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映灯之闻花》春泽万生

9、青袍如许 为了自担加

　　一个月过去。
　　映邪和同期入宗的十一位弟子一起，完成了新弟子的适应课程。
　　正常宗门每年纳新是要几千人的，水云宗因为不注重飞升率，以及十五岁的小孩们多数选择宗门时也不能自己做主，所以这两年水云宗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能到十八岁开始选择主修方向时还留在门宗的更是不足一半。
　　映邪是唯一散修入宗，已经二十五岁了，除了一门修界通识课程外，灵心体三者的课并不需要去上。
　　而他为了和南灯制造相遇，选择了剑修的课程。
　　“借你皂荚用用好吗？映邪师弟。”
　　是的，这是薛漠这个一米九岳沂府男人，映邪知道薛漠人很好，但没想到薛漠人很贱。
　　“巳时上课，怎么还不到辰时你就醒了。”映邪一边洗脸一边和薛漠说话。
　　薛漠很自然的拿走了映邪的皂荚：“你不是也醒了吗。”
　　“我平常都会晨练，你呢？哦对今天开始上课，原来你上课这么积极？”
　　映邪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打趣着薛漠。虽然薛漠有时候贱贱的，但就是有一种社交能力，每一个和他说话的人都很放松。
　　“我先走咯，你去晨练吧。”
　　薛漠简单收拾完，就飞快离开无离居，是去膳堂或是别的地方吧。
　　映邪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感慨，要是可以用一些清洁的小灵术该多方便。
　　嗯？薛漠为什么不用？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放下了，他对别人的事情并不关心。
　　他穿上那身庭芜绿色的弟子袍，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这颜色太亮了，穿了二十多年墨色衣服，冷不丁换上青绿，才发现自己长这么年轻。
　　薛漠的房间门关着，人已经走了。
　　上课在传功堂，每座主峰的山脚都有一栋。
　　水云宗五座主峰，东边的是弟子生活的归云峰，由楚君牧楚长老负责，基础课程也都在这座山峰的传功堂上。
　　在还有一个时辰才上课的情况下，映邪选择先去山顶的藏经阁。
　　每座主峰上都有藏经阁，但只有中间的照月峰上面的藏经阁才称为星晷鸣剑塔。
　　映邪这一个月去过很多次星晷鸣剑塔，但七楼有禁制，他已经确定住在星晷鸣剑塔七楼的南灯身上有神力了。
　　但南灯这一个月从来没有出来过，虽然一个月只待在屋子里对南灯很常见，但映邪完全不理解，他也很无奈，因为没办法调查那神力的来源。
　　昨日起星晷鸣剑塔封塔改建，映邪今日来藏经阁也不是看书的，而是这里地势最高，不去主峰的情况下，这里最方便感受星晷鸣剑塔的神力。
　　还在，只是……和往常一样，一日比一日少了。
　　映邪叹了口气，在藏经阁后面的石头上打坐。
　　……
　　该去上课了。
　　映邪到的时候，传功堂内已经坐了一半。
　　前排是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男，穿着庭芜绿色的外门弟子袍，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笑几声。
　　零零散散的还有服饰不一的一些散修。
　　水云宗有些基础课程是公开的，交钱就能来听，算是一个进项，一般是资质奇差但试图修仙的人来学，或者是一些小家族未满十五岁的小姐公子提前学习。
　　映邪往里走，扫了一眼。
　　第二排，正对讲台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宽肩窄腰一米九，阳光开朗大男孩——薛漠。
　　他走过去，在薛漠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你大早上起那么早，是来上这基础课程的？”
　　薛漠抬起头，小虎牙露出来。
　　“不然呢？”
　　“你多大了？”
　　薛漠把书合上。
　　“二十五。”
　　不等映邪问，薛漠就做出了解释。
　　“这门课……我考核下第，次年自然是要重新修习。”
　　映邪看着他，没再问了。
　　薛漠少时灵修心修双修，弱冠后也是专攻逍遥道的心修，此等才智，怎么可能一门基础课程下第十年。
　　但映邪自己连出生和入宗理由都是个秘密，所以习惯了对于别人的事适可而止。
　　堂内的人渐渐多起来。
　　后排的散修又来了几个，其中一个穿着天乾宗的外门弟子袍，红白色格外扎眼。
　　映邪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了映邪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弟子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天乾宗的人也来听？”映邪低声问。
