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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姻 十二月的维 ...

  •   十二月的维港海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吹进某栋私人会所的顶层露台时,已柔化成了适合交际的温度。

      徐遇安斜靠在藤编沙发里,Gucci当季墨绿丝绒材质的裙摆,衬得小腿裸露在外的一截皮肤,白腻的像冬天里的一枝早梅。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看向外面灯火璀璨的中环,没由来地开口道:“你们说今年香港会不会下雪啊?”

      已经是第二场的陈广仁脱了外套递给侍从,拎着包薯片便往沙发上惬意一滩:“Tiffany大小姐,去年孙家二少为了你这句话,可是挑着圣诞节特地在中环的商场门口下了整整一天的人造雪呢。”

      “为了感动自己花的钱,凭什么要我们Tiffany报销。”曾静怡一个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劫了表弟手里那包刚拆的薯片,嫌弃地往双人沙发的另一边挪了挪。

      “而且那商场是他孙家的产业。也不知道是借的哪朵花,献的哪位佛。”何芷妍来的晚却刚好赶上了话题。

      四人中年龄最小的陈广仁赶紧麻溜起身,给这位港岛有名的年轻大状让出了沙发。而后缩到茶几旁,对着上面的一堆小零食挑挑拣拣起来。

      “反正我不亏啦,那家商场我也有百分之六的股份。而且那时候两家有个联合项目,媒体追风捕影地说我们要联姻,刚好让股价涨了不少。”

      徐遇安把垂到锁骨的一缕卷发拨到耳后,弯了弯眼睛。那双眼生得极好,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慵。
      她天生适合夜晚,适合灯光,适合所有浮华又漂亮的场合。二十五岁的年纪,整个人像一颗刚被擦亮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光。

      然而一通电话,却瞬间将她眼睛里的光碾碎成了粉末。父亲徐镇业让她现在立刻速速返回家中,那个人到了。

      徐遇安盯着黑掉的屏幕两秒,转身朝朋友们晃了晃手机:“老豆急召,先走一步。”

      “什么事这么急?”陈广仁好奇地问。

      徐遇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半秒后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把手中的香槟杯搁在桌上,指节屈起敲了敲杯壁,在叮声脆响里云淡风轻地说道。

      “联姻。”

      陈广仁嚼着薯片,就了一口香槟,大着舌头调侃:“谁啊,有这个荣幸?”

      联姻这两个字,对于他们这个圈层的人来说并不陌生。正支使着何芷妍给自己剥开心果的曾静怡,将自家好闺蜜近来身边排的上号的可能人物数了数,发出一声惊呼。

      “不会是孙老二那个花心的死扑街吧!”

      徐遇安没直接回答,食指不急不缓地在杯沿上画了个圈。偏过头想了想,用一种说不清是亲昵还是嫌弃的腔调回答。

      “一个老女人。”

      露台安静了几秒。方才表现得还算镇静的何芷妍手指一个用力,开心果咔哒一声响后弹到了陈广仁的脑门上。陈大少丝毫不觉得疼,反倒张大了嘴,对上了自家表姐那张同样懵逼的脸。

      徐遇安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垂上那对宝格丽的蛇形耳环。看着面面相觑,表情精彩得像在演一出默剧的三人,桃花眼弯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走了,你们玩得开心。晚一点,我老豆就要让保镖来绑我回去了。毕竟人家来一趟香港,是要往上面打报告的。”

      太平山的传承了三代人的别墅正值修缮期,徐家人近几个月的起居都在那栋坐落在白笔山道上,背山面海的私宅里。车从浅水湾道上拐进去,经过一段被灌木掩映的私家路,才能看见那道铸铁大门。

      徐遇安把车停进车库,没急着下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库天花板上的那盏感应灯慢慢亮起。

      明明半年前就已经定下了的事,双方家长该谈的该换的该确认的,一样不落。

      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征求过当事人意见”的样子,让某人从川贵那个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贫困县千里迢迢飞到香港来。

      好像这场荒唐的婚事,只要二人排排坐着齐齐点了头,就会变得体面些一样。

      徐遇安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原位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荡了一下。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刚进屋内,管家张叔便迎上来接了她的外套。低声说着苏小姐已经来了半小时,正在书房和先生说话。

      徐遇安嗯了一声,没急着去目的地签到打卡。反而先拐进一楼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披肩的栗色卷发有一点点散,眼线的弧度还好。口红在露台上补过一次,只是抿了太多次杯沿,边缘已经不太利落了。她从手包里摸出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描了一遍。

      她不是想在这个人面前好看,她只是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不好看。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面漏出来,落在地毯上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徐遇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用温和客气的声音询问着。

      “你父亲身体如何?”

