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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痛感   迟来的 ...

  •   迟来的痛感

      港岛的夜,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霓虹里。

      兰桂坊的街巷灯火璀璨,酒吧的玻璃窗内暖光氤氲,爵士乐慢悠悠地飘出来,混着雪茄与威士忌的香气,缠在潮湿的海风中。

      街边豪车错落停靠,衣香鬓影擦肩而过,满眼都是纸醉金迷的喧嚣,可这份热闹,从来都融不进心里藏着事的人。

      谢景珩和周予谦坐在酒馆最角落的位置,远离舞池的嘈杂,面前各放着一杯纯麦威士忌,冰块在酒液里慢慢融化,没什么声响。

      周予谦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捏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闪烁的灯牌上,眼神发空,半天没动一下。

      谢景珩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先开口打扰,只是偶尔轻抿一口酒,耐心等着他回神。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周予谦才缓缓收回视线,撞上谢景珩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

      “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笑话可言。”

      谢景珩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平和,没有半分戏谑。

      “你心里闷,我陪你坐会儿,应该的。”

      周予谦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有些疲惫。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心烦。”

      “是分开那段日子?”

      谢景珩直接问,没有绕弯子。

      周予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有隐瞒。

      “嗯,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挥之不去。”

      “那天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谢景珩往前微微倾身,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哪一天?”

      周予谦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你们彻底分开,你转身走的那天。”

      谢景珩的话,轻轻落在周予谦耳边。

      周予谦的指尖顿住,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没有争吵,没有哭闹,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他说完“算了,到此为止”,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记得。”

      周予谦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谢景珩追问,目光牢牢看着他。

      周予谦回想了片刻,语气很淡。

      “没别的感受,就觉得轻松,浑身都松快,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自由。”

      周予谦说着,眼神里泛起一丝当初的释然。

      “终于不用再被那些琐碎的事绑着,不用再勉强自己迁就,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彻彻底底的自由。”

      当时的他,满心都是解脱。

      身边的朋友也说,他终于脱离了苦海,往后都是好日子。

      那时候他深以为然,甚至觉得,往后再也不会有烦心事。

      谢景珩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所有人都一样,都渴望自己是只飞鸟,拼了命也要挣脱束缚,脱离眼前的苦海,总觉得只要飞出去,就万事大吉。”

      “难道不是吗?”

      周予谦皱起眉,有些不解地看着谢景珩。

      “当时脱离了那段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难道不是解脱?”

      “是解脱,也是暂时的错觉。”

      谢景珩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慢慢说给周予谦听。

      “予谦,我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好好记着。”

      “你说。”

      周予谦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他。

      “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后知后觉的。”

      谢景珩的声音,压过酒馆里微弱的背景音乐,清晰地传进周予谦耳中。

      周予谦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知后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分开那天,只觉得自由,只觉得解脱,那是当下最直观的感受,可痛不会跟着来,它会慢一步。”

      谢景珩耐心解释,没有丝毫急躁。

      “你那天一门心思只想逃离,只想摆脱那段让你疲惫的关系,满心都是‘我自由了’的欢喜,根本顾不上体会别的情绪,痛被你彻底忽略了。”

      周予谦沉默下来,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若有所思。

      他不得不承认,谢景珩说的没错。

      那天他走得干脆,心里只有解脱,半点难过都没有,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就像飞鸟冲出牢笼,第一时间只会感受展翅高飞的畅快,只会庆幸自己脱离了方寸之地,根本不会去想,往后要独自面对风雨,要忍受孤独。”

      谢景珩继续说着,语气平和却戳心。

      “你当时就是那只飞鸟,只想着脱离苦海,享受自由,完全没意识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有些疼,会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找上你。”

      “我那时候不疼,真的不疼。”

      周予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辩解。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疼。”

      谢景珩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没说你当时疼,我是说,疼是后来才来的。”

      “是你过了最初的自由期,是你在某个深夜突然失眠,是你走在熟悉的街头,看到熟悉的场景,是你身边没人再唠叨、再迁就的时候,那份疼才慢慢冒出来。”

      周予谦的心脏,猛地一缩。

      谢景珩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他的心事。

      最初分开的那段日子,他确实过得肆意洒脱,和朋友聚会、忙工作、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彻底享受一个人的自由,半点不觉得难过。

      可慢慢的,一切都变了。

      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凌晨,独自开车行驶在空旷的港岛街头,看着满街霓虹,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某个路过曾经一起去过的酒馆,下意识想推门,才猛然想起,身边已经没人了;

      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再也没人安安静静听他倾诉,再也没人陪他坐一整晚。

      那时候,他才开始觉得难受。

      “我后来……经常睡不着。”

      周予谦轻声开口,第一次把心底的脆弱说出来。

      “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闭不上眼,脑子里全是以前的片段,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就是后知后觉的痛。”

      谢景珩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

      “当时你只顾着往前冲,只顾着摆脱困境,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以为自己彻底放下了,可那些没来得及释放的难过,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慢慢发作。”

      “我以为我走出来了,以为自己不在乎。”

      周予谦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紧紧攥着酒杯。

      “没人能一下子走出来。”

