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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

  •   第一章新邻居
      电梯坏了。
      七海千秋站在老旧公寓的楼梯口,仰头看着那十八层台阶,口罩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通告跑了十四个小时,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了血,现在她得拎着两大袋泡面和啤酒,一步一步爬上去。
      "操。"
      她骂出声,声音沙哑,和镜头前那个甜得发腻的"千秋酱"判若两人。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三袋泡面,六罐啤酒,还有一包烟——足够她熬过这个夜晚。明天早上六点还有妆发,她得在凌晨三点之前睡着,否则黑眼圈盖十层粉底都遮不住。
      爬到七楼转角,她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她低着头,声音压得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事。"
      那声音很好听,清冽的,像山泉水流过鹅卵石。七海千秋没抬头,侧身挤过去,肩膀擦过对方的衣角,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阳光晒过的棉质气息,干净得让她有点恶心。
      她加快脚步,钥匙在包里叮当作响。身后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脚步声停住了。
      七海千秋没回头。
      她太熟悉那种目光了。惊讶,确认,然后是狂喜——"你是七海千秋吧?能合个影吗?"她今天没力气应付这些。让她喘口气,就一晚,求你们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闪身进去,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啤酒罐在塑料袋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很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
      眼泪是奢侈品,她早就用光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被撞见了。
      这次是下楼丢垃圾。她没戴口罩,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短裤,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淤青——昨天拍动作戏摔的,化妆师用遮瑕膏盖了,回家洗了个澡又显出来了。
      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钥匙,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那个……"
      她直起身,看见昨天那个人站在楼梯下方,仰着头,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七海千秋认出来了。昨天撞见的那个邻居,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却比圈子里那些帅气干净得多,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开门。
      "等等——"他脱口而出,又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你是七海千秋?"
      她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声音平淡,"你认错了。"
      她闪身进屋,关门,上锁。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七海千秋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看着墙上的海报——那是公司给她拍的宣传照,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
      她对着海报吐了个烟圈,笑了。
      "傻/逼。"
      第二章真面目
      他站在楼道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张脸太熟悉了,电视上、广告牌上、地铁灯箱上,到处都是。七海千秋,今年最火的新人女星,以"清纯治愈系"人设出道,粉丝说她笑起来"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可刚才那个人……
      他回忆着她刚才的样子。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T恤领口洗得变形。最重要的是眼神——那不是阳光,那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黑漆漆的,冷得瘆人。
      她说"不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开始关注她的一切。采访里她说自己喜欢看书、画画、烘焙,生活很简单。粉丝夸她人美心善,是天使。可他越听越觉得假——那个在凌晨两点买泡面和啤酒的人,那个垃圾袋里全是烟盒的人,和镜头前的"天使"判若两人。
      他该厌恶的。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他最看不起。
      可他没有。
      因为每次"偶遇",他都会注意到一些细节。她买泡面时,会下意识看生产日期;她丢垃圾时,会把可回收的瓶子单独分出来;她在楼道里咳嗽,会立刻捂住嘴,像是怕被人听见。
      这些小动作让他心里发紧。
      她不像是在演戏。她像是在…… survival。生存。
      真正撞破她的真面目,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二子一挥加班到十一点,公司项目赶进度,他对着电脑画了十个小时的图,眼睛酸得睁不开。他抄近路走小巷回家,那巷子又窄又黑,路灯坏了好几盏,平时没人走。
      刚拐进去,他就听见了声音。
      "再来一根?"
