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散落成蝶的忆

5、井边念母 风裹着初夏

　　风裹着初夏温柔的暖意，轻轻拂过乡间的屋檐，枝头的蝉鸣还不算聒噪，空气里漫着泥土与青草淡淡的清香，又是一年母亲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片宁静的乡村里。

　　天刚蒙蒙亮，我便早早地起了床，心里揣着一份细碎又温暖的期盼，打算在这个专属母亲的节日里，做一顿家常又暖心的饭食。在我们乡下，没有城里精致的鲜花礼物，也没有花哨的仪式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就是最踏实的幸福。我心里早早盘算好，要去集市买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回来细细剁成鲜香的肉酱，再买上薄薄的扁肉皮，亲手包一锅软糯鲜香的扁肉，简单的吃食，藏着最朴实的心意。

　　匆匆洗漱完毕，我便踏着清晨的露水往集市赶，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随风翻着浅浅的波浪，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开着，平凡又温柔。挑拣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新鲜五花肉，摊主利落地帮我装好，又买了满满一袋劲道透亮的扁肉皮，拎着沉甸甸的食材往家走，心里满是安稳的烟火气。刚到家，阿姨也收拾妥当，拎着刚买的春卷皮、鲜嫩脆爽的豆芽走了进来，她是我的继母，平日里温柔和善，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悉心照料，早已融进了我平淡的日子里，成了离不开的亲人。我们俩默契地分工，我忙着准备剁肉酱、包扁肉，她打算择菜、备春卷的食材，想着再过几个小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能上桌，一家人开开心心过节，心里满是暖意。

　　时光慢慢流淌，阳光渐渐爬满窗台，眼看就快到中午，做饭的时辰到了，我刚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准备清洗剁馅，拧开水龙头，却没有半滴水落下，反复试了好几次，水龙头依旧干涸，家里竟然停水了。

　　那一刻，心里瞬间泛起了无奈与焦急，满满当当的食材摆了一桌子，鲜肉、蔬菜、面皮，样样都需要清水清洗、打理，没有水，再好的食材也没法做成饭菜，好好的母亲节，偏偏遇上了停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食材，我和阿姨面面相觑，阿姨也是一脸着急，琢磨着村里突然停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水，总不能耽误了做饭。思虑片刻，阿姨连忙拿起手机，拨通了老爹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急切：“家里停水了，做不了饭，赶紧去村外的井水边舀点水回来用。”

　　挂了电话，老爹很快就赶了回来，二话不说，把家里干净的塑料水桶一一搬上电动三轮车，朝着我招招手：“走，我带你去三公里外的老井打水，那里的水干净，做饭洗菜都好用。”我连忙坐上老爹的电动三轮车，车子缓缓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风从耳边吹过，路两旁的竹林郁郁葱葱，枝叶摇曳，满眼都是青翠，平日里熟悉的乡间风景，此刻却让我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三公里的路程不算远，没多久，那口滋养了整个村庄几代人的老井便出现在眼前。老井坐落在竹林旁，井水清澈见底，冰凉透亮，常年不干涸，是村里老一辈人最依赖的水源，即便后来家里通了自来水，每逢停水，乡亲们依旧会来这里打水。

　　车子停稳，老爹把水桶一个个搬下来，沉声叮嘱我：“你先把这几个水桶里里外外洗干净，我去旁边的竹林里转转，照看一下竹子，很快就回来。”我点点头，乖乖拿起水桶，蹲在井边，慢慢清洗着水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井水，一股清冽的凉意瞬间蔓延至全身，浮躁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井边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静谧又祥和。没过多久，陆陆续续有乡邻提着水桶，赶来老井打水，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格外亲切。我一直蹲在井边，等着老爹回来，看着身后赶来打水的人，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后来的乡亲先打水。在我们乡下，向来讲究谦让随和，不过是打一桶水，没必要争抢，谁先谁后都无所谓，不过是多等一会儿的事，我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乡亲们先打完水，再轮到自己。

　　没过多久，老爹从竹林里走了回来，见我还没开始打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打水怎么这么慢？半天一点水都没打上来。”我轻声解释：“刚才有其他人来打水，我让他们先打了，等他们打完我再打。”老爹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神色更严肃了，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固执：“凡事都要讲规矩，来了就该排队，哪有主动让出去的道理，轮到我们就先打，不用总让着别人。”

　　我默默听着老爹的数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老爹一辈子生活在乡间，性格耿直、固执，做事一板一眼，凡事都讲究规矩，为人踏实本分，只是不善言辞，不懂温柔，心里藏着心事，一辈子都活在自责与沉默里，只是那时候的我，年少不懂事，总不懂他沉默背后的心酸，不懂他为何总是这般严苛，不懂母亲为何总对他满心怨气。

　　打完水，老爹又惦记起家里的食材，芋头、田螺，都是过节要吃的菜，他总觉得我年纪轻，做事毛躁，清洗得不够干净，不够细致。不管我怎么说自己已经仔细洗过了，他依旧不放心，沉默着接过我手里的菜，蹲在井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清洗，芋头搓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土，田螺一个个挑拣，清理得仔仔细细，不放过一点杂质。他的动作粗糙却认真，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冰凉的井水里反复揉搓着青菜，背影沉默又落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力气、靠竹林、靠农活撑起整个家，不善表达，却把所有的踏实都藏在了细碎的行动里。

