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16 牛肉面 ...
-
日月:【不好意思,中午和晚上我都不在家,不用过来做饭了。】
此时是周二早晨十点半。
项云飞看着这条消息,回复“知道”,然后把线上买菜APP的订单删除,清空所有后台,把手机放到抽屉里。
他中断实习提前回国的事情让项伟杰很不愉快,但回都回了,他也不想让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父子关系又崩塌成之前那样,于是只是口头上训斥几句,就把他安排到公司了。
本月他在人事部轮岗。
他第一次在股东大会上露面时,台下的人纷纷表情微妙,有些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项云飞面不改色。
在公司员工论坛中,他这个空降的董事长儿子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好奇,有人嗤之以鼻,更多的是吃瓜群众,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笑话。
但项云飞没给别人看笑话的机会。
人事部主管资历很深,在公司待了二十多年,性格直白,并不圆滑,说是棱角分明也不为过,因为能力出众和某些背景原因才一直都没被开除 。出于某些原因,他对项云飞比对别人更不客气。
几乎可以说是为难了。
可无论他布置下去多么令人头疼的工作,项云飞总是会按时完成,按时提交,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他说话再夹枪带棒,项云飞都丝毫不受影响,眉毛都不动一下。他本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耳朵自动过滤其它无关言行,在一众嘲讽的话语中检测出工作相关的内容,然后丢给大脑处理。
几天下来,主管见他油盐不进,工作也无可挑剔,才没像第一天那样,对他百般刁难。
中午午休一开始,他照例按时关上电脑,隔壁工位的年轻人见主管不在,就和他搭话:“又回家做饭啊。”
项云飞:“嗯。”
小洪挠挠头:“唉,我中午就不吃了,和对象吵架了,没心情吃饭。”
项云飞撇了一眼他左半边脸口罩都遮不住的红彤彤的手印。
小洪注意到他的视线,尴尬地挠挠头:“也没什么,之前因为一点儿小事分手了,我昨晚去她家说想复合,结果一见面就挨了一巴掌,还叫保安把我撵出来了。”
项云飞:“……真的?”
“这哪儿有假。”小洪心有余悸地摸摸脸。
项云飞不由自主想起那天他和梁明姝刚见面时的场景。
梁明姝看到他,皱了皱眉,像是很不想看见他,但还是忍住了,留下来了,虽然没理他,但也没打他骂他,后来还客气地邀请他搭车。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那么晦暗了。
虽然重逢以后梁明姝一直在见缝插针地赶他,委婉地向他表示她现在的人生并不欢迎他。但他并未因此受挫,并且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凭借一些在他自己看来都荒谬的说辞,成功登堂入室,现在可以和梁明姝在一起吃饭,可以进行一些日常聊天。
一开始他确实因为梁明姝的客气疏离感到不适——她从前从来不会对自己这样,但从别人的现身说法看来,梁明姝见面没先扇自己巴掌,也没把他撵出家门,后来还同意他上门做饭,这就已经是极大的进展了。
他忽然对未来有了更乐观的想法。
项云飞开车回到那套大平层,开门前照例低头看了一眼出门前他夹在门缝中的一条白线。
已经不见了。
有人来过。
并且这名访客丝毫不在意项云飞发现自己,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举了举酒杯,道:“儿子,愣着干嘛,见到妈太高兴了?”
项云飞闻到一股香水味儿,后退几步:“我不高兴,我想吐。”
女人毫无在乎地笑了笑。
叶戚戚早年是演员,主演过某部大热的仙侠剧,短暂地火过一阵,注重保养,全身上下看不出来一点儿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再加上很年轻就生了孩子,和项云飞完全不像是两代人。她喝了一口红酒:“怎么这样?妈可是连夜坐飞机回来看你的。这房子可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你回来是因为我没续租M国的公寓。”
“啧,”叶戚戚控诉道:“好歹我是你亲妈,你走就走吧,房租不交是什么意思?想让你妈我流落街头?”
“你卡的钱足够你买下那套房子了。”
“花自己的钱哪有花别人的钱舒服啊,”叶戚戚说:“你爹现在一分钱都不给我,这是你干的好事儿,你肯定得负责啊。”
“你怎么进来的?”