      "不了,头疼。"
      "你最近抽得越来越凶了,悠着点。"
      "烦。"
      二子一挥脚步一顿。这声音……他悄悄探头,看见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紫蓝色的LED灯条一闪一闪,在雨夜里像某种诡异的生物。
      车上坐着个女孩,穿着破洞牛仔裤,黑色露脐背心,头发染成了烟灰色,嘴里叼着根烟。她旁边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也在抽烟,地上散落着好几个啤酒罐,被雨水泡得发软。
      女孩吸了口烟,仰头吐出个烟圈。路灯恰好闪烁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
      二子一挥瞳孔骤缩。
      七海千秋。
      那个在电视上笑得人畜无害、清纯得像朵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花小仙女的七海千秋,此刻却是标准的不良少女,烟酒不离手,眼神冷得像冰。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刺过来。
      二子一挥来不及躲,和她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他本该厌恶的——明明是这幅样子,装什么清纯。他该转身就走,该觉得恶心,该庆幸自己没追星。
      可他没有。
      因为就在对视的那一秒,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嚣张,不是叛逆,是空的。
      像两口枯井,深得看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光都照不进去。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抽烟,仿佛被撞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看什么呢?"旁边那个黄毛年轻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哟,有个偷窥狂。"
      "别惹事。"七海千秋淡淡地说,"雨大了,走吧。"
      她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紫蓝色的灯光划破雨幕,消失在巷子尽头。
      二子一挥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心疼。
      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心疼。
      还是不受控制的心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脑子里全是她那个眼神。空荡的,麻木的,像是早就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正当红的大明星,为什么会在雨夜的小巷里,和一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为什么眼神空得像死人?
      他想起她买泡面时看生产日期的样子,想起她咳嗽时捂住嘴的样子,想起她说"不是"时平淡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七海千秋。
      第三章自我拉扯
      之后的日子,二子一挥陷入了奇怪的自我拉扯。
      他在楼道里碰见她,她又恢复了那副清纯女神的样子。温和地笑,礼貌地点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可他脑子里总闪过那个雨夜的画面——烟灰色的头发,冷冽的眼神,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雨幕里。
      两种形象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开始关注她的一切。采访里她说自己喜欢看书、画画、烘焙,生活很简单。粉丝夸她人美心善,是天使。可他越听越觉得假,那个在小巷里叼着烟说"烦"的人,才是真的她吧?
      他该远离的。这种复杂的人,这种虚假的生活,不是他能掺和的。他一个普通人,老老实实上班,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泡面,他假装偶遇,排在后面结账,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发呆。她深夜出门,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方向,直到摩托车声响起才肯睡。她偶尔在楼道里咳嗽,他忍不住想是不是烟抽多了,要不要买点润喉糖放在她门口。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更变态的是,他开始期待再次撞见她的"真面目"。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他下班晚,又走了那条小巷。刚进去就听见打斗声——不,是单方面殴打。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年轻人,拳拳到肉,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把钱交出来,不然废了你一条腿。"领头的混混踩着那人的手,碾了碾。
      年轻人惨叫一声。
      二子一挥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摸出手机想报警,手抖得按不准键。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紫蓝色的灯光刺破黑暗,鬼火一个漂移停在巷口。车上的人摘了头盔,烟灰色的头发散开,在夜风里飞扬。
      七海千秋。
      她扫了一眼场子,皱了皱眉。那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厌烦,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放开他。"
      "哟,美女,想英雄救美?"领头的混混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她,"陪哥几个玩玩,这事就算了。"
      她没说话,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后座抽出一根棒球棍。金属棍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我再说一遍,放开他。"
      "操,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她动了。
      二子一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看着瘦瘦弱弱,打起架来却狠得要命。棒球棍舞得虎虎生风,专往关节上招呼。一个混混扑上来,她侧身躲过,肘击对方太阳穴,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
      以一敌十。
      她身上也挂了彩,嘴角破了,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那些混混居然被她镇住了。
      "疯婆子!"领头的捂着流血的鼻子,"走!"
      人散得很快,像是退潮一样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扔掉棒球棍,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看向地上那个年轻人:"能走吗?"
      "能、能……谢谢……"
      "滚。"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靠在墙上,仰头吐烟圈,像是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她瞥了二子一挥一眼,没惊讶,没意外,和上次一样淡淡地转开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
      二子一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染了灰尘的侧脸,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眼神,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不是害怕。
      是心动。
      疯狂的心动,扑通扑通的,一声比一声快。
      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四章追她
      二子一挥开始追七海千秋。
      说"追"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追一个明星。他没钱买奢侈品,没权安排浪漫约会,甚至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和她说话——怕被人拍到,给她惹麻烦。
      他能做的,只有最笨的事。
      早上在楼道里放一杯温热的豆浆,知道她胃不好;下雨天在她门口放把伞,因为她总不记得带;她深夜出门,他就开着窗,听见摩托车声回来才肯睡………
      第一天,豆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凉透。
      第二天,伞被扔在楼道角落,积了灰。
      第三天,他在楼下"偶遇"她,她连个眼神都不给,径直走过。
      "别跟着我。"第四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像冰碴子,"我对你没兴趣。"
      "我知道。"
      "知道还跟着?"
