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谳》扁耳兔

2、长夜无温，念旧成囚 夜色沉

　　夜色沉沉，冰冷的月光透过单薄的玻璃窗，毫无温度地倾泻进空旷死寂的房间。

　　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吐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钻进胸腔，冻结原本就早已麻木冰冷的心脏。

　　这里是我和沈倦一起住了整整七年的家。

　　七年春秋，朝夕相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时代，走到彼此相依的温柔岁月。我曾以为，这里会是我一辈子的归宿，是荒芜黑暗的人生里，唯一安稳温暖的港湾。我以为只要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身边的人，就永远不会孤单，永远不会被世界抛弃。

　　可如今。

　　人走楼空，万物依旧，爱意成灰。

　　所有温暖鲜活的痕迹，都变成了扎在我骨血里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场永不落幕的离别，那场倾尽所有，依旧没能挽回的遗憾。

　　我缓缓走到沙发旁，轻轻坐下。

　　沙发一侧，还留着沈倦常年倚靠的位置，柔软的布料早已被他体温捂得温润，哪怕过去了这么久，我依旧不愿意换掉，不愿意清洗，不愿意抹去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气息。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沙发皮质，记忆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沈倦的那天。

　　也是这样阴冷潮湿，连绵不断的雨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细雨连绵不绝，冰冷的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水花，整条巷子都弥漫着潮湿阴冷的雾气，压抑、沉闷，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我当时灰暗到极致的人生。

　　没有人知道，在遇见沈倦之前，我到底过着怎样不堪又孤独的日子。

　　父母早早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没有人愿意收留我，没有人愿意疼爱我。我从小跟着年迈体弱的祖辈生活，老人离世之后，我就彻底成了没人管、没人要的孤儿。

　　亲戚疏远，邻里躲避，同学畏惧。

　　他们说我性格阴沉，沉默寡言，眼神冷漠吓人。

　　他们说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们说晏迎这个人，天生孤僻，内心阴暗，靠近只会倒霉。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远离我。

　　上学时，我永远是班级里最角落的那个人，没有同桌，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没有人愿意和我并肩同行。下课铃响起，喧闹热闹的教室与我无关，嬉笑打闹的人群与我无关，世间所有鲜活、温暖、快乐，通通都与我无关。

　　我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熬过漫长难熬的白天，一个人辗转反侧度过漫长漆黑的夜晚。

　　我习惯蜷缩在角落，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用尖锐冰冷的外壳，护住内里脆弱不堪、一碰就碎的灵魂。

　　我不期待温暖，不渴望陪伴，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待我。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黯淡无光，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独自生长，独自枯萎，独自承受世间所有冷漠与恶意，直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天放学，天降大雨。

　　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三五成群结伴撑伞离开，热闹喧嚣，欢声笑语洒满整条街道。只有我，孤零零站在老旧斑驳的屋檐下，没有伞，没有人接，漫无目的地看着漫天雨幕，眼神空洞麻木。

　　雨水冰冷，寒风刺骨。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我的心，早就比这场秋雨，还要寒冷千万倍。

　　就在我准备冒着大雨，一路狼狈跑回破旧冷清的出租屋时。

　　一把浅色干净的雨伞，缓缓挡在了我的头顶。

　　雨被隔绝在外，冰冷的风也被挡在了身后。

　　我微微抬头，撞进一双温柔干净，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干净洁白的衬衫，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轻声温柔地问我：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会感冒的。”

　　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关切、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畏惧的语气跟我说话。

　　从来没有人关心我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冷，会不会孤单，会不会难过。

　　所有人都躲避我，厌恶我，远离我。

　　只有沈倦，毫无顾忌地走向满身阴暗孤僻的我。

　　只有沈倦，温柔地撑起一把伞，护住狼狈不堪的我。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僵硬、局促、不知所措。长久以来被冷漠对待的本能，让我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躲避，想要远离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我不配。

　　我这样阴暗、古怪、满身戾气的人，根本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美好的温柔。

　　可沈倦并没有后退。

　　他反而轻轻把伞又往我这边挪了挪，自己肩膀被雨水打湿得更多，白皙的皮肤被冷水浸透，微微发凉，他却依旧笑得温柔耐心。

　　“没关系呀，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雨水滴答，顺着伞沿不断滑落。

　　少年温柔的声音，穿过连绵雨幕，落在我死寂无光的世界里，像是一束冲破无尽长夜的暖阳，一点点融化我冰封多年的心。

　　那天，他撑着伞，陪我走过漫长潮湿的小巷。

　　一路上，他一直在轻声跟我说话，聊学校的趣事，聊路边的花草，聊晴天，聊晚霞，聊所有美好鲜活的事物。

　　我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我却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把他说的所有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走到家门口，我局促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倦只是笑着摇头：“不用谢，以后下雨，别一个人待着了。”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温柔叮嘱：“晏迎，以后放学，我跟你一起走吧。”

　　那一刻。

　　我荒芜死寂的世界，第一次亮起了光。

　　从那天开始，沈倦就成了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例外。

　　他每天放学都会等我，不管晴天雨天，不管刮风阴天，永远都会站在教室门口，温柔地朝我挥手，笑着叫我的名字。

　　“晏迎，走啦。”