“给你爹打了个电话要了密码,他知道我擅自回来了,很不高兴呢。”
项云飞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叶戚戚为什么回来。
现在项伟杰和她没有经济往来。她的一切开销都由项云飞负责,项云飞忽然提前回国,她自己干过亏心事,怕这记仇的儿子从此就不管她了,这才着急忙慌地也飞回来了。
这套房子虽然写到项云飞名下,但一应事宜都是项伟杰负责的。项云飞第一天住进来就发现了五、六个摄像头,他懒得拆,直接上了屏蔽仪,让摄像头全废了。
他当然知道项伟杰想干什么。
他想牢牢把控他的一切,试图打造出一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好儿子。
控制狂干起这种事,简直是得心应手。
只可惜,他常年居于高位,被人捧着,头脑和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也只能用用摄像头和窃听器还有派人监视这种低级手段了。
叶戚戚在这里,项云飞完全不想继续待下去,他这阵子一直打算挑个小点儿的房子,看了看一旁足足七、八个行李箱,道:“你既然觉得这房子不错,那就让给你。”
这显然是意外之喜,叶戚戚立刻笑起来:“我儿子可真大方。”
“只有一件事,”项云飞说:“他要是问起来——”
叶戚戚眨了眨眼:“放心吧儿子,我知道怎么说。”
项云飞便不再多说,去收拾自己行李箱,他住过来没几天,东西不多,清点了一遍重要的卡证和文件,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明姝这一天很繁忙,下午陪刘欢辛去逛街买衣服,又去金店挑了一对耳环。回去后林姨在做晚饭。梁明姝瞄了一眼,可以说是清汤寡水,想必吃起来也是十分健康,于是匆匆扒了两口饭,躲去厨房熬药去了。
这次因为煎药的事儿闹成这样,她也对让刘欢辛自己煎药或者找人煎药不抱希望,也不敢开口提——怕刘欢辛又当场炸了。但她也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儿事搬回来住。
搬回来容易,再想搬出去就难了。
她现在骨折还不到一周,每天来回跑也不现实。尤其那边还有个项云飞每天一到饭点儿就上家里报道。
梁明姝索性就拿工作当借口,她知道刘欢辛非常看重她的工作,就说这边离学校近上班很方便,到时候病假结束了搬来搬去很麻烦,提议自己把药拿走,早晚煎好叫跑腿送过来。
双方算是各退一步。
刘欢辛对此接受度还行,但还是没给她多少好脸色:“就不该那么早就给你买房买车,天天在外面心都野了,让你回家一趟比登天还难。”
梁明姝在她手底下过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她这样了,笑了笑:“那今天不也回来了吗。天不早了,我走了。”
林姨在门口送她,说:“没事儿多回来看看,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妈挺想你的。”
梁明姝应了,进了电梯,叹了口气。
她那是想我吗。
她那是怀念有人伺候她的感觉。
梁明姝在这个家算是身兼数职,出于觉得自己对刘欢辛的亏欠和亏欠,她包揽所有事,有时候是陪诊员,有时候是熬药的,有时候是女儿,有时候提供情绪价值,有时候是保姆,围着刘欢辛一个人转。
这样的日子像是看不到尽头。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冒着惹怒刘欢辛的代价也要从家里搬出去住。
这几天项云飞依旧来家里做饭。
他买的菜比他先到,梁明姝就帮忙拿进来,项云飞本人则一到饭点儿就敲门,十分准时。他做饭的时候她看书,俩人坐在一起吃饭,吃完他洗碗她看电视,项云飞会看着她吃完药再走。
梁明姝都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
这天是周五。
以前梁明姝最喜欢周五,因为周五上完半天班就可以放假了。不过都已经休病假了,周五和其它日子也都没什么分别。
项云飞今天早上简单煮了一碗牛肉面。
昨天晚上他做了清炖牛肉,特地剩下一小块牛肉裹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过一晚上的牛肉再拿来切就不会散。面条也是自己做的。他自己揉了一块儿面,切成长条搓长搓细盘成圆饼,喷油后也放冰箱醒着。早上来了之后两口灶同时开火,分别热牛肉汤和烧水,项云飞就在一边切牛肉和准备碗料。
用油养过一晚上的面筋性特别好,稍稍一扯就能扯得又细又长,然后投入沸水。他像盘毛线一样扯面的时候梁明姝都忍不住趴在吧台上围观,还问了自己能不能试一试,项云飞出于对她肋骨的担忧,拒绝了。
“医生不建议你剧烈运动。”
“……拉个面而已。”梁明姝觉得他太把自己肋骨的伤当回事了,有些无语:“而且都一星期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项云飞说。
梁明姝:“……”
煮好面剩下的就很简单了,用牛肉汤把碗料冲开,摆上薄薄的白萝卜片和牛肉片,撒上蒜苗和香菜,另外在梁明姝的强烈要求下浇上一小小小勺油泼辣子,本来项云飞以“医生说忌辛辣”的理由是打算让她吃清汤牛肉面的。但梁明姝觉得在一碗牛肉面中,油泼辣子是可以与牛肉并肩的灵魂所在,据理力争,说出了“没有油泼辣子我还吃什么牛肉面”这样不太客气的话,项云飞小小地退让了一步,用了家里最小的勺给她加了辣椒油。
一碗完美符合“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标准的热腾腾的牛肉面就可以开吃。梁明姝本来被牛肉汤的香味儿勾得魂不守舍,一直坐在餐桌边等开饭,但看了看两碗牛肉面,拿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这两碗面,略有不同。
她这碗牛肉面一眼看上去是没面的——牛肉片已经多到把面盖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亲眼见项云飞确确实实拉了面,她会以为早餐吃牛肉汤。
但对面项云飞那碗就是饭店十块钱一碗的出品了,牛肉片的量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这里面确实是有牛肉,别管有多少。
项云飞看她不动筷,也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梁明姝心情复杂地问他:“你觉得这合适吗?”
项云飞:“?”
梁明姝指着两碗面:“你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项云飞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医生说你应该多吃高蛋白食物。”
梁明姝:“……”
她扶额:“我知道。但你这样让我很不好意思吃这碗面,难道我们不能都多吃高蛋白食物吗?”
“你是病号,你要多吃。”
梁明姝:“话虽如此,但你一大早做饭也很辛苦,我们应该是一样的,或者你也可以多分给我一点牛肉,但偏心成这样就说不过去了吧?”
“我一直都偏心你。”项云飞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面不改色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