      "忍不住。"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说完闭上嘴把头转到一边,耳尖红红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然后她冷笑一声,戴上头盔,油门一拧,消失在夜色里。紫蓝色的尾灯在巷口一闪,像是某种嘲讽。
      二子一挥站在原地,闻着她留下的尾气,苦笑。
      真是犯贱啊。
      但他没放弃。
      他开始学做饭,因为她总吃泡面,胃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他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因为她摩托车坏了的时候可以载她一程。他甚至去报了防身术班,虽然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变化是在一个雨夜发生的。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二子一挥正好在楼道里,看见她摇摇晃晃的样子,下意识扶了一把。
      "别碰我!"她猛地甩开他,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愣在原地。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二子一挥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胃疼。"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毛病,死不了。"
      "我有药,还有热粥,你……"
      "我说了别管我!"她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滴血,"你是不是有病?我抽烟喝酒打架,我是个烂人,你看不出来吗?你追我能得到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我自己都——"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去,抱着膝盖发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二子一挥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他蹲下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僵了一下,没再甩开。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都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看见你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那个明星七海千秋,是在巷子里打架的你,是半夜抽烟的你,是现在这个胃疼得发抖的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看见你了,我觉得……你很累吧?"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是砸在他心上。
      "……多管闲事。"她哽咽着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但他听出来了,语气没那么冷了。
      那天他把她扶进屋里,喂她吃了药,煮了粥。她吃完就赶他走,但门关上的前一刻,她说:"……谢谢。"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他听见了。
      二子一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笑得像个傻子。
      第五章一点点融化
      从那以后,七海千秋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冷淡,还是不耐烦,但不会直接无视他了。豆浆偶尔会喝,伞偶尔会用,他做的饭……她会吃,虽然嘴上总说"难吃"。
      "你这做的什么?猪食?"
      "番茄炒蛋……"
      "蛋老了,番茄太酸。"
      "那你别吃。"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把盘子扫了个干净,连汤汁都没剩。
      二子一挥憋着笑,觉得她别扭的样子特别可爱。像一只流浪猫,明明饿了,还要装作不屑一顾,等人走远了才偷偷舔盘子。
      他开始慢慢了解她。
      她白天是光鲜亮丽的明星,晚上回到这个破公寓,就变成另一个人。她会在凌晨三点坐在阳台抽烟,看着城市的灯火发呆,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她会在浴室里待很久,久到他担心她是不是晕过去了,敲门问她,她就说"在泡澡,别烦"。
      她偶尔会接到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卑微,点头哈腰地说"好的""明白""我会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问她是谁,她不说。
      "不该问的别问。"
      "我担心你。"
      "不需要。"
      但他还是知道了。有一次他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舔伤口。他敲门,她不开;他站在门外,陪她到天亮。
      早上她出来,眼睛肿着,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没走?"
      "嗯。"
      "……笨蛋。"
      可那天她让他进了屋。
      屋子很整洁,但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活气息。墙上贴着她的海报,笑容灿烂,和本人判若两人。她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另一端,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我妹妹。"她突然说,声音很轻。
      "什么?"
      "电话里的是我妹妹。她……在寄宿学校。"她盯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我赚钱供她读书,她得好好活着。"
      "你父母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爸杀了我哥,坐牢了。我妈……早就没了。"
      二子一挥握紧杯子,指节发白。
      "所以你得当明星,赚钱养妹妹?"
      "嗯。"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卖笑嘛,我擅长。镜头前笑一笑,钱就来了,多划算。"
      "别这么说。"
      "事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好了,悲情故事听完了,你可以走了。别可怜我,我不需要。"
      二子一挥没动。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是心疼你。"
      她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下。
      "……滚。"
      他滚了。但走到门口,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下次做饭,少放点盐。"
      他愣了两秒,笑出声来。
      "好!"
