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认床 燕城冬天的 ...
-
燕城冬天的夜晚,雪落无声。
老宅西跨院的厢房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把那点寒意都挡在了窗外。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丝带。
徐遇安躺在床上,为了苏丝弦方才的话和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那句“我和你姐,不就跟你和你家沈总一样嘛。只是联姻关系,而已。”的狠话翻来覆去。
她侧过身,将被子裹到下巴,看着风将窗玻璃上的腊梅影子吹的影影绰绰的。许是折腾累了,不过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的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燕城夏季的雨夜,说来就来的闪电把老宅院子里的槐树照得惨白。雷声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那是她来到燕城的第一个夏天。苏奶奶去会朋友了不在家中,苏丝弦被父母带去了瑞士度假。除了佣人外,家里就只剩下了放暑假在家的苏月和。
七岁的她穿着件印了小熊的棉布睡裙,怀里抱着从香港带来的小软枕。在雷雨声的威逼下犹豫了几秒后,决定去到走廊尽头的那处房间,寻那位看起来不怎么“好惹”的姐姐。
房间的门没关严,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她开口叫了声人,伸出小胖手推开门时,在书桌前准备下学期硕士研究课题的苏月和,也正好将眼神扫了过来。
二十出头的她穿着一套纯棉睡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眉眼里还透着些学生气,尚未被岁月和山风削出那样锋利的轮廓。
看见门口那个光着脚、抱着枕头、脸上挂着泪的小女孩,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过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床刚刚好重量的被子,既不会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会太轻让人没有安全感。
徐遇安踩着碎步跑过去,低头闷闷的说:“打雷太吵了,睡不着。”
小小年纪好面子,不说害怕,倒是先责怪起了声音吵闹。苏月和自然是不相信,有人能因雷声太吵,哭得跟大坝决堤一样。
她没揭穿,只将这个有些重量的小朋友抱到了自己的床上。而后扯了几张湿巾过来,蹲下身给她擦干净脚上的泥土和灰尘。
好一番仔仔细细的收拾后,就当徐遇安准备顺理成章地用自己怀里的小枕头抢占有利地形的时候,苏月和起了坏心思。
她翻出来一本不知道苏丝弦小时候读过的旧故事书,往小客人手边一递:“睡不着就看看书。不早了,我送你回房间。”
像是老天爷也要看她这个小朋友的笑话。一个惊雷下来,徐遇安猛地环住了这个半蹲在自己身前,那位可恶姐姐的脖子。不管不顾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哇地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憋着一股子气,徐遇安竟就被这么气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盯着架子床顶的帷幔看了好几秒,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她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和气温。
大年十九,八点十分。小雪转阴,零下六度到一度。
眼看还早,她松了一口气趴回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正准备再赖五分钟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署名为苏月和的短信,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
徐遇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开了。
抱歉昨天没能赶回去。前几天托刘叔买了点东西,放在你房间的书桌抽屉里,不知你看见了没有。燕城冬天干燥,记得用。
徐遇安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掀开被子下了床。
厢房的地面铺了地暖,踩上去是温的。她穿着棉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上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两个东西安静地躺在深色的木头底板上。一个白瓷瓶身,绿色包装盒的润唇膏。还有一支同牌子的护手霜,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随着抽屉的开启,那些被她一股脑塞进深处的记忆趁这功夫,也一个劲的往外冒了出来。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在燕城过冬。燕城的冬天不比香港湿润,寒风一吹,就能叫人嘴唇起皮,手背裂出一条条跟干涸河床似的细细口子。
姑婆让佣人买了一整袋子的润唇膏回来,花花绿绿摆了半张桌子。她一支一支地试,涂上去要么嫌油,要么嫌不滋润,要么嫌味道不好闻。
直到那天,苏月和带了个小纸袋回来。她把纸袋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喝的空档。一回来就见某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捧着她的润唇膏,嘴巴涂得亮晶晶的,正一脸认真地研究盒子上的法文说明。
“月和姐姐,你给我买的唇膏好好用哦!”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苏月和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被压在下面的空白贺卡。又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不点,正将润唇膏和护手霜一左一右地往口袋里揣。
沉默了两秒后,她端着水杯走进了书房:“嗯,好用就行。”
从此徐遇安每年冬天都会收到这一套小礼物,直到她初中毕业离开燕城回到香港。
徐遇安拿起那支护手霜,感受着铝管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这是苏月和专门让人买的,专门放在房间等她来的诶。
不过这甜蜜的念头持续了不过三秒,徐遇安就迅速把自己脑子里这些降智的想法丢出去。自己可是堂堂香港豪门世家出身的大小姐,怎么可以被这些小恩小惠给腐蚀呢。
苏月和,依旧是个可恶的老女人。
徐遇安一脸嫌弃地把两件东西丢进了自己的包包里。关上抽屉,转身去洗漱。
她化了妆,将散着的头发吹出了自然的卷。换上了一件奶白色的绞花羊绒衫,配深灰色阔腿裤,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大衣。而后顶着张精致从容,无懈可击的脸,迈着自信的步伐向着早餐而去。
早餐设在花厅,一张不大的黄花梨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各类主食。
林知意一早带着俩孩子去外公外婆家了,苏丝弦昨晚赶通告连夜的飞机,无奈只能把孩子留给苏奶奶照看。
苏奶奶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沈初蔚,正跟坐着喝茶消食的众人,讲着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
说是转过天来,苏丝弦瞧见了那俩苏月和托人代购回来,预备送给某个学妹做生日礼物的东西,落到了徐遇安手里,一个实诚把事情说漏了嘴。
结果徐遇安当场连糖葫芦都顾不得吃了,一路小跑去了苏奶奶房间,问她什么叫学妹,是不是苏月和在外面有别的妹妹了。
见苏奶奶和几个老佣人笑得眼里泛泪花,好半天不回答。她又哼哧哼哧的跑回自己房里从妈咪给她空运过来的一箱价格不菲的,英国皇室儿童御用护肤品里拿了好些瓶瓶罐罐来,堵在了预备去学校的苏月和身前,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那两样东西我都已经拆了用了呀,那样你就不能送人了。”小女孩理直气壮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狡黠,“换成这些好不好?”