　　看着老爹低头洗菜的背影，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肩头，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我心里突然一酸，一段尘封在岁月深处、从小听家里长辈说起、刻在骨子里的往事，猛地涌上心头，压得我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湿润。

　　这段深埋在岁月里的往事，我从未轻易提起，却在每一个想起母亲、想起亲人的时刻，一遍遍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我还没有出生，还安安稳稳待在亲生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家里全靠老爹打理竹林、运送竹子谋生。那时候，家里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老爹靠着这辆拖拉机，上山砍竹、运竹，起早贪黑奔波，养活一家人。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大姐，是母亲的第一个女儿，是老爹最疼爱的大女儿，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跟着父母吃苦，体谅家里的艰辛。那天，老爹像往常一样，开着拖拉机上山运竹子，心疼大姐，便让她坐在拖拉机上，顺带一同回家，可谁也不曾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了这个家庭所有的安稳与幸福。颠簸的乡间土路，破旧的拖拉机行驶在坑洼的路上，大姐不慎从拖拉机上坠落，一场无情的意外，夺走了她年幼的生命，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段苦涩的岁月里，成了全家人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疤，成了老爹和母亲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从未见过我的大姐，可家里的每一个长辈，每每提起这件事，都满是叹息与心酸。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家里最禁忌的话题，成了老爹心底一辈子的愧疚与自责，他一辈子都活在深深的自责里，无法原谅自己，一辈子沉默寡言，被无尽的悔恨包裹。

　　也是长大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为何每次坐老爹的车，我心里总会莫名地心慌，总会不由自主地担心车子颠簸、翻车，总会莫名的恐惧不安。原来刻在骨子里的顾虑，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藏着家族里最深的伤痛，是那场从未亲历、却贯穿我整个成长岁月的意外，悄悄埋下的胆怯与不安。

　　我也曾无数次疑惑，满心不解，为何亲生母亲总是对着老爹发脾气，总是有着诉不完的委屈、流不完的眼泪，一辈子吵吵闹闹，一辈子满心幽怨。我曾不懂母亲的暴躁，不懂母亲的心酸，觉得她太过挑剔，太过严苛，直到慢慢长大，慢慢知晓这段尘封的往事，我才彻底恍然大悟，瞬间泪如雨下。

　　原来，母亲所有的脾气、所有的抱怨、所有的委屈与不甘，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那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第一个女儿，是她心头最柔软的骨肉，因为那场意外，永远离开了人世，从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丧女之痛，是刻在骨血里的疼，是一辈子都无法抚平的伤痛，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只能把满心的悲痛、思念、心酸，化作一次次的情绪，化作对老爹的埋怨，度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我的亲生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一生都在乡间操劳，靠采茶谋生，一辈子面朝茶山，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粗茶淡饭，操劳一生，没穿过一件好看的衣服，没享过一天清福，小小年纪就扛起家庭的重担，为人母之后，满心都是孩子，却偏偏遭遇了丧女之痛，在无尽的思念与心酸里，匆匆走完了一生，没能等到我长大，没能等到我有能力孝敬她，没能过上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

　　泪水悄悄模糊了双眼，看着眼前清澈的井水，看着老爹沉默的背影，今天是母亲节，一个本该温馨幸福的日子，我心里满是思念与遗憾，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对母亲深深的怀念。

　　我多想，能像别的孩子一样，陪在亲生母亲身边，给她过一个母亲节，为她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给她端一杯热茶，让她放下一生的操劳，开开心心享享清福；我多想，能亲口跟她说一句辛苦了，能抱抱她，听听她的唠叨，感受她独有的温柔。可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天人两隔，万般思念，再无归处，我再也没有机会，喊一声妈妈，再也没有机会，陪她过一个完整的节日。

　　这一生，我那辛苦一生、以采茶为生的亲生母亲，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独自度过无数个春秋。我只愿，岁月善待她，人间所有的苦与痛，她都不再经历，不再有离别之苦，不再有丧子之痛，不再有操劳与心酸，在没有病痛、没有悲伤的世界另一端，平安喜乐，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安享岁月静好。

　　风轻轻吹过，吹散了眼底的泪光，回头看向身边温柔和善的阿姨，心里满是感恩。

　　她是我的继母，是往后岁月里，陪在我们身边，悉心照顾家庭、照顾我和老爹的亲人。她温柔、善良、勤恳，从不计较生活的琐碎，用包容与温柔，温暖了这个家，抚平了家里的伤痛，把日子打理得温馨安稳，给了我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爱。

　　往事不可追，逝去的亲人，永远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岁岁思念，夜夜怀念。而身边的亲人，更值得用心珍惜，用心善待。

　　在这个平凡又温暖的母亲节，我拎着满满一桶清水，跟老爹踏上回家的路，井水清凉，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也藏着最深的亲情与思念。

　　谨以此文，怀念我一生操劳、以采茶谋生的亲生母亲，愿天堂没有伤痛，母亲岁岁安暖，喜乐无忧。
　　也愿我温柔善良的阿姨，往后余生，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每一天，四季安康，万事顺遂，被岁月温柔以待，尽享人间安稳与幸福。

　　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母爱如山，深藏心间，念及过往，满是心酸，珍惜当下，不负流年，愿天上地下，我牵挂的母亲，都能平安顺遂，喜乐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