      第六章光芒与泥潭
      二子一挥越来越心疼七海千秋。甚至自责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她,这样就能让她不那么痛苦了。
      他亲眼看着她在两种人生里撕裂,像是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白天,她是完美的七海千秋,笑容标准,言行得体,对着镜头说"谢谢粉丝的爱,我会继续努力"。晚上,她缩在这个小公寓里,抽烟抽到咳嗽,有时候一整夜不睡觉,就坐在阳台上看天慢慢亮起来。
      "你不能少抽点?"他抢过她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能。"
      "身体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她抢回来,又点燃一根,"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在乎。"
      她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你?你能在乎多久?一个月?一年?等我老了丑了,粉丝跑光了,你就跑了。"
      "我不会。"
      "所有人都这么说。"她深吸一口烟,眼神飘向远处,像是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我哥也说过会保护我,他死了。我爸说会好好过日子,他杀了我哥。这世上没有不会变的人,没有不会结束的事。"
      二子一挥坐到她旁边,不说话,就是陪着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她忽然靠在他肩上,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上来,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香气。
      "……就一会儿。"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让我靠一会儿。"
      他僵住了,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想抱她,又怕她躲开,只能直挺挺地坐着,像个木头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似乎笑了,气息喷在他颈侧,痒痒的:"……笨蛋。"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近了很多。
      她会让他进屋了,会吃他做的饭,会和他一起看无聊的电影。她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说几句真心话——说孤儿院的院长其实人很好,冬天会给她们加被子;说妹妹小时候特别黏她,睡觉要抓着她的手指;说她其实不喜欢唱歌跳舞,但那是她唯一会做的事,唯一能换钱的事。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睡觉。"她说,"不做梦的睡觉。"
      二子一挥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他开始更努力地对她好。她通告多,他就做好饭温着,等她回来,有时候等到菜都凉了,他就重新热一遍。她胃疼,他就学着熬各种养胃的粥,山药排骨、小米南瓜、紫薯燕麦,变着花样来。她心情不好,他就陪她坐在阳台,不说话,就待着,从深夜坐到凌晨,看着天从黑变灰再变亮。
      她对他的容忍度越来越高。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烟灰缸,玻璃碎了一地。她眉头都没皱,只是说"小心点,别扎到手",然后蹲下去和他一起捡。要是以前,她估计能冷嘲热讽半小时,把他说得无地自容。
      还有一次他发烧,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她居然来照顾他,虽然板着脸,喂药的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抓着她的手,说"别走",她僵了一下,说"……睡你的觉"。但没抽开手,就那么让他握着,直到天亮。
      他病好后,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她瞪他:"笑什么?"
      "你关心我。"
      "我没有。"
      "你有。"
      "……滚。"
      但她耳朵红了,从耳根红到脖颈,像只煮熟的虾。
      二子一挥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怕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哪怕她有时候还是会把他关在门外,哪怕她心里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慢慢打开一扇窗,让他看见里面的光。
      那光很微弱,忽明忽暗,但确实存在。
      第七章好起来
      春天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像要好起来了。
      七海千秋的笑容变多了,不是镜头前那种标准的、像用尺子量过的笑,是真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的那种。她抽烟少了,从一天两包减到半包,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抽。偶尔还会被他拉着去楼下散步,虽然嘴上抱怨"无聊死了",但脚步很慢,像是在享受。
      她甚至开始学做饭。
      第一次,她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锅烧糊了,菜炒咸了,油烟机还坏了,满屋子都是烟。她咳嗽着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像只小花猫。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没什么。"他憋笑憋得肚子疼。
      "难吃死了。"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好吃。"
      "……骗子。"
      "骗你是小狗。"
      她抿着嘴笑,那笑容浅淡,却真实,像春天第一朵绽开的花。
      她开始和他说更多的事。
      说妹妹成绩很好,年级前十,说要考最好的大学,学法律,以后当律师保护姐姐。说她偷偷给孤儿院寄钱,每个月固定一笔,说院长不知道是她,还以为是某个好心人。说她其实想开一家小店,卖咖啡和面包,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周末休息。
      "那不当明星了?"他问,心跳有点快。
