸呸,我瞧着西陆小友天资聪颖,此次我二人必定高中。”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
“我还记得我第一年院试,我娘塞给了好大一个囊在我包袱里。跟驮了个乌龟壳一样,走路上的人全盯着我瞧。”赵有进低笑,现在驮着大书囊,变成了老乌龟。
天又黑了,刘西陆和赵有进找到个客栈休息,他们为了省些钱,两人挤在一个屋子里。
赵有进把行囊放下来,把水壶递给正在收拾行李的刘西陆。刘西陆谢道,抿了一口,就呛住了。
“酒?”
“西陆小友,没喝过酒?”赵有进摸着头上的杂乱的白发:“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刘西陆趁着客栈有烛灯,从包袱里拿出厚厚的书,开始温书。
赵有进一见他把书拿出来,用手去挡,“临时抱佛脚,别看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刘西陆把书拿到一边,不理他。
“你说这些俗话怎么老是自相矛盾的呢?”赵有进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抿着酒。斜着看他的书,“什么书这么厚?”
四书的合订本,难怪这么重,砖头似的!“你要遇上歹徒,拿着书一砸都能给人头砸个窟窿。”
谁说是文弱书生,分明是举重冠军。
“话说你看这有用吗?四书五经你背完了吗?”
“背过。”刘西陆道。
赵有进明白了,就是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要不就是前面的背到后面去,背混了。
“你看这书,不如问问前辈,取取经。”赵有进道。
“哪能找到什么愿倾囊相授的前辈?”刘西陆问。只见赵有进张开双手,摆开造型。
刘西路了然,恭敬地问他:“那赵夫子对着有何高见啊?”
“这你就问对人了。”赵有进故作玄虚:“我三朝元老,这么多年主考官都被我熬死过好几位。那我就同你说道说道。”
“ 这院试虽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实则万变不离其宗。这么多年考的不还是四书五经吗? ”
“但是吧,光死记硬背还是不行。我问你院试考什么题?”
“这我怎么知道,我总不能去偷试卷吧。”刘西陆疑惑。
“我是问考哪些题型?”
刘西陆倒没觉得里头有多大的名堂:“大概同县试和府试差不多吧。”
“告诉你吧!这常见的无非就是四书、五经里找几个单句或章节,那更坏的就是把两句不相连的句搭载起来考。那试贴试题那一般就是考五言六韵诗。那不一样的题就有不同的做法。选哪个一篇哪一句,押哪个韵这就很有讲究了。那前朝不怎么喜欢《孟子》,《孟子》基本上不考,那这些年《孟子》和《论语》那是必考,这《大学》和《中庸》基本上是轮换。做文章无非就是起承转合,那文章还得考官中意。”
“再说,不同的主考官对不同的篇目也各有喜爱。这些主考官无非就是朝廷翰林或者御史,那有些有实力考生呢,一个月前就会把这些考官的文集搜罗起来全看一遍,那更有实力的呢,就直接会造访高官府邸,请教治学之道。”
这下,刘西陆听懂了,“那就是赌或者舞弊。”
赵有进啧了一声,“咱不能舞弊,那就得赌。赌,起码还有赢的可能。”
刘西陆不敢苟同,他这么懂?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老童生。但赵有进从他的书囊里拿出几本书。
刘西路走近定睛一看,《状元笔记》《五年院试》《句句秀才》……
“还有这玄机呢?”
“想看啊?”赵有进摇了摇酒壶里的酒,到底了。
刘西陆笑着,接过酒壶,去店家那打酒。待赵有进回来时,接过酒壶,将书囊里的书递过去。
刘西陆摸着他书囊里翻了卷边的书,心里没底问道:“你看过这么多书?都没能考中?”
“时运不济罢了!”
“这时运也太长了吧!”三十年,刘西陆喃喃道。
赵有进看着烛光下的看书的刘西陆向他道:“那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我十二岁,府试甲等第一,多少比我大十几来岁的人考不过我。我高兴地一晚上没合眼想着自己最起码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岁出头就能当举人。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把着手指头痴痴地笑了。
“我这把要是能中,也不考了,去开私塾教书去,再娶个婆娘管家。”赵有进问伏案的刘西陆有什么志向。
“中了秀才就不用服兵役了,还能领取廪饩,我每日带个棋盘去各地找高手对弈。”
“俗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踌躇满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赵有进已经倒在了床上。
刘西陆又听他问:“你知道今年报考的人有多少吗?”
