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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沈砚的反击 沈砚的反击 ...

  •   陆不辞回到住处时是晚上九点。雨刚停,路面还湿着,路灯的光被积水反射成一片碎金。

      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习惯性地用手指触了一下左耳钉——确认它在闪烁。银色的细灯显示数据正在上传。她的晚饭是一盒便利店的冷三明治,咬了一口觉得面包太干,放到了一旁。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沈砚的副手,阿七。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沈总要见你。"

      陆不辞盯着屏幕。老地方——黑市在这座城市的一个临时节点。一间位于北区物流园的货运办公室,门牌号每两周换一次。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报到,第二次是提交中期报告,第三次是她对沈砚说了第一句谎话——"没有找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计算。沈砚不会无故召她。她的报告按周提交,最近的数据显示情绪噪声偏高,但其他指标正常。除非——他想当面验证她的反应。

      明天下午的会面将是一场现场质检。沈砚不会带仪器——他不需要。他有那双眼睛。陆不辞见过他品评样本的方式——他不用头环,只用肉眼观摩被采集者的微表情。他说过:世界上最精确的质检仪是人的直觉——只要这个人够冷。

      ---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不辞准时出现在物流园的货运办公室。

      阿七在门口等她。高大、沉默、下半张脸遮在黑色口罩后面。他看到她,点了点头,推开身后的铁门。

      "他在里面。"

      陆不辞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像一间廉价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张物流路线图。沈砚坐在长桌那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西装外套。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磁石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冷光。面前放着一杯咖啡,还没喝,应该已经凉了。桌角有一个小小的相框,背面对着来客——只能看到灰蓝色的绒布背面,看不到照片。相框边上积了一层薄灰,但背面是干净的,像是经常被人拿起来又放回去。

      "坐。"他说。语调温和,像一个关心你近况的导师。

      陆不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背上有一层很薄的汗——但她控制住了表情。简默教她的第一课:造假的第一条规则不是技术,是呼吸。只要你呼吸稳了,表情和动作会跟着稳。采集器只读到表层,读不到底层。

      "你最近的数据很有趣。"沈砚开门见山。他把一台平板转向陆不辞。屏幕上显示着她的情绪数据曲线——过去两周的汇总趋势。正常的波形是:任务性焦虑(平稳上扬),对目标的警惕(中等强度,周期性波动),偶尔的恐惧(尖峰,然后迅速回落)。

      但最近两周的曲线不对。焦虑的峰更高了,警惕的谷更深了。而在这两条常规线之间——出现了大量灰色的条纹带。标记为:【未分类。噪点占比:34%。建议人工复查。】

      "未分类比例历史平均是百分之十二。你上个月是十七,这个月直接跳到了三十四。"沈砚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甚至带着一点真心的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发现了。"陆不辞说。

      沈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显然已经猜到了——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更生气。但他想听她自己说。

      "简默知道我是你派来的。她的终端装了蜜罐。我的第一次登录触发了监控。"陆不辞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一半是演技——另一半是真的不在乎了。反正这是真话。"她在第十天就确认了,但一直没有拆穿。直到上周。"

      "为什么一直没有拆穿?"

      "她说——'赶你走,他会派下一个。下一个可能没有你好认。'"

      沈砚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在消化这句话——不是愤怒,而是思考。像一个棋手在评估对手的意外走法。

      "有意思。"他说。"所以她留着你——不是因为被你骗到了,而是因为你够好用。你对她来说是一个'已知量'。"

      陆不辞没有否认。简默确实说过这句话。但简默说的和沈砚理解的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简默说的"好认"指的是——陆不辞会为自己的情绪感到困惑。沈砚理解的"好用"指的是——陆不辞是一个可控的、可以被计算的风险。

      他们都在说"认",但"认"的对象完全不一样。

      "那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沈砚问。"她知道你是谁。你知道她知道。但她没有赶你走。你继续在她身边——以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陆不辞说。"她说她不会赶我走。但也没有说她要我干什么。只是——"她顿了一下。"——她开始教我东西。"

      "什么?"

      "造假。"

      这一次沈砚的表情真的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被取悦"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听说自己的藏品有了新的瑕疵——这道瑕疵可能让藏品贬值,也可能让它独一无二。

      "简默教你造假。"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这个女人的想法永远在你前面一步。她在教你用假情绪骗过我的采集器。"

      陆不辞没有接话。她不需要接——沈砚已经得出了他想要的结论。而这个结论恰恰是她和简默想让他得出的。

      "所以你现在——"沈砚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仔细地审视着陆不辞。"——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陆不辞说。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他再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陆不辞在他的领域里玩了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把戏:用真话当假话,让听的人产生怀疑但无法确认。她是他的学生。他教过她这个。现在她用在了他身上。

      "很好。"他说。"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你的数据报告。我要给你看一个人。"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屏幕。铁门被打开,阿七走进来。他手里牵着一条——不是绳子。是一条手臂。一个人的手臂。那个人被带进来的时候,陆不辞认出了他。

      老周。质检中心的主任。

      她的血液在那一秒凝固了。

      老周被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衬衫领子被扯开了一颗扣子。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看到陆不辞的时候甚至还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没事。

      "周主任是自愿来的。"沈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个会议推迟的理由。"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他女儿的放学路线图。他看了之后决定配合。很明智。"

      陆不辞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很疼。疼的地方刚好是自我监控的锚点。她用这疼痛提醒自己:呼吸。稳。这不是一次真正的绑架——沈砚要的不是老周,是她的反应。

