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14、见面（3） “来北京一

　　她们开始说一些很普通的话。
　　酒店习不习惯，面好不好吃，晏曦刚来的时候都在哪停留过，发生过哪些有意思的事。
　　这些话题很小，但都是生命流淌过的痕迹。
　　唐棠发现，今天的晏曦比房间里更鲜活。
　　在房间的时候，晏曦看上去没有紧张，但她的动作会少一点，人看起来更“标准”。
　　眼前这个她不一样。
　　说话时喜欢动手，讲到好玩的地方手指会在空中轻轻一点，像在打节拍。她笑的时候眼睛先亮，眉尾会挑一下，身体稍微往后仰。忍笑失败时，她会把脸偏开，再转回来，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唐棠看得有点久。
　　晏曦原本正在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似有深意地看过来，眉毛轻轻一抬。
　　“看什么？”
　　唐棠被抓住，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滑了一下。
　　她其实可以搪塞一句没什么，或者说刚刚走神。可晏曦就在她面前，离得这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眼睛里招摇的笑意。
　　于是唐棠说：“看你。”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晏曦下意识想用玩笑带过去，却没有说。
　　她睫毛低了一下，再抬起来时，声音放软了一点。“打算看出什么？”
　　唐棠垂着眼转了转杯子，感受杯壁残留的些许温热。
　　“没想看出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现实里这样看你，和以前都不一样。”
　　晏曦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收得更深。她偏过头，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她轻轻说：“那你可以多看一会儿。”

　　两个半小时原本听起来不短，可真正坐在这里，每一分钟都会很快地溜走。
　　唐棠很多次想说点什么，会觉得有的话太占地方。她怕自己说得太慢，浪费时间；又怕自己说得太快，显得急切。
　　阿宁的消息弹出来时，晏曦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几秒后，才把手机扣回桌面。“还有五分钟。”
　　唐棠点头。
　　“嗯。”

　　晏曦用手撑着下巴，盯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这个嗯，比刚进门那个听起来要惨一点。”
　　唐棠被她说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把脸别开。
　　晏曦转了转杯子，声音放轻了一些，“想做什么？”
　　唐棠的手在膝盖上虚虚握成拳。她想说不用做什么，能见到就已经很好。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唐棠的裙摆落在膝上，手把布料压出一点折痕。
　　她问她：“我们可以再近一点吗？”
　　晏曦的视线落在唐棠脸上。
　　“可以。”
　　唐棠刚要站起来。
　　晏曦却又说：“抱一下也可以。”
　　唐棠停住。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要怎么起身。
　　晏曦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她绕过桌角，走得很快，像怕再慢一点就会后悔。

　　唐棠只来得及站起来。
　　下一秒，晏曦抱住了她，力道比想象中重。
　　唐棠怔了一下，才抬手回抱住她。晏曦的下巴抵在她肩侧，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第一次房间是你先。”她说，“这次轮到我。”语气有点闷，但又有一点得意。
　　这不是一个很礼貌的拥抱。
　　她们靠得太近，近到唐棠不得不偏过头。她的呼吸擦过晏曦颈侧，一点很淡的香气从衣物和皮肤之间蒸腾出来。
　　她们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晏曦忽然叫她：“唐棠。”
　　“嗯。”
　　“看我。”
　　唐棠往后退了一点，把距离拉开到两个人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晏曦的声音很轻，但清楚。“今天不是房间让我们见面，是我们自己。”
　　唐棠心口一下发热。她慢慢说：“我知道。”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时间到了。
　　晏曦先松开手，退开几步距离。
　　唐棠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她以为自己会比想象中更体面一点，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住了。
　　晏曦没有跟出来。她还站在门内，距离拉开，像在等唐棠先走。

　　唐棠握着门把，感觉把手有点凉。
　　她忽然说：“我有一点不想走。”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住。
　　晏曦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要不多留一会。”
　　唐棠眼睛一下发热，一点晶莹开始闪烁。
　　“可是时间到了。”她说，“我是不舍得，但应该走。”
　　晏曦被这句话堵住。
　　她看着唐棠，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觉得唐棠真的太懂事，又觉得她说得对。
　　只能说，唐棠真的很唐棠。

　　晏曦抬了抬手。动作很小，像是想过去碰一下唐棠的手臂，但手到半空，又收回去。
　　最后，她偏过头，语气有点烦。
　　“走啦。再不走我就扣押你。”
　　唐棠微微笑了一下。
　　“好。那我们明天见。”
　　她打开门。
　　阿宁在外面等她，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门关上前，唐棠回头看了一眼。晏曦站在门内，没有追出来，只是背过身去看窗外。
　　唐棠没有再停留。

