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63、目光 旁边那个女

　　第二天，来叫人起床的反而是晏曦。
　　唐棠靠在晏曦怀里，发现自己睡到九点多，猛地睁眼。晏曦正看着她，眼里全是笑。
　　她坐起来，耳朵有点热。
　　“走了。”

　　晏曦没有马上起身。她看着唐棠被睡乱的一小撮头发，伸手压了压。
　　“今天不着急。”
　　唐棠顿住。
　　晏曦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赶在前面。”
　　过了一会儿，唐棠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吃过早饭，沿着坡路往下走去市集。晏曦戴着墨镜和草帽，身上是一件宽松白衬衫，乍一看像个普通游客。
　　市集不大，摊位绕着码头一圈。有人卖水果，有人卖手编包，空气里有烤鱼味，海水就在不远处，一下下拍着石阶。

　　唐棠一开始还看地图。晏曦看见了，也不抢，只慢悠悠地往一个没有标记的小巷拐。
　　唐棠跟了两步：“那边不是市集。”
　　“那也可以过去看看。”晏曦回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半双带笑的眼睛。

　　“走错了就走回来。”
　　唐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把地图关了。
　　“那走吧。”
　　她们绕过一条窄巷，又从另一头回到市集。巷子里有花爬上白墙，门口晒着几只空篮子。

　　出来时，太阳高了些。唐棠手里多了一杯冰椰子水。她喝了一口，被冰得皱眉。
　　晏曦把杯子接过去尝了尝。“还可以。”
　　唐棠看她：“你不是不能喝太冰？”
　　晏曦动作一顿。

　　“我喝两口。”
　　“两口就够了。还有，你今天膝盖怎么样？”
　　“……有一点酸。”
　　唐棠低头去翻包：“那我们找地方坐。”
　　晏曦按住她的手。
　　唐棠抬头。晏曦脸上的玩笑已经收了。
　　“你一听见我膝盖不舒服，就开始重新安排。”

　　唐棠被说中，手还搭在包扣上。
　　晏曦松开她，语气放缓：“你照顾我，我很喜欢。但你别把我当易碎品。”
　　唐棠站在原地，抿着嘴不吭声。
　　晏曦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
　　“我们走慢一点，不取消行程。这样可以吗？”唐棠低声说。
　　她声音有点闷。
　　“可以。”

　　晏曦牵着她往码头走。她们在人少的地方牵了一小段，快到摊位密集处时，又自然松开。
　　唐棠觉得有点可惜。
　　下一秒，晏曦用纸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旧码头旁边有一排水果摊。
　　晏曦正在挑芒果，唐棠站在旁边帮她拿小篮子。摊主把一个熟透的芒果切开让她们尝。晏曦尝了一块，眼睛亮了亮，回头把牙签递到唐棠嘴边。

　　唐棠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晏曦的手停在半空。
　　唐棠反应过来，低头把那块芒果吃掉。很甜，甜得她舌尖都发麻。

　　晏曦看着她，笑意还没完全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太确定的声音。
　　“请问，你是晏曦吗？”
　　唐棠的身体先反应过来，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藏到水果摊边的遮阳伞影子下，手里还拿着篮子，像只是给别人让位置。

　　两个年轻女孩站在几步外，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另一个捂着嘴，眼睛亮得厉害。
　　晏曦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一个合适的笑。
　　“你好。”
　　女孩明显激动：“真的是你！我们不会发定位的，可以合照吗？不方便也没关系。”

　　晏曦看了眼周围。
　　人不多，摊主不懂中文，只是低头切水果。阿宁不在，她们今天本来就是私人出行。
　　晏曦说：“可以签名，合照就不拍了，好吗？今天是私人时间。”
　　女孩立刻点头：“好好好，不好意思。”

　　晏曦从包里拿出笔，签在她们递来的明信片上。她签得很快，语气温和：“也麻烦不要发出来。”
　　“不会的！”
　　另一个女孩看了一眼唐棠的方向，又很快移开。
　　唐棠站在阴影里，指尖扣着篮子边缘。

　　晏曦签完名，把明信片还回去。
　　女孩们小声道谢，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晏曦等她们拐过转角，才慢慢转身。
　　唐棠把篮子放回摊位。“我们买什么？”
　　晏曦没说话。墨镜挡住了她大半眼神，可唐棠还是感觉到那里面的温度沉了下去。

　　唐棠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市集。
　　最后，晏曦在一条通往海边的小巷里停下。墙角放着几只空木箱，阳光只照到一半地面。她转过身，摘下墨镜。
　　“唐棠，你刚才退什么？”
　　唐棠手指轻轻收紧。“我怕她们拍到你身边有人。”