　　“公开课嘛，谁都能来。”薛漠头也没抬，“楚长老的课在直聿府很有名。比其他宗门的同类课程讲得好，价格还便宜。每学期都有外面的人来听。”
　　映邪点了点头。
　　“不过天乾宗的倒是第一次见。”薛漠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不像是为了修行来的。”
　　楚君牧抱着书进来的时候，堂内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山岚色的长老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青铜面具遮住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张脸温婉秀美。
　　“今天讲修界三十四府的划分。”声音微哑，但语调温和，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
　　映邪不是第一次见到楚君牧，楚长老是归云峰的执事长老。
　　心修的弟子可以不认识结界术宗师金垚长老，符修弟子可能不认识无情道的心修长老灵泽，但水云宗应该每个弟子都认识楚君牧。
　　那时，她给映邪的第一印象是：长老的疤痕，定是救人所致。因为她温柔的已经有些神圣了。
　　水镜亮起来。一幅修界舆图浮现，山川河流、州府边界。
　　“九极之地设有两府，位于修界中央偏北，灵力最为充沛，有前神传承，飞升名额最多。”
　　“天界的神音阁总部，就设在九极之地的九御府。”
　　后排一个散修举手。
　　“楚长老，我听说九极之地的宗门，飞升率比其他地方高出数倍，是真的吗？”
　　“是真的。”楚君牧说。
　　“但飞升率高的原因，不只是灵力充沛。九极之地的宗门掌握着更多的功法传承、更好的灵脉资源、更优的飞升通道。同样的天赋，在九极之地和在四生之地，起跑线不一样。”
　　前排几个新生的表情变了，有人茫然，有人不服，但都抬头看着楚长老。
　　“但这不是说，不在九极之地就不能飞升。”楚君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修界三十四府，每府都有飞升的先例。只是路的难易程度不同。”
　　她继续往下讲。
　　“四生之地，位于修界中部，共有四府。我们水云宗所在的直聿府，就在四生之地。”
　　水镜上四生之地的区域亮起来。
　　“四生之地灵力浓度中等，人口密集，宗门众多。这里的修士，竞争压力最大。”
　　“为什么竞争压力最大？”前排一个新生举手。
　　“因为人多。”楚君牧说。
　　“四生之地是修界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但灵脉资源和飞升名额并没有等比增加。同样的名额，更多的人争。”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四生之地的宗门，普遍更看重考核成绩。天乾宗就是一个例子。”
　　提到天乾宗，堂内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穿天乾宗弟子袍的人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楚君牧没有继续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讲。
　　“西南之地，位于修界西南，包括西洲府、江北，蜀地等。这里灵兽灵药资源丰富，但灵力分布不均，贫富差距大。”
　　水镜上西南之地的区域亮起来。标注出蔽日森林的位置。
　　映邪的目光在那个标注上停了一瞬。
　　“西南之地是散修最多的区域。”楚君牧说。
　　“因为这里有多种文化和部落的存在，灵兽多，灵药多，不加入宗门也能修炼。但缺点也很明显——资源分布不均。”
　　后排另一个散修举手：“楚长老，蔽日森林是三大凶地之一对吗？”
　　“是。”楚君牧说。
　　“但凶地不代表不能进。蔽日森林外围是低阶灵兽活动区域，许多宗门每年都会组织弟子入林历练。核心区域不建议进入，那里有高阶妖兽盘踞。”
　　“江南之地和辽金之地……”
　　……
　　直到水镜上三十四块区域全部亮起来。舆图完整呈现。
　　“修界再大，也只是六界之一。”楚君牧把水镜关掉，转过身来。
　　“这个我们下节课再讲。”
　　下课的钟声敲响。
　　楚君牧合上书，说了声“下课”，抱着那摞书往外走。
　　薛漠坐在位置上没动，愣愣的看着楚君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映邪也大概猜到了薛漠为什么连楚长老的课也能下第，他把纸笔收好，站起来。
　　“走了，吃饭。”
　　薛漠回过神，站起来。
　　两人沿着石阶往膳堂走。正午的阳光晒得石板发烫。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绿着，偶尔有几片提前黄的飘下来。
