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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o2 路过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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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舒的眼泪像坏了阀门的自来水,从“那个混蛋说我穿连衣裙显腿短”开始,一直哭到“他连我养了五年的金毛都嫌弃”。
阮杏递过去第三张纸巾,第无数次后悔没在出门前给她贴个防水睫毛膏。吧台暖黄的光落在书舒哭花的眼线上,晕开两团乌青,配上她抽抽噎噎的模样,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他说我脾气差……嗝……说我不会做饭……说我连游戏都打不好……”姜书舒抱着空酒杯,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玻璃杯壁上,“可那些……那些我以前为他改的……他都看不见了……”
阮杏心里发酸。她记得书舒以前是个火锅必须点特辣、熬夜追剧到天亮的姑娘。后来遇见那个人,戒了辣,学了烘焙,甚至硬着头皮陪他打她根本看不懂的竞技游戏。
“他配不上你。”阮杏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书舒,是他配不上。”
“我知道……”姜书舒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可我这里好疼啊杏子……”
她戳着自己心口,眼泪又涌出来。
就在阮杏绞尽脑汁想安慰话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个原木色托盘。
“本店特供,”秦时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骂前任的时候总要吃点好的’套餐。”
阮杏抬头。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截锁骨。表情漫不经心,好像真的只是随手送份小吃。
可托盘上的东西——
琥珀核桃,蜂蜜烤翅,蒜香奶酪面包条,还有一小碗酒酿圆子。
全是阮杏爱吃的。
不对,更准确地说,全是她上周在小号微博上吐槽过的东西。那条微博她写着:“深圳的酒吧能不能有点创意?除了薯条炸鸡就是花生米,我这种嗜甜如命的人不配拥有夜生活吗?好想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想啃蜜汁烤翅,想嚼甜甜的琥珀核桃啊啊啊——”
她当时还配了张哭唧唧的猫咪表情包。
阮杏盯着那碗飘着桂花香的酒酿圆子,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咔哒咔哒转不动。
是巧合吗?可这也太巧了。巧合到每一种食物,都精准踩中她随口抱怨的渴望。
“老板你人真好!”姜书舒从臂弯里抬起哭肿的眼睛,鼻子抽了抽,“好香……”
“趁热吃。”秦时烨把托盘又往前推了推,目光很轻地扫过阮杏愣怔的脸,然后转身回到吧台内侧,继续擦拭那些已经锃亮的玻璃杯。
好像他真的只是随手做了份员工餐,恰好多出来了而已。
姜书舒已经抓起一只烤翅啃起来。蜂蜜的甜香混着炭烤的焦香在空气里弥漫,她啃了两口,忽然眼泪又掉下来:“那个混蛋……从来不许我吃烤翅,说会弄脏手……可这样啃着吃才香啊……”
阮杏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自己也捏起一块琥珀核桃。
糖衣在齿间碎裂,核桃的油脂香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她下意识看向吧台——秦时烨背对着她们,正在切青柠。衬衫布料随着动作绷出肩胛骨的轮廓,在暖光下像某种蛰伏的兽。
“杏子。”姜书舒忽然用油乎乎的手抓住她,“我想听你唱歌。”
“啊?”
“就现在。”姜书舒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异常固执,“你唱那首……那首《路过人间》。那个混蛋追我的时候,说最喜欢听我哼这首歌,可后来他说俗气……”
她又开始哽咽。
阮杏最受不了这个。她可以面对书舒撒泼打滚,但受不了她这样红着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话。
“这里……不太好吧?”她环顾四周。酒吧里客人不多,但毕竟是公共场合。
“有什么不好!”姜书舒忽然提高音量,带着哭腔喊,“老板!你们这儿能唱歌吗?!”