又听他自问自答道:“足足翻了三年前的两倍。”
刘西陆惊讶地看着他:“怎么这么多人?”
“呵,小儿郎,就你晓得考秀才逃兵役,难道当其他人都是傻子吗?”
刘西陆又听赵有进猛地坐起身,大喝一声:“天生我才必有用!”
片刻,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连着一骂声:“大半夜,发什么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西陆眼见床上坐着的赵有进又躺下,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刘西陆不敢去看门,听声音是个中气十足的大汉。幸好,那人骂完就又走了。
刘西陆继续伏案看书,但脑海里全是赵有进的话,书上的字全飘在眼前。
……
等他们到了省城,离府试还有半个月,刘西陆和赵有进结伴在住在一个客栈。客栈里基本上都是像他们这般的考生。经常有一些书生在一起交换各自到处打听的信息或试探对方实力。赵有进则是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书。刘西陆正奇怪,就听赵有进就告诫他,“不必管他们。每年都有这些走歪门邪道的,消息半真半假,搞别人心态的。临门一脚了,一定要稳住阵脚。”
院试这一日,刘西陆记得是个晴朗的春日。
考生黎明时分点名入场,经历严格的搜检,以防夹带。
刘西陆看见后面一个考生焦急地对旁边一个巡绰官说着什么。那巡绰官听完,无奈地跑到一个身穿青衣的监试官上报。
只见那监试官指着着他后面一个考生喊到:“亲供单都没带,你来考什么试,滚滚滚!”
他敢走那考生,又见刘西陆一脸呆样地看着他,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你看什么看,还不进去,不想考了?”
刘西陆低着头,直走进去。
……
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出案了。刘西陆考完那天就知道自己没戏了,但他还是不敢去看,只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正欲要出门,就听见推门声。刘西陆看见赵有进走进来。
刘西陆和他打招呼:“起这么早!”
“嗯。”,俄而他听见他说:“恭喜你,刘秀才!”
刘西陆像是被一道霹雳击中,半晌没反应过来,直直看着他:“真的假的?”
他没回答。刘西陆站在门口道:“那……”
赵有进明白他的意思,对他笑:“我没事,我后年再来。指点出你个大秀才,我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刘西陆对他点点头,连连称是:“那肯定。”
而后,刘西陆出来门,他在大街上狂奔,似飞是的一路来到张榜之处。他一行一行地找,看见最后一行白纸黑字写得正是他大名,他来来回回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等后面的人嫌他站着太久,赶他让一让,他才心满意得地走开。
他走在路上,看见一家卖胭脂的店,他估摸着身上的钱,正要走进去,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军爷拦下了。
那军爷身穿着官服,原本平民见官是要跪拜的,但他现在笔直地站着。
那军爷问他:“您就是刘家的郎君,刘西陆吧!”
那人问得奇怪,什么叫刘家的郎君?从未有人这般称呼他。
但他确实叫刘西陆,遂点点头。
那军爷说他叫何幽,是肃安郡王派来接他入京都的。
刘西陆一脸懵,什么郡王,什么京都?
何幽向他解释道:“您家救了肃安郡王,令尊已去世,郎君的姐姐已同郡王回了京都。”
短短的一句话,叫刘西陆脑袋一震,李常棣是肃安郡王,他爹战死沙场了……他无力地往回走。
何幽还跟着他,他只得同他说:“很急吗?你先叫我回去缓缓。”
“好,那郎君先休息,我们明日启程。到时候,我在有庆客栈等您。”
“你怎么知道我住那?”刘西陆发怔了一会,没听见答案,拖着腿往回走。
刘荣最希望他家能出个读书人,他自己曾在大户人家做下人,就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以后能谋个一官半职。刘荣常说西陆这个名字是贵人赐的,他能沾好运气以后平步青云。刘西陆不以为意,西陆、深秋,蝉声不断,能有什么福运?
现在刘西陆中了秀才,他爹不能知道了。
刘西陆回到客栈,发现赵有进已经出去了。他等了很久,赵有进都没回来,他不敢去找他。他躺在床上,想爹、想刘丹清、刘万芳、想陈明、想李常棣……他听见门外落了雨,淅淅沥沥地,他听了一夜雨,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太阳了,雨也停了,赵有进没回来。来的是衙门的一个衙役。
衙役问刘西陆问他可是和乔县考生赵有进一道的。
刘西陆听见赵有进的名字,浑身激灵,连问那衙役可知赵有进在何处。
“死了,今早有人在学宫前的石经前看见他的尸体来官府报了案。”
衙役询问了他许多关于赵有进的问题。刘西陆懵懵地回答。
“他是怎么死的?”