　　别人都不理解。

　　所有人都疑惑，温柔耀眼、人缘极好、人人都喜欢的沈倦，为什么偏偏要靠近孤僻阴沉、没人愿意搭理的晏迎。

　　有人私下议论，有人恶意猜测，有人好心劝阻。

　　“沈倦，你别跟晏迎走太近，他性格很怪的，会拖累你的。”

　　“他那个人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好相处，你跟他在一起多无聊啊。”

　　“你离他远一点吧，大家都不喜欢他。”

　　无数流言蜚语，无数劝阻提醒，传入沈倦耳中。

　　可他从来都不在意。

　　别人疏远我，他就主动靠近我。

　　别人嫌弃我，他就温柔包容我。

　　别人害怕我满身阴暗，他就义无反顾地拥抱我所有不堪。

　　他慢慢走进我的生活，一点点填满我空旷孤独的世界。

　　他会记得我不爱说话，就安静陪着我，不逼迫我迎合，不强迫我开朗。

　　他会记得我不吃辛辣，不吃香菜，不爱甜食，每次带零食，都精准避开所有我讨厌的东西。

　　他会记得我夜里怕黑，睡觉容易惊醒失眠，每天睡前都会给我发消息，轻声安抚我，陪我聊天，直到我安稳睡着。

　　他会察觉我情绪低落，敏感不安，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从不跟我发脾气，从不跟我争吵，永远温柔忍让，永远耐心迁就。

　　我沉默冷漠，他就温柔热情。

　　我孤僻疏离，他就主动温暖。

　　我浑身长满尖刺，他就一点点温柔打磨，小心翼翼拥抱，从不被我的尖锐刺伤，从不因为我的糟糕脾气离开。

　　久而久之。

　　我冰封的心，一点点松动。

　　干涸荒芜的心田，慢慢长出嫩绿的新芽。

　　常年笼罩我的世界黑暗，渐渐被他一点一点驱散。

　　我开始依赖他。

　　极度依赖。

　　疯狂依赖。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肆无忌惮，从克制隐忍，到不顾一切占有。

　　我渐渐明白，沈倦不是一时兴起的温柔。

　　他是救赎，是光芒，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寄托。

　　没有他，我依旧是那个无人问津、腐烂阴暗的枯木。

　　有了他，我才有资格，长出青色嫩叶，拥有人间幸福。

　　可也正是这份来之不易，太过珍贵的温暖，让我变得偏执、敏感、多疑、疯狂。

　　我开始害怕。

　　无尽的害怕。

　　我害怕这么好的沈倦，迟早会离开我。

　　我害怕他看清我骨子里所有阴暗不堪之后，就会像所有人一样，转身远离我。

　　我害怕这份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阳光，转瞬即逝，消散无踪。

　　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一次，又重新跌回无边黑暗。

　　于是我的占有欲，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我会在意他身边每一个异性，在意他和别人多说的每一句话，在意他看向别人温柔的眼神。

　　只要他跟同学多说几句玩笑话，我就会一整天情绪低落，沉默冷淡，独自难过。

　　只要他稍微晚一点回复消息，我就会胡思乱想，焦躁不安，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只要有人靠近他，对他示好，我就会下意识抵触、排斥、冷漠疏离，甚至忍不住用冰冷的态度，赶走所有靠近他的人。

　　我会偷偷删掉他聊天列表里无关紧要的人。

　　我会偷偷藏起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我会任性闹脾气，故意冷淡他，故意刁难他，用极端幼稚又伤人的方式，试探他到底会不会离开我。

　　我明明知道这样不对。

　　明明知道自己病态、自私、狭隘、不可理喻。

　　明明知道长久下去，一定会耗尽他的温柔，一定会把他越推越远。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枯木一旦抓住阳光，怎么舍得放手。

　　一旦尝到温暖，怎么甘愿重回寒冷。

　　我一次次无理取闹，一次次猜忌怀疑，一次次任性纠缠。

　　沈倦从来没有怪过我。

　　他从来没有生气，从来没有厌烦，从来没有抱怨。

　　不管我多么尖锐，多么糟糕，多么不可理喻。

　　他永远都会温柔地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抚我。

　　“晏迎，没关系，我都懂。”

　　“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

　　“我知道你害怕被丢下。”

　　“没关系，我不走，永远都不走。”

　　他一遍遍地承诺，一遍遍地安抚，一遍遍地告诉我，他会一直在。

　　他包容我所有病态，纵容我所有偏执，原谅我所有过错。

　　他用全部温柔，去温暖一棵满身阴暗的枯木。

　　他倾尽所有爱意，去滋养一段本就不配存在的感情。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

　　这份偏爱会永恒。

　　这份温柔不会消散。

　　他答应我的一辈子，就真的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我以为只要我紧紧抓住他，只要我足够在乎他，足够缠着他，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从少年到成年，从校园到市井，从青丝到白头。

　　我从未想过离别。

　　从未想过死亡。

　　从未想过，上天会用最残忍的方式，硬生生夺走我唯一的光。

　　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

　　我抬手，轻轻抱住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就像从前无数次害怕不安时，沈倦抱着我的姿势。