      谢景珩语气坚定,打断了他的自我否定。

      “你当初觉得自由,是真的;后来觉得疼,也是真的。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人之常情。”

      “所有人都向往做飞鸟,都想逃离苦海,可没人告诉我们,飞出苦海后,要面对无边的孤独,要承受迟来的不舍与遗憾。”

      “飞鸟看似自由,却也无依无靠,看似脱离了牢笼,却也失去了唯一可以停靠的地方。”

      周予谦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港岛的繁华夜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满世界都是纸醉金迷的喧嚣,可他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刻意回避那份迟来的痛感,逼着自己假装洒脱,假装不在意,却从来没人点透这其中的道理。

      谢景珩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给足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酒馆里的爵士乐依旧悠扬,身边的客人欢声笑语,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可这角落的两人,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安稳又平和。

      过了很久,周予谦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好。”

      谢景珩端起酒杯,轻轻朝他示意。

      “不用责怪自己后知后觉,也不用逼着自己立刻释怀,痛来了就接着,慢慢消化,总有一天,它会慢慢淡下去。”

      “那我该怎么做?”

      周予谦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忙就忙,该放松就放松,不用刻意回避,也不用刻意忘记。”

      谢景珩语气平和,给了他最踏实的答案。

      “你要接受,当初的自由是真的,后来的痛也是真的,接受自己所有的情绪,才是真正的放下。”

      周予谦看着谢景珩,缓缓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辛辣,却让他混沌了许久的思绪,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港岛的繁华从未落幕,那些纸醉金迷的喧嚣,依旧在夜色里上演。

      而周予谦的心里,因为谢景珩这一番直白又真诚的话,终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心结。

      他终于明白,痛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它只是藏在自由的背后,慢一步赶来,教会人认清本心,教会人与自己和解。
      酒杯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周予谦把酒咽下去,堵在胸口的闷意,散了大半。

      他看向谢景珩,眼神里的迷茫,淡了不少。

      谢景珩一直看着他,目光很软,没挪过。

      酒馆里依旧吵,舞池里人挤着人,烟酒味混着香水味,飘得到处都是。

      这是港岛夜晚最平常的热闹,却半点沾不到他们这桌。

      “想通了?”

      谢景珩开口,声音放得低,带着熟稔的亲近。

      “嗯。”周予谦点头,“没什么放不下的。”

      谢景珩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他放在桌沿的手。

      掌心很暖,力道很轻,就这么自然地牵着,像是做过无数次。

      周予谦没躲,手指微微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别再一个人憋着。”谢景珩看着他,语气平常,却带着认真,“有事就说,我听着。”

      周予谦看着交握的手,嘴角轻轻弯了弯。

      “以前怕麻烦,现在觉得,说出来确实好受点。”

      “对你,谈不上麻烦。”谢景珩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我不是旁人。”

      周予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里软成一片。

      这港岛里,虚情假意见多了,也就谢景珩,说话做事,全是真心。

      “我脾气不好,情绪上来也闷,你不烦?”

      “不烦。”谢景珩答得干脆,“你的事,我都愿意听。”

      “以前没陪着你,以后不会了。”

      话没说透,却足够明白。

      周予谦耳尖微微发热,没接话,就这么任由他牵着。

      “谢景珩。”

      “我在。”

      “有你在,挺好。”

      谢景珩笑了,眉眼间的清冷,全散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有些关系,从来不用挂在嘴边。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心里都清楚。

      他们是彼此最踏实的依靠,在这乱糟糟的港岛里,仅此一个。

      “不早了,回家。”

      谢景珩先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周予谦身边,直接披在他肩上。

      外套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予谦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酒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海边的湿气。

      谢景珩自然地抬手,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路边靠了靠,避开来往的车。

      动作随意,又满是护着的意思。

      街边霓虹晃眼,车灯一道道划过,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满街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全是港岛惯有的纸醉金迷。

      可这些,都跟他们没关系。

      周予谦靠在谢景珩身侧,脚步很慢,心里格外安稳。

      他以前总觉得,痛是自己的事,要自己扛。

      现在才懂,有人陪着,再难的情绪,也能慢慢消化。

      他曾想做一只逃开苦海的鸟,后来才发现,不用独自飞,有人会一直陪着他,守着他。

      谢景珩低头看他,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回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免得明天头疼。”

      “好。”

      周予谦抬头看他,眼神温和。

      两人并肩往前走,慢慢远离喧嚣。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煽情。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起往回走。

      港岛的夜还很长,奢靡的故事还在继续。

      可对他们来说,身边有彼此,就够了。

      不用宣之于口,不用刻意证明。

      朝夕相伴,彼此照应,就是最安稳的日子。

      那些后知后觉的痛,早被身边的暖意,一点点抚平。

      往后的日子,不用独自承受,不用硬撑逞强。

      有人陪着,有人心疼,就是最好的归宿。
      不必慌张,不必强求,所有后知后觉的情绪,终会在时光里,慢慢找到归宿。

      谢景珩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就好。

      有些情绪,有人懂,有人陪,就足够了。

      所有人都向往着自由,其实困住自己的牢笼,奔向自由,发现其实是另外一个囚笼,苦苦挣扎,无人窥探,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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