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81、第五章 康复在B城的雨 出院那天，

　　第五章康复在B城的雨

　　出院那天，B城下了一场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古铭拄着拐杖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钟钊来接他。他说不用接，钟钊没回。他等了四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钟钊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她没有打伞，从停车场走到住院部，淋了一路。

　　“上车。”

　　古铭拉开后座的门，先把拐杖放进去，再用右手撑着座椅，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挪进去。左腿不能弯，伸得直直的，搁在座椅上。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医生怎么说？”钟钊问。

　　“骨头长好了。韧带还要养。复健要做三个月。”

　　“住我那儿。你一个人住学校，谁照顾你？”

　　古铭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

　　“我不要人照顾。”

　　钟钊没有说话。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很紧。

　　古铭住了下来。不是钟钊的公寓，是钟钊在B城大学附近租的一间房子。一室一厅，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床，是钟钊睡的。卧室里放着一张单人床，是古铭睡的。钟钊说，复健中心就在对面，走路五分钟，方便。

　　古铭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出去。他把脸上的泪擦干净，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鼻子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古铭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粥。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屋子里的安静冲散了一些。

　　康复的第三个月，古铭扔掉了最后一根拐杖。再也没有拿起来。他走路还是慢，左腿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在确认地面是不是还在。治疗师说韧带已经长好了，剩下的要靠自己练。古铭点了点头，把复健中心的白卡交还回去，走出了那扇玻璃门。外面是B城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钟钊没有来接他。她回去了。不是回B城大学，是回R市。她走的那天早上，古铭还没醒。他醒来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锅粥，保温桶里装着一份午饭，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我回R市了。粥在锅里，午饭在保温桶里。复健坚持做。”字迹潦草，他认了很久才认全。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古铭没有回学校。他回了钟钊租的那间房子，把拐杖靠在墙角，把复健中心的资料收进抽屉里。他站在卧室中间，环顾四周。床单是灰色的，被子也是灰色的，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街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遛狗。一切正常，和他出事前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老师，我下周一复学。”

　　辅导员回得很快：“好。手续你来学校办。”

　　古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卧室，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把粥倒掉，洗了锅，擦干，放回灶台上。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袋挂面，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吃了。吃完，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只有一只碗。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厨房，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汽车引擎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他听着，一直听到天黑了。

　　复学那天，古铭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长了很多，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眼睛。眼睛还是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

　　他出了门，下了楼，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先经过一个报刊亭，再经过一棵银杏树，再经过一个红绿灯。他走得不快不慢，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会顿一下。他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等绿灯。他看着对面的红灯，想起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想起那个刺眼的光，想起自己飞起来的感觉。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

　　到了学校，办了复学手续。教务处的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他说“嗯”。老师把新的学生证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照片是他大一入学时拍的，头发短，眼睛空。他把学生证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务处，走在校园里。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图书馆，食堂，实验楼，十字路口。他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停下来。路面修过了，新铺的柏油，黑亮黑亮的，看不到一点血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新铺的柏油。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糊了一脸。他用手拨开，转过身，走了。

　　他去了实验楼。晚上，他带着学生证，混进去，找了一个没人的实验室。离心机，试管架，移液枪，都还在。他戴上橡胶手套，拿起移液枪，从试管里吸了一点液体，加进另一支试管里。动作准，手不抖。他把试管放进离心机，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转了，嗡嗡嗡的。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他等了很久，等到离心机停了，等到试管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澄清。他把试管取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透明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试管里的液体倒掉，洗了试管，擦干，放回架子上。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睡了。他爬上床，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他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他听着，一直听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上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问他这半年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他腿好了没有。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掉。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同桌是个男生，嫌冷，让他关上。他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同桌没有再说话。他也不说。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古铭翻开书，看着黑板，听着。老师的语速很快，他听得懂。他记了笔记，字迹工整，和半年前一样。下了课，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不是困，是不想听周围的同学聊天。他不想知道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吵架了，谁考研报了哪个学校。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了。吃完，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着，有人闹着，有人手牵着手。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校服。校服还是大一那件，大了一号，穿在身上像一件外套，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这一整天都没有看到邹穆的身影。顿时有点无措。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图书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