“姑婆,您怎么一大清早的解我的短啊,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还好丝弦不在,不然一准要录下来给我循环播放上几个月。”
苏奶奶抬起眼睛看了眼,在一群人含笑注视中尴尴尬尬走进来的徐遇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起来了?早上月和打电话来了。本来我想让人把电话给你那边送过去,结果她说你认床,昨晚肯定没睡好。让家里人都别去吵你,让你自然醒。”
徐遇安坐下来,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我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怎么会认床嘛。”
苏奶奶看了她一眼,那双虽然有了年纪但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转头跟儿媳和周萱月聊起了次子苏明武,正陪着二儿媳这个大提琴家在瑞士参加演出的事。又说了昨晚便带离开去补拍电影镜头的苏丝弦和沈家那位一整个新年都在国外谈生意的丫头,真是事业心旺盛。
徐镇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苏明章:“月和那边,最近是不是挺难的?我听说川贵州那边今年冬天雨雪多,她那个县有好几个村的路都断了?”
苏明章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叹了口气。徐镇业也不好多问,跟着点了点头。
用过午饭,眼看时间不早了,几人方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的时候,苏奶奶拉着徐遇安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徐遇安弯着眼睛一一应了,嘴甜得像抹了蜜。
沈初蔚则抱着那只小兔子,另一只手朝徐遇安挥了挥,奶声奶气地说:“姨姨再见。”
徐遇安弯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小蔚乖,下次姨姨给你带别的玩具。”
接他们来此的那两辆黑色奥迪,依旧载着他们离开。
徐遇安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灰砖灰瓦的四合院,灰白的天空,落了叶的国槐枝条像工笔画里的线条,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
好半天,她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头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给在香港的私人助理Mandy发了条短信。请她帮忙查一下川贵那边扶贫相关的官方捐款渠道。最好是能定向到某个县或者某个项目。
电话那头Mandon应了一声,又问:“徐小姐,捐多少?”
徐遇安想了想:“先不急,等我回香港再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她睁开眼,透过舷窗看见首都机场T3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香港国际机场。
停机坪上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徐遇安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坐上了自家的黑色宾利。
车窗外的香港还是热热闹闹的老样子,好像不管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它都能自顾自地运转着,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音乐盒。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周萱月一边将脱下来的大衣递给管家,一边询问她晚餐想吃些什么。
“都行。”徐遇安麻利的换了拖鞋,蹬蹬蹬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大潭的夜景。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亮着灯的船,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她拧开台灯,看着手机里Mandy发来的链接。
那是某基金会发起的“乡村道路建设专项募捐”,合作方正好是苏月和那个县的扶贫办。
徐遇安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好一会儿,思考起了该捐多少的问题。
捐多了,怕引起注意。捐少了,又没什么用。
最后,她回复了一个够用但不扎眼的数字,并备注了修路专项。接着将手机一丢,拿起了那只最近因为某些事情而冷落了多时的画笔,开始赶起了工期。
年后的春季高定珠宝展迫在眉睫,徐遇安在绘图桌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咖啡喝了四杯,铅笔屑落了满地。
等最后一个版本的草图终于改到满意的时候,窗外天都快亮了。她趴在桌上,本想眯一会儿,结果直接就睡过去了。
迷蒙中,她听见手机在响。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理智完全下线的她本能地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似乎因为这个充满沙哑与通宵后疲惫的音调,安静了一瞬。随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昨晚没睡好吗?”
徐遇安猛的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眼睛却被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天光晃到,下意识像只被哄好的小猫一般眯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光线在绘图桌上摊着的那张最终版设计稿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也不知道脑子是短路了,还是重新连上了正确频道,就这么脱口而出的作了回答。
“嗯。有点认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