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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锁链 第三天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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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正午,他们终于走到了黑塔脚下。
从远处看,黑塔是一根笔直的金属柱,刺向天际。但走近了,林瑾才发现它和地下世界的那座黑塔一模一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结构,同样的螺旋纹路从底部盘旋上升到顶端。唯一的区别是,这座黑塔是倒置的。
在地下世界里,黑塔的底部是向下的,尖顶是向上的。而这座黑塔,尖顶朝下,深深地刺入地母的心脏,底部朝上,像一朵倒挂的金属花,伸向天空。
塔身周围是一圈圆形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上布满了裂纹,从塔基向四周辐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里向外撕扯过这片土地。裂纹的缝隙中,渗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地母的血。
林瑾站在塔基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她的异化纹路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向她的心脏方向收缩。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她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在排斥你,”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锁链感应到了你体内的地母血脉,正在试图将你拒之门外。”
“那……怎么办……”林瑾咬着牙,艰难地说。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陆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林瑾能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映在他的瞳孔里。
“你从地母的眼睛里出来,你是她的眼泪,”陆沉说,“眼泪不是为了被拒之门外的。眼泪是要流进伤口里的。”
他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手臂上的蓝色纹路也开始剧烈地震动,但和林瑾不同的是,他的纹路没有收缩,而是扩展,像藤蔓一样从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手掌,再从手掌延伸到指尖。
“我会进去,”他说,“但不是为了拔锁链。我是天父制造的武器,我拔不了锁链。但我的存在可以分散锁链的注意力。当锁链在对付我的时候,你就有机会走到最深处,找到锁链和地母心脏的连接点,然后——”
“然后怎么做?”林瑾问,“我没有工具,没有武器,我的异化程度只能伸长手臂,我拿什么拔掉一根比黑塔还大的锁链?”
陆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林瑾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你的血。”
“什么?”
“你的血里有地母的血脉。当地母的血接触到她自己被钉住的伤口,伤口会开始愈合。愈合的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会把锁链往外推。”
陆沉站起来,俯视着林瑾,逆光让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发光。
“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你是地母的一部分。天父可以钉住地母,但天父没有办法阻止地母的伤口愈合。”
林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疯狂跳动的蓝色纹路。它们在她的皮肤下涌动,像被囚禁已久的河流,急切地想要找到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在黑塔世界里,她活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异化,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当作怪物,害怕被赶出采集队,害怕孤独地死去。但所有的隐藏和害怕,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她的异化从来不是诅咒,而是地母留给她的钥匙。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沉。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不是天父的武器吗?就算你背叛了天父,你也没有理由帮地母。你完全可以一个人躲在这片荒原上,天父的呼吸来的时候躲进裂缝里,苟延残喘地活着。你为什么非要蹚这趟浑水?”
陆沉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金色的鳞片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因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曾经也被锁链钉过。”
林瑾愣住了。
陆沉抬起手,掀开自己破烂的衣服,露出胸口那道贯穿伤。林瑾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道伤,但她以为是战斗留下的。但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她看清了那道伤的真实面目——那不是刀伤,不是枪伤,而是一种贯穿伤,从肩胛骨穿入,从腰侧穿出,伤口的边缘整齐得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切割出来的。
“我也是被‘钉’住的,”陆沉说,“但不是被锁链,是被‘指令’。天父在我体内植入了十二道指令,像十二根钉子,钉住了我的意识,让我无法反抗,无法思考,只能服从。后来,我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拔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蓝色的纹路正在伤口周围缓慢地脉动,像是在替他承受某种古老的疼痛。
“拔第一根的时候,我差点死了。拔第五根的时候,我的意识分裂成了两半,有一半疯狂,一半清醒。拔第八根的时候,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因为每一次尝试都会让我的身体失控,异化程度爆表,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拔完第十二根的那天,我躺在一片荒原上,三天三夜没有动。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黑塔,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座倒悬的金属巨兽的影子。
“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地母,不是因为天父,不是因为任何宏大的理由。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被钉住的滋味。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尝到这种滋味。”
林瑾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脆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我们一起,去拔钉子。”
她伸出手。陆沉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在阳光下握在一起。两只手上都布满了蓝色的纹路,但林瑾的纹路是流动的、鲜活的,像新生的藤蔓,而陆沉的纹路是深沉的、厚重的,像古老的树根。
他们同时转身,面向黑塔。
林瑾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鞋子被浸透了,黏糊糊的,带着温热的触感。她越靠近塔基,胸口的疼痛就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手臂开始异化,但不是她主动触发的,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骨骼伸长,肌肉膨胀,皮肤上的蓝色纹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脖颈,最后爬上了她的脸颊。
当她走到塔基正下方的时候,她的异化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她的双臂已经伸长到了正常长度的三倍,肌肉层层叠叠地隆起,皮肤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披了一层铠甲。
她回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胸口的那道伤正在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瑾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进去之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不能走了,就停下来,割开你的手腕,让你的血流进地母的伤口。”
“那你呢?”
“我会在后面,”他说,“锁链会试图阻止你。我会挡住它们。”
林瑾想说什么,但陆沉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吧,”他说。
林瑾转过身,走进了黑塔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