“发现他的时候,他趴在石经前,额头破了一块,可能是撞死的。”衙役知道昨日放榜,省城里多是失意人,提醒他:“也有可能是喝酒喝死的,大概昨夜饮了酒,心里热,脱了外衣,昨夜又下急雨,冻死在石经旁。还要等仵作查验。”
“你知道他还有什么家人吗?”人死在外乡,衙门找不到亲属替他收尸。
刘西陆摇摇头。
刘西陆和那衙役一同出门要去衙门。碰上了昨日说要带他去京都的何幽。
“郎君,我们该启程了。”何幽拦住他。
刘西陆沉默不语,绕过他走了。
衙门里,刘西陆看见到了鬼一般的赵有进,他淋了一夜的雨,身体僵硬,里衣硬邦邦的,手指和寒冰似的,头发也湿漉漉。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唇角似乎有一个微笑也冻僵了。刘西陆从客栈里给他带来一套新衣服,是一套圆领蓝衫。
“赵有进。”刘西陆唤他。
他没理。
“赵秀才。”
还是沉默。
“赵夫子。”“三朝元老。”“老乌龟。”
他替他穿好那圆领蓝衫,整理了衣襟。像一只病猫趴在他的冰凉的手边,泪流满面道:“对不起,老赵,我昨夜该去找你的。”
……
刘西陆寻了一块风水宝地,又在省城最好的酒楼明月楼里用他的酒壶打了一壶好酒做陪葬。把他的书囊连带着那些厚厚的书烧掉了。
是夜,刘西陆坐在明月楼里灌酒,喉咙里辣辣的。
“这位郎君,您已经喝了一个傍晚了。当心身体。”跑堂擦着桌子。
刘西陆来的时候,要上明月楼里最好的酒。那跑堂以为来阔爷了,请他上了明月楼风景最好的位子。可没想到这人光喝酒不点菜,一盅酒能喝一下午,纯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正是明月楼人最多的时候,那跑堂来赶人。
许是那跑堂的话太委婉了,刘西陆晃了下身体,又倒在椅子上。
店家已经领着贵客来了,看见刘西陆还赖在桌子上,怒斥那跑堂。
那贵客倒是不恼,他走上前在刘西路身边坐下。
“我记得你,你是刘家的郎君,刘西路。”那人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刘西路使劲睁开眼皮,才看清来人。
“在下潞州长史,谢怀民。”对方自我介绍道。
他想起来了,这人他在院试的时候见过,是那位把没带亲供单的青衣监考官。那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人,现在只一眼就认出他,并喊出名字。
他在愚钝也明白了,他认出的是刘家郎君。
“刘郎君的文章我看过,那写的真是文采斐然,荡气回肠。”
刘西陆笑了,他想起来夫子曾骂过他的文章叫狗屁不通。他就知道夫子掉书袋有眼无珠。
谢怀民见他笑,也笑。突然,刘西陆的脸凑过来,一身酒气地问他:“我是不是占了别人的位子?”
谢怀民以为这是在考验他,笑道:“你先到的,自然就是你的位子。”
“我说得是考试!”
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侧目而视,叫谢怀民心都一紧。这啥意思?得了便宜还卖乖?
又见他确实痛苦的样子,安抚他。
“这是哪的话,你文章好,运气好。再说了,哪有什么位子不位子,空不空的道理,这考试又不是下馆子,没有满的道理。只不过一个桌子能坐一个客人干什么要坐一桌。坐几个穷鬼还不顶一个大老爷花销的多。不过全凭自家本事,上了桌就赶紧想着点好菜。自个吃饱了,才有骨头逗逗小猫小狗啊。”
他又靠近同他耳语道:“你就别纠结了,这阅卷都是封条了的。清清白白,公正公开。”
说完,谢怀民甩了甩衣袖,叫店家领他去别的桌。
不一会,那跑堂又过来上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好酒好菜。“谢大人已经为您买了账。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刘西陆只是猛地灌了一口酒进肚,没有意想之中的辣,懵懵懂懂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