      "等合约到期吧。"她望着天,晚霞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还有三年。三年后,我就自由了。"
      "我陪你。"
      她转头看他,目光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三年很长的。"
      "不长。"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换,"我等得起。"
      她想抽开,没抽动,就任由他握着。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随你。"
      那天傍晚的晚霞特别好看,粉紫色的,铺了半边天,像是有人把颜料打翻在了天上。他们坐在阳台,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二子一挥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开始规划未来。三年后,她自由了,他们就可以公开了。他可以换一份自由职业,陪她到处走。她想开店,他就帮她装修,做她店里的第一个顾客。他们可以养一只猫,她说过喜欢橘猫,胖乎乎的那种。
      他甚至偷偷去看过戒指。
      不贵,但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他想等合约到期那天,向她求婚。
      他想给她一个家。
      第八章暗涌
      但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二子一挥渐渐发现,七海千秋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她的手机经常半夜响起,她看一眼就挂断,然后整晚睡不着。有时候她接起来,语气卑微得让他心疼:"好的,我明白了""我会按时到的""谢谢您的关照"。
      "是谁?"他问。
      "公司。"她说,声音平淡,但手指在发抖,"安排工作。"
      他不太信,但没追问。
      直到有一天,他在她家门口看见了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手腕上的金表在太阳底下反光。那人站在七海千秋门口,笑容油腻,手搭在她肩上,而她低着头,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千秋啊,王总很欣赏你,下周的饭局,你可一定要来。"
      "……好的,李经纪。"
      "乖,懂事。"那人拍拍她的脸,像是对待宠物,"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男人走了,七海千秋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在门上,双手抱膝,把头埋进臂弯里。
      二子一挥从楼梯间走出来,蹲在她面前,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红得吓人。
      "看见了?"她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就是我的'工作'。陪酒,陪笑,陪…… whatever they want."
      "千秋……"
      "我签了十年合约,违约金三个亿。"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拿我妹妹要挟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她'出点意外'。所以我得乖,得懂事,得随叫随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你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神空洞,"这就是我。一个卖笑的,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你还想追我吗?"
      二子一挥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她僵住了。
      "我陪你。"他说,声音发颤,但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陪你。"
      她在他怀里抖了很久,最后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抓着他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服,一遍遍说:"我在,我在,我不走。"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她开始依赖他。通告回来晚了,会给他打电话,声音疲惫:"我回来了,你别等。"胃疼的时候,会主动来找他,不需要他说什么,就蜷缩在他沙发上,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巢穴。有时候半夜做噩梦,会给他发消息,只有一个字:"在?"
      他秒回:"在。"
      然后陪她聊天,从凌晨聊到日出,直到她说"困了",他才敢睡。
      他开始偷偷帮她。她不方便出面的事,他去办。她需要送的东西,他去送。她被人跟踪,他骑着电动车在后面跟着,直到确认她安全到家。
      有一次,那个李经纪又来骚扰她,言语轻佻,手不老实。二子一挥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你他妈谁啊?!"李经纪捂着脸,鼻血直流。
      "她男朋友。"二子一挥说,声音冷得像冰,"再碰她一下,我废了你。"
      李经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小子,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签了什么合同吗?你以为你能保护她?"
      "我能。"
      "行,等着瞧。"
      李经纪走了,七海千秋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你不该的……"她说,声音发抖,"你不该得罪他的……"
      "我不怕。"
      "可是我怕!"她突然尖叫起来,眼眶红了,"我怕他们伤害你!我怕他们拿你威胁我!我已经失去我哥了,我失去我妹妹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她说完,愣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二子一挥也愣住了。
      然后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凑近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再说一遍?"