　　膳堂在主峰半山腰，离演武场不远。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薛漠要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和一碗蛋花汤。
　　映邪只要了一碗素面和一小碟咸菜。
　　“你就吃这个？”薛漠看着他。
　　“习惯了。”
　　薛漠摇摇头：“你们西洲来的人都这么能吃素？”
　　“不是能吃素。”映邪挑了一筷子面，“是没钱。”
　　“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能交得起宗门束脩，怎么会吃不起饭。”
　　映邪疑惑
　　“束脩？”
　　薛漠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赶忙想话找补：”这个不重要，诶我跟你说，郸州城有家很好吃的酒楼，我们休沐日一块过去？“
　　“到时候再说吧。”映邪简单应下，但对薛漠的反应尽收眼底，束脩是什么？来宗门修行要交的钱吗？金垚长老当时为什么没和自己说。
　　两人吃了一会儿。
　　“问你个事。”映邪放下筷子。
　　“说。”
　　“南灯。”
　　薛漠的筷子顿了一下。
　　“宗主女儿。见过的，演武场那天。”映邪的语气很随意，“她怎么总在塔里？”
　　薛漠犹豫了一下。
　　“她身体不太好。其实也不算秘密，她灵脉有问题，灵力会往外泄。只能在塔里待着，塔里有禁制。”
　　“什么问题？”
　　“不知道。”薛漠摇头，“宗主没说过，我们也不好问。”
　　映邪点点头，继续吃面。
　　薛漠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映邪说，“那天演武场看到她，觉得她剑法不错。”
　　说谎对于映邪来说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那是。”薛漠的语气骄傲起来，像在夸自己人。
　　“南灯师妹虽然没出过塔，但剑道天赋极高。”
　　映邪点点头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
　　“我晚上去藏经阁看书。”
　　“又去？”薛漠看着他，“你每天都去，那地方有那么好看？”
　　“书多。”映邪站起来，“走了。”
　　夜幕降临。
　　星晷鸣剑塔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符文流转，与呼吸同频，但塔门紧闭，封塔改建，要持续半个月。
　　映邪没有靠近，站在归云峰藏经阁后面的那块石头上，这里地势最高，能感受到塔里的灵力波动。
　　他闭上眼睛。
　　灵力在塔内缓缓流动，像水在水管里流淌。地板下阵法的灵力脉络，塔顶缓慢运转的什么东西，这些他都感受得到。
　　但那一丝神力没有了。
　　映邪猛地睁开眼。
　　他又跑到照月峰山顶，在星晷鸣剑塔门外，细细感受，结果仍是没有。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十年，走遍修界大半宗门。第一次找到神女神力的踪迹。
　　然后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做，那丝神力就消失了。
　　映邪那张脸还是清俊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在竹林里呆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他跳下石头，转身离开。
　　同一轮月亮下。
　　直聿府，常州，灵舟码头。
　　南灯站在登船口，手里握着一张船票。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一个人转身，登上灵舟。
　　甲板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商人，散修，几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弟子。南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的储物灵器是腰间的禁步，也是银色外表，镂空月样，中雕竹木。
　　灵舟缓缓升空。
　　南灯靠着船舷，看着窗外的云层。
　　灵脉的问题，昨日生辰那一刻不治而愈。
　　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她可以走了。
　　南灯闭上眼睛。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月光照在甲板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