      “劳徐伯伯挂心,父亲入冬以后好了许多,上个月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走了。”

      答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注音。每一个音节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带着一种天然的端庄和节制。

      徐遇安参加过的晚宴、酒会、派对、发布会多到数不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用各种各样的声音说各种各样的话,可没有一个人像苏月和这样。平整妥帖到没有一丝褶皱,让你挑不出毛病,但也生不出亲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抬高了声量,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活泼的语气喊了一声:“爹地,我回来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和壁炉上方那幅董其昌的山水一起,构成这间书房该有的体面。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某种不常见的昂贵线香。

      徐镇业坐在沙发椅上,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打得什么邪恶小算盘。

      徐遇安自小体弱,当时国外的生意又正值开拓期。父母生怕她受不了环境的改变,最终决定把她送到燕城,交由那位嫁到燕城苏家的表姑婆代为照看。

      多年聚少离多缺失陪伴,让他对女儿总是心存愧疚。即便女儿的性取向不同常人,他和妻子也接受的很好。没打过让女儿为了家族牺牲,强行改变性取向进行商业联姻之类的主意。

      只是这次苏家的合作诚意实在太大了,又是姑婆亲自拉的线。苏月和是苏家第三代里最杰出的一个,虽然年纪大了些。不过两家人知根知底,俩孩子从小……至少是看着长大吧。

      最重要的是性别合适,堪称天作之合。

      结果这放谁面前都会动心的强强联合配置,自家宝贝女儿却不怎么感冒。反手给列了一大堆李鸿章来了都不敢签的“投资条款”,说是要给她和她那家小珠宝设计公司,争取一下和亲的嫁妆。

      老父亲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进来吧,月和等你有一阵了。”

      徐遇安走进去的时候,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她收拾好自己的目光,用一个合格的名媛该有的姿态,得体从容地看了过去。

      苏月和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大衣的剪裁极简,没有多余的扣子或腰带,只在领口处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一小截边,像是一幅画被装裱得严丝合缝,每一寸线条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的五官不属于艳丽那一挂,颧骨下方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增加了面部的立体感。高高的眉骨,直挺的鼻梁。还有记忆里那抿起来的时候,像条安静直线的薄唇。

      四十岁的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得像棵经过了太多风雪的松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成一派的凛冽。

      苏月和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遇安,好久不见。”

      徐遇安弯起眼睛,朝人露出了她最擅长的笑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礼貌专业且绝不走心。

      “月和姐姐,”她故意选了那个小时候才会用的称呼,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好久不见啊。”

      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的徐镇业,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我和你苏伯伯那边说定了,这事大办就不必了,低调些的好。到时候两家人在燕城吃顿饭,至亲到场就行了。你们俩既然都在,具体的事情你们聊。”

      说完,这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商人,选择了一种最聪明的做法:速速起身离开。

      随着他的离开,门被管家贴心地关上了。时隔多年,一片属于二人的空间就此成立。

      徐遇安没有坐到空出来的座椅上,她姿态随意的靠在书桌边缘,一条腿微微曲起,高跟鞋的鞋尖点着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走完一场红毯还没卸妆的女明星,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月和则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姿态依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周正。她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没有涂指甲油,指甲修得整齐干净。

      徐遇安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自己借住在苏家时,苏月和曾握着她拿笔的手,陪她这位世交家的小妹妹,一起完成小学老师留下的书法课业。

      那只手干燥而稳定,力道不轻不重,指尖的温度透过她手背的皮肤一直传到心里去,烫得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徐遇安垂下眼睛,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摁了下去,像摁灭一根还没抽完的烟。

      “所以,婚期定了?”

      苏月和抬起眼睛看她:“正月十八。”

      徐遇安拿过书桌上的精致黄历翻了翻,正月十八宜嫁娶:“挑得还挺讲究的。”

      苏月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徐遇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零件都暴露在这个人的审视之下,无处遁形。

      徐遇安最讨厌的,就是苏月和用这种目光看她,从小到大都是。

      七岁的时候,她撺掇着苏丝弦一块爬树,结果双双下不来。被二人此起彼伏的哭声吸引过来的苏月和,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树下,用这种目光看着扒拉着树干怕得要死的她。等她用中粤英三语叽里呱啦含糊不清的发誓忏悔后,方才让人去搬了梯子过来。

      十三岁的时候,她穿着一条极新潮的短裙,准备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当时正忙着博士论文的苏月和恰好回家,就这么立在车边,用这种目光从她的脚踝一路看到锁骨。直到她扭头跑回了房间换了条长裤出来,那车门方才开启。

      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是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喝了两杯酒壮胆,打着飞的从香港赶到燕城,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拦住了难得从川贵回来一趟的苏月和。

      在她对她说我喜欢你时,苏月和还是用这种目光看了她三秒钟。这次到是说话了,只是那话徐遇安不喜欢听。

      “我不是同性恋。”

      而现在……这个人要跟她结婚了。

      “我七年前跟你告白,你说你不喜欢女的。结果现在,你说你同意联姻。”徐遇安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甜腻社交性的糖衣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被包裹了太久的真实,“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苏月和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动作从容得放下茶盏,抬起眼睛与徐遇安的视线对上:“两家合作找个由头而已,你可以继续在香港住。”

      “然后您继续回内地带领贫困县发展是吧。你们苏家就这么喜欢挑这种生不出孩子,领不了证的联姻对象啊。”

      徐遇安翻了个极其到位的白眼,接着发出了一种短促而尖锐的笑声,连带着表情都变得鲜活起来。

      “是不是就盼着用完了之后和平分手,省得瓜分财产打官司。先是前几年苏丝弦被安排给沈家那个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女的,现在又让你来。你就这么觉得我会安分守己地独守空闺?”

      壁炉上方的董其昌山水依旧沉默。窗外大潭的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绒布。

      徐遇安从书桌边缘站了起来,高跟鞋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朝苏月和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微微低下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今天唯一一个认真的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会答应。”

      苏月和没有回答,只维持着方才抬头的姿势,看着她。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久到徐遇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从失控的边缘,慢慢退回到一个可以假装若无其事的频率。

      就在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对这个永远不可能给她答案的人,问出这样一个会让她自己的立场土崩瓦解的问题时,她听到了回答。

      “需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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