　　“所以你就先自己躲开？”晏曦的眼睛里没有笑。
　　唐棠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刚才最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唐棠看着她。
　　晏曦说：“是你退之前，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唐棠喉咙发紧。“我只是想减少麻烦。”
　　晏曦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知道。可你每次说为了我，做的都是先离开。”
　　“我没有想离开你。”
　　“刚才那一步算什么？”
　　唐棠抬头，眼圈有一点红。“那只是一步。”
　　“对。”晏曦说，“现在只是一步。”
　　唐棠听懂了。
　　现在只是一步，以后呢。

　　晏曦也被自己的话刺了一下，她别开眼。
　　唐棠低声说：“如果她们拍到我，事情会很麻烦。”
　　“那也应该是我们一起判断。”晏曦转回来，“不是你一个人先消失。”
　　唐棠嘴唇动了动。“我消失一下，对你比较安全。”

　　晏曦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她走近一步，握住唐棠的手腕。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你不能一遇到风险，就默认你是应该被解决的问题。”

　　唐棠有点委屈。
　　她明明很努力地不给晏曦添麻烦。可晏曦生气的地方，她也没办法反驳。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对。站在那里可能会被拍，不站你也不高兴。”

　　晏曦眼里的火降下去一点。
　　“以后你可以先看我有没有要你走。我没有说的时候，你不要自己走。”
　　唐棠眼眶热得厉害，很久才说：“好。”
　　晏曦没有立刻抱她，她还在气。

　　她把旁边的水果袋拎起来，递到唐棠手里。“拿着。去海边，我现在要吹风。”
　　唐棠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有一点想笑。
　　她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走到码头尽头。

　　这里人少，只有几个本地人在钓鱼。晏曦坐到石阶上，长腿往下伸，望着海，不说话。唐棠站在旁边一会儿，最后在她身边坐下。
　　唐棠把山竹拿出来，剥了一个。汁水沾到手上，她低头找纸，晏曦已经把纸巾递给她。
　　递完以后，晏曦的脸更冷了。

　　唐棠把剥好的山竹递给她。
　　“你吃吗？”
　　“不吃。”
　　唐棠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晏曦又伸手拿走。

　　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唐棠小声说：“我刚才没多想。”
　　晏曦没有看她：“嗯。”
　　唐棠看着海面：“我只是，比较习惯判断距离。小时候是这样，后来追你也是这样。要离舞台多远，要不要说话，要不要出现。”

　　她说得很慢。
　　晏曦墨镜后的眼睛眨了一下。
　　唐棠说：“但我以后努力先看你。”
　　风从海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晏曦伸手把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看起来还是有点不高兴，但已经不再冷着一张脸。

　　“我也会改。”
　　唐棠怔了怔：“你改什么？”
　　“我刚才太凶。”
　　“没有。”
　　“有。”晏曦说，“但我不想跟你说没关系。因为我真的很不高兴。”

　　唐棠看着她。
　　晏曦继续：“你可以害怕，但也要说清楚，不要直接走掉，让我站在原地猜。”
　　唐棠鼻尖有点酸。
　　“好。”
　　晏曦看她半晌，忽然说：“现在可以坐近一点。”
　　唐棠愣了一下。
　　她往晏曦身边挪了挪。晏曦伸手揽住她，像还要把那一步补回来。

　　返程那天，她们分开进机场，值机柜台也隔了一段路。但这个机场太小，唐棠拖着行李进去时，晏曦已经在不远处的安检口附近。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什么。
　　唐棠本能地打量了一下周围。

　　她看见有几个人在附近举着手机拍机场装饰。
　　也许没人认出来，也许有人。
　　她手指慢慢握住行李箱拉杆，差点又往柱子后面退。
　　可晏曦像有感应似的，转头看过来。隔着人流和玻璃隔断，她们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工作人员提醒该过安检。晏曦转身往里走，唐棠也拉着行李，按自己的路线前进。
　　一切都很规矩。
　　可在候机厅二楼，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放下手机，看了眼刚刚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晏曦站在安检口前，侧身回头。不远处，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

　　飞机落地时，唐棠的心情还算平稳。
　　阿宁安排两边分开走。唐棠先坐车回家，车开出机场高速时，她打开手机。
　　许知的消息最先跳出来。
　　许知：你看到了吗？
　　许知：有人说晏晏在国外机场被偶遇。旁边那个女生，好像之前在江城那个项目也被拍过。

　　下面是张截图，照片不算清楚。晏曦戴着帽子和口罩，远处的唐棠更糊，只能看见身形、行李箱和半张脸。
　　司机问：“姑娘，空调温度可以吗？”
　　唐棠心不在焉地回答完，看着那张照片，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白屿潮湿的海风还停在记忆里，晏曦的叮嘱也还在她耳边。
　　她这次没有退。
　　然后，世界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