　　可怀里空空荡荡，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熟悉的气息。

　　只有无尽冰冷的孤独。

　　我想起我们毕业之后，一起租房，一起同居，一起规划未来的日子。

　　我们一起布置这间小家，一起挑选家具，一起做饭，一起熬夜，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憧憬往后漫长余生。

　　他会早起给我做早餐，会在我熬夜时默默陪着我，会在冬天握紧我冰凉的手，会在我情绪崩溃时温柔安抚。

　　平凡琐碎的日常，处处都是温柔。

　　我以为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那天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清晨阳光正好，微风温和，沈倦笑着跟我说早安，叮嘱我按时吃饭，不要胡思乱想。

　　一切都平静安稳，美好如常。

　　没有人知道，灾难正在悄悄降临。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头晕，偶尔疲惫，偶尔浑身乏力。

　　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只以为是熬夜太累，作息不好，随便休息一下就好。

　　他怕我担心，怕我胡思乱想，怕我又陷入不安偏执里，所以所有不适，全都瞒着我。

　　依旧每天笑着对我，依旧温柔待我，依旧事事迁就我，依旧包容我所有小脾气。

　　他依旧假装健康，假装无恙，假装一切都好。

　　可我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没有血色。

　　曾经温暖有力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曾经挺拔鲜活的身形，日渐消瘦单薄。

　　曾经眼底耀眼明亮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睡得越来越多，精神越来越差，说话越来越无力，走路越来越疲惫。

　　我无数次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

　　他每次都笑着敷衍我。

　　“没事，就是有点累。”

　　“别多想，很快就好了。”

　　“晏迎，别担心我。”

　　我傻傻地相信了。

　　我以为只是换季疲惫，只是压力太大，休息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我依旧任性，依旧敏感，依旧因为小事闹脾气，依旧用偏执的方式捆绑他。

　　我挥霍着他剩余的温柔，消耗着他仅剩的时光。

　　直到那天。

　　他当着我的面，直直倒了下去。

　　毫无征兆，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他，颤抖着呼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恐惧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沈倦。

　　沈倦你醒醒。

　　不要吓我。

　　千万不要吓我。

　　救护车呼啸而至，冰冷的医院大门，隔绝了所有温暖。

　　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医生沉重无奈的眼神，还有病床上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沈倦。

　　我才知道。

　　他早就病了。

　　病得很重，很重。

　　早已无力回天。

　　漫长的住院时光，日夜颠倒的守护，无休止的检查，一次次失望的结果。

　　我跪在医生面前哀求，用尽所有积蓄，想尽所有办法，四处求医拜佛，虔诚祈祷。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愿意折损自己所有寿命。

　　愿意承受世间所有苦难罪孽。

　　只求我的沈倦，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可命运残忍，苍天无情。

　　不管我如何祈求，如何挽留，如何崩溃绝望。

　　都留不住他。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沈倦越来越虚弱。

　　说话费力，呼吸艰难，连抬手都变得无比困难。

　　可就算那样，他依旧在安抚我。

　　依旧温柔地看着我，依旧轻声告诉我，不要难过，不要自责，不要怪自己。

　　他怕我一辈子困在愧疚里，一辈子无法释怀。

　　怕我满身罪孽，独自沉沦，无人救赎。

　　弥留之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着我的手。

　　眼神温柔又遗憾，轻声对我说：

　　“晏迎……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以后……好好活着。”

　　“别再偏执……别再孤单。”

　　“忘了我吧。”

　　忘了他。

　　怎么可能忘。

　　他是我贫瘠一生唯一的光。

　　是我枯木一生唯一的春。

　　我怎么敢忘，怎么能忘，怎么舍得忘。

　　我死死攥着他渐渐冰冷的手，泣不成声，绝望哀求。

　　我说我不闹了，不偏执了，不猜忌了。

　　我说我乖乖听话，好好生活。

　　我说你不要走，回来好不好。

　　可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握紧我的手，缓缓松开。

　　双眼轻轻闭上。

　　世间所有温柔，永远落幕。

　　长夜降临，永无黎明。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我缓缓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每一处角落，都有他的影子。

　　每一件物品，都藏着我们的过往。

　　原来世间最痛苦的不是离别。

　　是爱人走后，万物依旧，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遗憾。

　　所有人都劝我放下。

　　劝我向前看，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们不懂。

　　枯木失去春光，只会慢慢枯萎。

　　长夜失去星光，只会永无天明。

　　我是有罪的人。

　　用自私偏执，耗尽爱人一生温柔。

　　用贪婪占有，偷走本该不属于我的幸福。

　　如今春光散尽，星光落幕。

　　我只剩一身罪孽，满心思念。

　　在漫长无尽的黑夜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被旧念囚禁，永无解脱。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呼啸。

　　世间万家灯火通明，温暖热闹。

　　唯独我这间屋子。

　　常年冰冷，长夜无温。

　　只剩我一人。

　　守着一座孤坟，一段过往，一身罪孽。

　　岁岁年年，思念无期。

　　长夜漫漫，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