      "……滚。"
      "你说'不能再失去我'。"
      "我没有。"
      "你有。"
      "……"
      她转身想跑,被他一把拉住,拽进怀里。
      "我也一样。"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我也不能失去你。所以让我保护你,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没说话,但慢慢抬手,回抱住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第九章短暂的甜
      那之后,他们像是偷来的时光。
      七海千秋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能躲就躲。公司对她不满,但她是摇钱树,暂时不敢动她。她有了更多时间和他待在一起,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各做各的事,但那种陪伴让她安心。
      二子一挥学会了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她胃不好,他就研究养胃食谱,山药排骨汤、南瓜小米粥、红枣桂圆茶,变着花样来。她嘴上总说"难吃",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你胖了。"有一天他说,捏了捏她的脸。
      "……滚。"她拍开他的手,但嘴角弯了弯。
      "胖点好看,以前太瘦了。"
      "我那是上镜要求。"
      "现在不用了,有我养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他开始带她去一些地方。凌晨的海边,没有人的公园,城市边缘的小山。他们在山顶看日出,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他说"你看,太阳出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那一刻,他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他甚至开始计划未来。等她的合约到期,他们就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一家小店,养一只橘猫,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小春,一个叫小秋。他会每天给她做早餐,她会教他弹吉他——虽然她弹得很烂,但他愿意学。
      他想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不是公寓,不是酒店,是一个有人等她、有人爱她、有人为她留灯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我想见见我妹妹。"
      "好啊,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十八岁生日。"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期待,"我想给她买个大蛋糕,带她去游乐园。她小时候总说想去,我一直没空……"
      "下个月我陪你。"
      "……好。"
      他们开始计划。蛋糕要草莓味的,她妹妹喜欢。游乐园要早点去,不然排队太长。还要买新衣服,拍很多照片,做成相册。
      那些天,七海千秋的眼睛里有了光。
      真正的光,不是镜头前那种虚假的明亮,是从心底透出来的,暖洋洋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跟着笑。
      二子一挥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再等等,只要熬过去,只要合约到期。
      他错了。
      第十章死讯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是七海千秋二十一岁生日,公司给她办了盛大的派对,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她穿着华丽的裙子,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在镜头前切蛋糕,笑得完美无瑕。
      二子一挥在人群外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她今天真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生动的,鲜活的,像真的在开心一样。他知道,是因为下个月就能见到妹妹了,她期待了很久。
      派对中途,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和主持人说了几句,匆匆离场。
      二子一挥跟出去,在走廊拐角看见她接电话。她的背影僵直,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电话挂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千秋?"他走过去,心跳莫名地快。
      她缓缓转身。
      二子一挥永远忘不了那个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彻底的空,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的东西一下子全抽走了,只剩个空壳子站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千秋?"
      "我妹妹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自杀。在浴缸里,割腕。水都凉了才被发现。"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什么?"
      "死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死了。十八岁生日,她一个人在酒店,割了腕。他们说她不肯……不肯陪老板,扇了那人一巴掌。他们说让她去赔罪,事就过了。我跪下来求他们,我说我什么都做,多少钱我都赚。他们笑着说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飘向远处,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我保护不了我哥,保护不了我妹妹。我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千秋……"他想抱她,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像是一道无形的墙,"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二子一挥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第十一章崩塌
      七海千秋消失了三天。
      电话不通,消息不回,公寓没人。二子一挥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小巷、孤儿院、她常去的便利店、凌晨的海边、山顶看日出的地方。都没有。
      他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他去找公司,公司说她请假了,不知道去哪。他去找那个李经纪,那人冷笑:"关我什么事?她自己想不开,怪谁?"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在她公寓门口等到了她。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化了妆,穿着漂亮的裙子,头发一丝不苟。但二子一挥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眼睛更空了,像两口彻底干涸的井,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去哪了?"他声音发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处理妹妹的后事。"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火化,安葬,选墓地。事情很多。"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陪你——"
      "不需要。"她打断他,声音没有波动,"二子一挥,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愣住,像是没听懂:"什么?"
      "我说,结束了。"她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是因为你妹妹的事吗?我可以等,等你好起来——"
      "我不会好起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让他毛骨悚然,像是画在纸上的,没有温度,没有生气,"我二十一岁了,合约还有三年,但我已经不想等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演,演一个完美的七海千秋。我累了,演不动了。"
      "那就不演!我养你,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可以什么?"她打断他,声音陡然尖锐,像是一把刀划破空气,"你一个普通人,拿工资吃饭,你能对抗谁?你能保护谁?我妹妹死了,我哥死了,我爸在牢里,我妈早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终于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别让我恨你。"
      二子一挥站在原地,心如刀绞。
      他知道她在推他走,知道她是怕拖累他,知道她心里的墙又筑起来了,这次更高更厚,上面还插满了玻璃碴子。
      但他不能走。
      "我不走。"他说,声音发颤,但很坚定。
      她背影僵住。
      "你说得对,我是普通人,我保护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但我可以陪着你。你不说话也行,不理我也行,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
      "……你听不懂人话吗?"