　　回酒店后，唐棠坐在床边给晏曦发消息。
　　棠_：今天近一点了。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暗下去，又被反复按亮。
　　晏曦回得比平常慢。
　　X：嗯。现实里第一次。
　　唐棠看着这几个字，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她打出几个字，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删了又删，最后按住语音键。
　　“好像比我想象中重要一点。”
　　然后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
　　这一次，晏曦回得很快。
　　X：我知道。
　　唐棠看着那三个字，心慢慢落下去。
　　几分钟后，屏幕又倔强地亮了一下。
　　X：我也是。
　　唐棠握着手机，心脏怦怦跳。

　　周一白天，唐棠没有跟晏曦见面。
　　她知道晏曦还有事要处理，自己去了北海附近溜达，又在夹缝中和许知吃了顿午饭。
　　两个人坐在小店里，对着两碗豆汁面面相觑。
　　许知先把碗往唐棠那边大力推。“你比较成熟，你先喝。”
　　唐棠又把碗推回去。“你比我大，你先喝。”
　　许知：“你礼貌吗？”
　　唐棠：“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两个人对视三秒，视死如归一般举起碗，最后同时放弃，火速逃离现场。

　　从店里出来时，许知还心有余悸地用纸巾擦嘴角。“我就说这玩意儿不能随便挑战。”
　　唐棠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喝水。
　　临分别前，许知问她：“昨天是不是见得还不错？”
　　唐棠咽下一口水，忙中回她：“还不错，很真实。”
　　许知真心实意地评价：“你这个用户体验，好像刚看完纪录片。”
　　唐棠笑了：“可是这个概括很准确。”

　　许知看着她说：“但你现在整个人既像在这儿，又像没回魂。”
　　唐棠被这个形容逗笑。
　　“可能因为晚上还有一面要见。”
　　“还是昨天那个人？”
　　唐棠点头。
　　许知摇了摇头：“那你今天还是刷个牙吧，不然我怕你俩凑一块儿发生血案。”
　　唐棠沉默。“谢谢，你真的很体贴。”
　　午饭后，她一个人在湖边发呆。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唐棠把手放进口袋里，忽然想起昨天和晏曦站近的时候，身体记住的体温。
　　她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傍晚，晏曦让车来接她。
　　这次地点又不一样，是在一间公寓。
　　唐棠到的时候，晏曦已经在里面。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松弛，头发随手挽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身上穿着简单的居家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看见唐棠进来，她第一句话还是：“吃了吗？”
　　唐棠停在门口，忍不住笑。“你第一句一定要这个？”
　　晏曦把相机放到桌上，很理直气壮地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有证据。”唐棠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这次她们没有坐得太远。
　　沙发不大，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唐棠坐下时，手臂几乎能碰到晏曦的袖子。
　　今天晏曦像攒了不少话，一坐下就把上午的工作沟通讲给唐棠听。说到某个动作设计时，她眉头皱起来，忍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
　　“他们有时候真的觉得舞台效果是想怎样就怎样。”
　　她抬手比了一下动作，刚比到一半，又嫌弃地放下手。
　　“那个动作，如果做出来好看就算了。又不好看，搞不好还要去骨科挂个号。”

　　唐棠看着她的膝盖。“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吧。”晏曦说得很轻描淡写。
　　唐棠不说话，她只是看。
　　晏曦被她看着，先绷不住。“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唐棠说：“你刚才骂得不像还好。”
　　晏曦：“……”
　　唐棠继续：“而且你刚才坐下的时候，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晏曦一副很无语的表情盯着她。

　　她抬手，在唐棠手臂上掐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在提醒。
　　“你现在观察我观察得很嚣张。”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像昨天她们在临别前的拥抱，只是随手一下，带着点熟悉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亲近。
　　唐棠默默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手臂。

　　“之前都说了，你让我说真话。”
　　晏曦看着她，啧了一声。
　　“不太好。”她承认，“但那个动作我最后推了，所以真的还好。”
　　唐棠点头。“那回头记得热敷。”
　　晏曦眯起眼。“你真的……”
　　她用左手拨了一下掉下来的头发，“来北京一趟，胆子长得很快。”
　　唐棠小声说：“可能北京风大，阳光又足，所以长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