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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斯珀林不要他 拉斐尔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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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没有拒绝。
爱是多么不可思议,他在心里默念:
“母亲,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类。”
和他的父亲一样,爱上了一个人类。
他想起月桂曾对他说过,说爱像一个不透明的瓶子,直到水溢出来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原来爱已经盛满了。
他分明听见自己变成了那个不透明的瓶身,水在他的身躯中晃荡,灌满了他的躯干,四肢,内脏。
于是,拉斐尔答应了斯珀林的求婚。
回到主城后,拉斐尔才稍微弄明白一点他们的近况:整个王国经历了一场内战,残酷的战争终于杀死和降服了所有的邪教徒。公国的伤亡惨重,急切地需要重建它的秩序。所以斯珀林才没日没夜地奔走,奔走于公国的各个城市与乡镇。
成效却微乎其微,连同有着卓绝领导能力的埃斯蒙德公爵,面对这样惨痛的局面也几乎无力回天。
于是,他误打误撞,召唤了拉斐尔。
拉斐尔当然没有办法出现。
因为埃斯蒙德召唤他的时候,是一个早晨,斯珀林正在他怀中睡觉。
于是他传去了自己的声音,他说,他听见了召唤,问埃斯蒙德想要向他求什么。
当然是求公国百年千年万年的安定,埃斯蒙德回答,声音中满是虔诚——那是一种彻底看轻自己而崇尚对方的虔诚。
拉斐尔没有再回应。
这个愿望太大了,他的生命也不过几千个年头,他只能操控海洋,湖泊,雨水,他又该怎么保证公国的安定?
埃斯蒙德却以为这沉默是因为他没有给这位神足以让他心满意足的条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承诺:“您要什么?要我们为您献祭什么?牲畜,珍宝,只要您开口,即便您要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拉斐尔心中暗笑了一声。这样天真而又愚蠢的人究竟怎么当上的公国的领袖?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拥有王室的血缘?只会一成不变地喊喊口号,或者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身上。
这样的人,怎么能统率整个公国?假如公国的领袖是这样的品质,那凭什么他的斯珀林不可以做?
“好啊。”拉斐尔微微笑着,向埃斯蒙德传去了话,“那么,你把自己献祭来吧。我这里恰巧需要一个人类。”
拉斐尔从来没有想过要夺去埃斯蒙德的生命——他只是想要埃斯蒙德献祭自己,在社会和政治的层面上消失,让埃斯蒙德公爵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会保留埃斯蒙德的生命,只剥夺他的身份,至于以后,他去做农民还是马夫,都和他没有关系。
或者,他以为埃斯蒙德会知难而退——假如他真的知难而退,那他就装作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继续与他的斯珀林生活。
以人类的方式。
拉斐尔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埃斯蒙德就召集了主城的民众,他站在宫殿的外墙上向所有人宣布,他已经向神祈求了庇护和祝福,只要他献祭自己,就能保佑公国的安宁。
拉斐尔在下面云淡风轻地听着,手中握着斯珀林的小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然而他手中的温暖很快就消失了。
斯珀林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既然需要一个人类作为祭品,那么我也可以。”
英杰的少女,年幼无知的脸庞上写满了大义凛然。她深黑色的发丝和这句慷锵有力的话语一同飘散在风中。
“您是公国的领导人,埃斯蒙德公爵,我们不能没有您。”
随即,在他们的身边响起了极度喧嚣的人声:有人附和,说公国绝不能失去它的领袖,有人赞叹,这位年轻的祭司,竟然这样无私。
拉斐尔下意识攥紧了手,然而手中空空如也,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于是献祭的事宜很快敲定,斯珀林成为了祭品。
在敲定之前,斯珀林去过一趟埃斯蒙德的宫殿。据说她和埃斯蒙德相当激烈地争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最终不知道是谁劝动了埃斯蒙德,他还是松了口,同意送斯珀林去献祭。
拉斐尔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他的斯珀林这时候一无所知,她既不知道成为祭品会面对什么,便这样轻易的牺牲了自己。她也不知道所谓的神是他,于是轻飘飘地撒手离去,离开爱她的丈夫,而从来没有过问他的意见。
斯珀林从埃斯蒙德的宫殿回来时,埃斯蒙德还没有完全被说服,所以她似乎带着气,有些恹恹不乐。拉斐尔正耐心哄她,忽然得到了仆人的口信,说埃斯蒙德公爵同意了斯珀林的请求。
斯珀林的神情忽然放松下来,她被拉斐尔安抚过后和缓的神情忽然生动的明朗了起来。她从拉斐尔的怀中跳下,简单地梳洗之后就出门去了教会——她要交代自己走后的事宜。
拉斐尔心中是那样难以言喻的苦涩,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如果有,那可不可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斯珀林不爱他?为什么他的斯珀林不能像他的母亲月桂爱他的父亲一样,一心一意地守着对方绝不离开半步。为什么她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她为了献祭自己与埃斯蒙德争论,又因为自己即将离去前往教会留下遗言。
可是她半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斯珀林,究竟为什么呢。
拉斐尔听见自己的心在灼烧,他已经完全无法忍耐了。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向埃斯蒙德传去话。
传话的时候,埃斯蒙德大概很疲惫,尽管他在听到神的声音后及时调整了状态,但拉斐尔还是能听出他声音中所带着的那种疲惫。
“全知全能的神,如果您能听见,我要告诉您。”埃斯蒙德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们即将为您献上一个人类,一个如同百合花一样的少女。”
“女人么?”
“是。”埃斯蒙德回答。
“我需要一个男人。”拉斐尔说,然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对面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埃斯蒙德不会再说什么话的时候,埃斯蒙德又低低应了一句:“是。”
拉斐尔长舒了一口气,静静的在家中等待着斯珀林回来。
他的斯珀林不必再去献祭,那么他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生活。他甚至有了闲心,去厨房专门指点了一下晚饭。
直到斯珀林回来,已经到了傍晚,她低着头,恹恹的样子。拉斐尔又把她搂到怀里安抚,却看见她的眼睛湿润。
“斯珀林,有人欺负你吗?”拉斐尔低声问,“是谁让你流泪?”
斯珀林摇摇头,对上拉斐尔的眼睛:“神说,一定要献祭一个男人。”
“嗯,埃斯蒙德公爵不是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斯珀林打断,她的声音急切,带着早春里被风吹到摇摇欲坠的树枝一般的颤抖:
“拉斐尔,你愿意吗?”
他愿意吗,愿意什么?
拉斐尔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直到斯珀林又追问了一句:“拉斐尔,你愿意吗?”
“去做那个献给神的祭品。”
话语在他的喉咙间梗塞住,而吐不出一句了。
他的斯珀林,要公国的人民,要埃斯蒙德公爵的领导,唯独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