      "听得懂。"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哭腔,"但我做不到。让我看着你一个人痛苦,我做不到。"
      她不动了。
      "……笨蛋。"她哽咽着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哭,不是无声的,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抓着他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服,一遍遍说:"我在,我在,我不走。"
      那天之后,七海千秋没有再说让他走的话。
      但她变了。
      第十二章假装
      七海千秋开始"正常"了。
      她继续工作,继续微笑,继续当那个完美的七海千秋。通告排得满满当当,杂志、广告、综艺、电视剧,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粉丝说她越来越美了,气质更成熟了,像是经历了什么蜕变。
      但只有二子一挥知道,她晚上睡不着,要靠安眠药,有时候一整瓶都倒不出来效果。她抽烟更凶了,一天能抽三包,咳嗽咳到肺都要吐出来。她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眼神空荡,像是灵魂出窍。
      他尽量陪着她,做她爱吃的,拉着她散步,给她讲无聊的笑话。她偶尔会笑一笑,很浅,但至少有反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她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长发遮住侧脸:"……我不值得。"
      "值得。"
      "我会拖累你。"
      "我愿意。"
      她没说话,但那天她主动握了他的手。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二子一挥以为,只要有时间,只要有爱,她总能慢慢好起来。哪怕好不全,哪怕心里永远有个洞,至少能活下去。他们会一起熬过去,等合约到期,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他开始更认真地计划未来。
      他偷偷去看房子,郊区的小公寓,便宜,安静,适合她休养。他学做更多菜,想让她胖一点,再胖一点。他甚至去学了按摩,因为她经常头疼,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给她买了一条围巾,米白色的,她说过喜欢。他藏在柜子里,想等一个特别的日子送给她。
      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再等等。
      只要她还在。
      第十三章裂缝
      但裂缝一旦出现,就不会自己愈合。
      七海千秋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频繁地受伤——拍戏摔伤、走路撞伤、切菜切到手。伤口不深,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就那么看着,眼神空洞。
      "你不疼吗?"他给她包扎,手在发抖。
      "不疼。"她说,语气平淡,"早就没感觉了。"
      她开始遗忘。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有时候他做好饭叫她,她说"吃过了",其实一口没动。有时候她半夜出门,他问她去哪,她说"透透气",然后天亮才回来,浑身烟味。
      他问她去哪了,她说"随便走走"。
      他开始害怕。
      害怕她一个人待着,害怕她半夜出门,害怕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他开始在她门口打地铺,听见任何动静就惊醒。她开始赶他走,说"你这样我睡不着",但他不走,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直到她睡着。
      有一天晚上,他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他冲到阳台,看见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风吹得她睡衣猎猎作响。他的心脏停了一拍。
      "千秋!"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叫什么?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他冲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真的。"
      但他不信。
      他开始更紧地看着她。上班也带着手机,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消息。她出门他跟着,她通告他在外面等,她回家他寸步不离。
      她烦了。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有一天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需要空间。"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跳下去?"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放心,我不会的。我还有合约,还有违约金,还有一堆烂事要处理。我不会死的。"
      她说"不会死"的时候,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说服自己。
      二子一挥的心沉了下去。
      第十四章最后的甜
      但生活总是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颗糖。
      那是七海千秋二十岁生日后的第一个月。她推掉了所有工作,说想休息几天。二子一挥请了假,陪她去了一个海边小镇。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她第一次摘了口罩,走在阳光下,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赤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打过来,她尖叫着跳开,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
      二子一挥看呆了,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删了。"她说,但嘴角在笑。
      "不删,好看。"
      "丑死了。"
      "美死了。"
      她瞪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宝。
      他们在海边住了三天。
      早上一起看日出,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中午去吃海鲜,她过敏,只能看着他吃,气得直瞪眼。下午在沙滩上画画,她画了一只丑丑的猫,他说"这是橘猫?像猪",她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晚上他们坐在海边,看星星。
      "你看,那颗是北极星。"他指着天空。
      "哪颗?"