几个客人看过来。
阮杏头皮发麻,想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
秦时烨转过身。他手里还拿着切到一半的青柠,刀刃悬在翠绿的果肉上,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他看了姜书舒两秒,又看向阮杏。
“驻唱今天请假了。”他说,声音平静,“要是有人想唱,话筒在那边。”
他朝角落的小舞台扬了扬下巴。那里摆着一把高脚凳,立麦,还有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
“你看!”姜书舒拽阮杏的胳膊,“老板都说可以!”
阮杏骑虎难下。她看着书舒红肿的眼睛,心一横,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
“就一首。”她警告。
“嗯嗯!一首!”姜书舒猛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咧嘴笑起来。
阮杏走向小舞台。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背上,包括吧台后那道——平静的、却又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立麦的金属杆冰凉,握在手里却慢慢镇定了心跳。
吉他不用了。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唱一首《路过人间》,送给……我最好的朋友。”
音乐前奏从手机里流淌出来,透过蓝牙音箱,在安静的酒吧里扩散开。钢琴声很轻,像夜雨敲窗。
阮杏闭上眼睛。
开口的瞬间,她就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旁人目光而局促的女孩。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自然的沙哑,像浸过蜂蜜的丝绸:
“嘿意不意外她背影那么轻快
嘿要明白人会来就会离开——”
姜书舒趴在吧台上,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而是某种被抚慰的、安静的流泪。
阮杏继续唱。她唱“路过人间也才几十年”,唱“却要为了爱勇于蹉跎岁月”。声音在酒吧有限的空间里回荡,撞在玻璃杯上,撞在深灰色沙发里,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角落里那对情侣停下了私语,静静看向舞台。
吧台边独自喝酒的男人举着酒杯,忘了喝。
而秦时烨——
他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毛巾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闭眼轻唱的女孩身上。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栗色的卷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仰着头,脖颈线条纤细脆弱,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唱到高音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蹙,像在承受某种甜蜜的重量。
三年了。
秦时烨想。距离第一次在深大操场边听她唱歌,已经三年了。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简陋的舞台边缘,抱着把旧吉他,唱《太阳》。白裙子被夏夜晚风吹起一角,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台下观众喧闹,可她一开口,世界就安静了。
他当时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握着瓶冰水,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浸湿了掌心。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深圳燥热的夏夜,原来也可以有凉风。
一曲终了。
阮杏睁开眼,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姜书舒拍得最用力,手都拍红了。
“杏子!你唱得真好!”她哑着嗓子喊,又哭又笑。
阮杏有点不好意思,放下麦克风走回吧台。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秦时烨忽然说。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如常,正从冰柜里拿出两瓶苏打水,推过来一瓶给她。
“谢什么?”
“谢谢你唱歌。”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店里很久没听到这么好的声音了。”
……
阮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头拧瓶盖,指尖有些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老板你太会说话了。”她小声嘟囔。
秦时烨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只停留在嘴角:“实话。”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姜书舒还在小口小口喝着那杯长岛冰茶,眼神已经有点飘。阮杏小口抿着苏打水,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然后门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染成浅亚麻色,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有颗很小的泪痣。
他径直走向吧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老秦,来杯——”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吧台上的姜书舒身上。
姜书舒此时正半张脸埋进臂弯,露出哭花的眼妆、红肿的眼皮,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迷迷糊糊抬起头,视线和男人撞个正着。
那双桃花眼明显怔了一下。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响,其他客人的低语还在继续,可吧台这一小块区域,空气忽然凝滞了。
然后,那个男人——文靳译,秦时烨的发小,南山路那家知名改装车行的老板——眨了眨眼,用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开口: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姜书舒茫然地看着他,打了个酒嗝。
阮杏警惕地往书舒身边靠了靠,像只护崽的猫。
而秦时烨擦了擦手,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语气平静地打破寂静:
“你上周在便利店门口,盯着人家喂猫盯了十分钟,还说没见过?”
文靳译:“……”
姜书舒:“……啊?”
阮杏:“……诶?”
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文靳译那张英俊的、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尴尬”的裂痕。
而秦时烨已经转过身,开始切新的青柠。
刀刃落下时,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