      "你要什么?"她问。声音稳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意外。

      "我要你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完成晶片的获取和上传。如果做不到——"沈砚看了老周一眼。"——我不喜欢浪费资源。老周是一个很好的资源。值得更好的待遇。"

      "晶片在简默手上。只有她的情绪能打开。"

      "那你就让她自愿地把晶片交出来。"

      "简默不会给任何人。"

      "任何人。"沈砚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任何人'。你是她留了四个半月的人。你是她愿意冒着被监控的风险教造假的人。你是她在检测到你是卧底后说'下一个可能没有你好认'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陆不辞的胸口。沈砚不是在告诉她怎么完成任务——他是在告诉她: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的每一次动摇,每一次噪点,每一次无法分类的情绪——我都有数据。我甚至比你自己还清楚你在产生什么。

      "你还有一个选择。"沈砚说。身体微微前倾。"你可以告诉我晶片打不开。你可以告诉我简默不会给任何人——然后我会用老周验证另一种方案:拿她身边的人交换。"

      陆不辞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算——不能不给,不能真给。造假。但造假来不及了。简默教的技术需要几周练习,她现在做不到在沈砚的眼皮底下完全掌控自己的反应。

      "我给你三天。"沈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目光在桌角那个相框背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他伸出手,把相框轻轻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整个过程很自然,像是一个做了很多次的动作。"老周在此期间会住在我们这里。你不用担心——阿七会照顾他。阿七很擅长照顾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阿七的口罩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下颚肌肉紧绷又松开。一个极其细微的、想说什么然后咽回去的动作。

      陆不辞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但来不及想了。沈砚摆了摆手,示意会面结束。

      ---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光已经转成了下午的暗金色。物流园的叉车在远处装卸货物,机械噪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她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腿忽然有点软。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次,每次吸气时默念一个词——简默教的锚定技巧。第一次:稳。第二次:在。第三次:空。

      呼吸。她可以控制。

      但阿七出现在拐角处。他没有口罩——在沈砚面前以外,他通常会摘下来。他的脸比预想的更普通——不凶狠,只是疲惫。眼袋很深,像长期缺觉的人。

      "给你一个东西。"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塞到陆不辞手里。

      "这是什么?"

      "沈砚刚才没说真话。"阿七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叉车在托举灰色的集装箱。"姜晴不是随便死的。不是被一个普通的'商品'杀了。沈砚对你说的版本——'姜晴过度共情导致心脏停跳'——那是公关稿。"

      陆不辞攥紧了U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那个提取姜晴最后一段恐惧的人。她死之前二十分钟,我收到了沈砚的指令——让我给她播放一段高频恐惧样本。不是她的。是他亲手选的。他知道姜晴有某种基础的心脏结构异常——她入职体检报告里的隐藏项。他让我专门挑了一段与她的异常结构会产生共振的频率。"

      阿七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平的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羞耻。一个帮凶在多年后第一次承认自己是帮凶。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阿七终于转过来看她。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不是刚喝了酒——是长期失眠的那种。红血丝从眼白的边缘蔓延到虹膜周围,像一张蛛网。

      "因为我有一次没有关掉头环记录。"他说。"十年前,我妻子被带到农场。他们要我亲自操作提取——不然就销毁她的档案,让她连'最后一份记录'都没有。我做了。提取前我关掉了头环——所有人以为我关掉了。但那次我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照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抱着一只橘猫,在三月的花树下笑得像城市里所有普通的妻子一样。照片边缘染了一点油渍——应该是一直放在钱包里,反复摸反复看。

      "我把她的最后一份样本存在这个U盘里。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个质检判定——证明这份样本的采集不是自愿的。证明她是被胁迫、被威胁、被——"

      他停住了。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

      物流园的广播响了。一首过时的港台老歌,下午四点的工厂广播,给工人提神用的。

      阿七把口罩重新戴上。转身走了。脚步声淹没在叉车的轰鸣里。

      陆不辞看着手里的U盘。冰凉的。指甲盖大小。像一枚——不,它就是一枚晶片的复制件。

      ---

      她把U盘带回住处。插进电脑。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林舒。终末情绪。未提取。】

      她点开。没有戴头环——她不敢。她只是看文件附带的采集记录日志。

      采集对象:林舒,女,31岁。采集指令下达人:沈砚。操作员:阿七。备注:操作员在提取过程中关闭了头环记录4次,每次时长约15-30秒。提取中断原因不明。——这4次中断,是阿七在哭。

      日志最后一页。阿七的手写备注(后来被系统删除,但他在删除前留了这份副本):"她最后的感觉是放心。不是对我放心——是对猫放心。我问她有什么想留的,她说'把猫给楼下陈阿姨,它只吃妙鲜包,别的牌子不碰'。她没有提到我。"

      陆不辞关掉电脑。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一片痕迹,像一个不明国家的地图。她脑子里想的不是阿七的妻子,不是姜晴,不是老周的眼镜被人打歪了。她脑子里想的是——三年前简默看着姜晴的死亡报告,看到"事故"两个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简默的手会不会抖。简默除了在质检时用手指护住头环之外,还有什么是"习惯性保护动作"。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对简默的了解还只是表面。而她这种想要去了解的冲动——不是任务需要,不是数据分析——就是想知道。她就是想多知道一点。多知道一点能把简默从"目标人物"变成"一个人"的细节。

      左耳钉记录到此刻的情绪:【未分类。强度:7/10。初步判定: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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