      "最亮的那颗。"
      "……都长得一样。"
      "不一样,你仔细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靠在他肩上:"……找到了。最亮的那颗。"
      "嗯。"
      "……以后我死了,变成星星好不好?"
      他的心猛地一沉:"说什么呢。"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我会好好活着的。等合约到期,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嗯。"
      "你开一家小店,我帮你打杂。"
      "好。"
      "养一只橘猫,胖乎乎的。"
      "好。"
      "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小春,一个叫小秋。"
      "……好。"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带着海风的咸味。
      那是她第一次吻他。
      二子一挥愣了一秒,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回应着他,笨拙的,生涩的,却无比认真。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水的气息。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那一刻,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再等等,只要熬过去,只要她还在。
      他错了。
      第十五章坠落
      从海边回来后的第二周,七海千秋推掉了所有工作。
      公司打电话来骂,她直接关机。她坐在公寓里,把这些年买的奢侈品全收拾出来,包包、鞋子、首饰,能捐的捐,能卖的卖。她给孤儿院汇了一大笔钱,备注是"七海千秋"。
      然后她去了天台。
      那是这栋公寓的顶楼,二十层,风很大。她第一次认真看这座城市,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闪得人眼睛疼。车水马龙,蚂蚁一样的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人知道楼上站着一个即将坠落的人。
      她想起很多事。
      三岁时,哥哥的血。那血是温热的,黏糊糊的,流了她一手。她记得哥哥最后说的话:"千秋快跑,快跑……"她没跑,她吓傻了,看着父亲拿着酒瓶砸下去,直到哥哥不再动弹。
      十六岁时,星探的笑容。那人说"你这张脸能换钱",她信了,签了字,把妹妹接出来。她以为日子要好了,直到发现合同是卖身契,直到他们发现她有个漂亮的妹妹。
      二十一岁时,妹妹冰冷的尸体。浴缸里的水还是红的,她手里攥着纸条:"姐,对不起,我撑不住了。"她抱着妹妹,她的身体已经硬了,可她还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她想起二子一挥。
      想起他笨拙的关心,想起他做的难吃的饭,想起他说"我在"时的眼神。想起海边的日出,想起那个吻,想起他说"不反悔"时认真的样子。
      对不起啊。她在心里说。
      她想起合约还有三年,想起违约金,想起公司的威胁,想起那个李经纪油腻的笑容。她想起自己每天都在演,演一个完美的七海千秋,演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她转身,背对着楼下,张开双臂。
      这样倒下去,应该像飞一样吧。
      她闭上眼,身体往后一仰——
      突然有人死死抱住了她。
      那股力道大得她生疼,她睁开眼,看见二子一挥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们一起往下坠。
      他把她箍得死紧,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风在耳边呼啸,她看见他的睫毛在抖,但眼神很静,像早就想好了,像是一路狂奔上来,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你——"她嗓子哑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没说话,就是抱得更紧。他的手臂勒得她生疼,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像是被一团火包裹着。
      她知道,他懂。
      懂她为什么站在这里,懂她为什么不想活了。他见过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绝望。他见过她抽烟抽到咳嗽,见过她半夜站在阳台上发呆,见过她抱着妹妹的照片无声地流泪。
      所以他不说"好好活着",不说"为了我活下去",不说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他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是刀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知道她流了太多泪,不想再看见她哭。
      所以他选了最笨的办法——陪她。
      她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多久没这种感觉了?好像从哥哥死后,她就把自己封在冰里,谁靠近冻谁。可他现在抱着她,体温烫得吓人,冰开始裂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她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被风吹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下坠的速度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她心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上,是他的眼泪。那眼泪是烫的,烫得她皮肤发疼。
      "因为我爱你。"
      她闭上眼,抱紧了他。
      前面是黑的,但身边有人。哥哥没走完的路,妹妹没等到的明天,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现在有人替她扛了,或者说,他们一起扛。
      "我也是。"她轻声说,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黑暗吞没他们的前一秒,她感觉他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烫。
      像承诺,像告别,像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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