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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哟,帅哥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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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拖着一身燥热,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沉闷,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洛妍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痒得她想骂人。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王舟琪从副驾驶蹦下来,手机举得老高,“来来来,给你和这破地方合个影,留念一下你洛大小姐屈尊下凡的经典时刻。”
“滚。”
洛妍笑着踹了她一脚,力气不大,但准头很好,正好踢在王舟琪的小腿肚上。王舟琪夸张地惨叫一声,蹲下去抱着腿演戏:“谋杀亲妹啊!我要告诉二姨奶!”
“你告啊,你看奶奶信谁。”
洛妍懒得理她,转过身去看眼前的街道。说是县城,其实比镇子大不了多少,马路窄窄的,两旁种着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树荫稀稀拉拉的,连片完整的阴凉地都凑不出来。沿街的店铺招牌褪了色,字体还停留在九十年代的美工风格,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
她来这儿是因为没考上城市的重点高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洛妍从小成绩就不差,脑子好使,虽然算不上那种废寝忘食的学霸,但在班里一直稳稳当当排在前列。中考前她信誓旦旦跟家里人说没问题,结果分数出来,离城市那所她想去的学校差了三分。三分,说出来轻飘飘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爸妈倒是没说什么,打了电话来安慰她,说县城那所一中也不错,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很多乡镇的孩子挤破头都进不去。洛妍知道他们是在给她台阶下,她顺着下了,笑着挂了电话,然后在房间里坐了一整晚没睡。
爷爷奶奶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校,正好二姨奶在县城有套空房子,三室的,说是让洛妍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王舟琪是二姨奶的孙女,跟洛妍同岁,俩人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紧。得知洛妍要来县城读书,王舟琪比谁都高兴,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了半小时,把县城仅有的几家奶茶店和炸串摊都报了个遍。
“你倒是说话啊,想什么呢?”王舟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凑过来挽住洛妍的胳膊,“是不是觉得这地方特破?我告诉你,习惯了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受不了,现在你看我,如鱼得水。”
“你转学过来才一年,哪来的如鱼得水。”洛妍瞥她一眼。
“心灵上的如鱼得水,懂不懂?”
洛妍被她逗笑了。王舟琪这个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能把气氛往轻松了带,不管多烦心的事到了她嘴里,三两句就变成了段子。洛妍有时候觉得王舟琪才是那个真正心大的人,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不像她,表面看着笑嘻嘻的,内里弯弯绕绕全是自己都理不清的结。
她们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这条街叫建设路,名字起得挺正经,实际上就是条普通的老街,两旁的居民楼都是那种五六层的旧房子,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路尽头有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一只姜黄色的猫趴在纸箱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她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转开了。
二姨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她们摸着扶手往上爬,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走廊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腌菜缸,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老房子的木头发霉后又混上了油烟和洗衣粉的气息。
洛妍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不是在娇生惯养里长大的那种小孩,爷爷奶奶带大,从小就被教育“什么环境都要能待”。她只是觉得累,心累,身体也累,搬行李爬五楼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门是二姨奶开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好得很,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见洛妍就笑:“哎哟,妍妍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这一路累坏了吧?”
“二姨奶好。”洛妍笑得乖巧,嘴巴甜,“不累不累,就坐个车嘛。”
“还不累呢,瞧这脸上汗出的。”二姨奶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朝南的,光线好,你奶奶特意打电话来说你怕黑,晚上睡觉要留个小夜灯,我给你在床头插了一个。”
洛妍心里一暖,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奶奶什么都惦记着,连这种小事都特意交代。她其实已经不太怕黑了,但奶奶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放心,总觉得她还是那个三岁半夜哭着找奶奶的小女孩。
二姨奶家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正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王舟琪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开着,地上散着几本漫画和耳机线,一看就是她的作风。洛妍的房间在中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果然插着一盏小夜灯,窗户开着通风,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怎么样?还成吧?”王舟琪把行李箱推进来,整个人往床上一摊,“以后你就跟我混了,这地界儿我熟,哪家的麻辣烫好吃,哪家的老板脾气不好,我一清二楚。”
“你倒是把脾气不好的老板都摸透了。”
“那必须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洛妍笑着摇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书本摆在书桌上,她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高一数学预习册放在最上面,又想了想,把它塞进了抽屉里。不是怕人看见,只是暂时不想看见。
二姨奶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炒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葱花的,还有生抽的味道。洛妍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泡面。
她靠在窗边往外看。五楼不算高,能望见对面那排居民楼的楼顶,有人在楼顶拉了绳子晒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在风里鼓荡,像一艘艘小小的帆船。远处隐约能看见学校的轮廓,几栋教学楼灰蒙蒙的,操场上似乎有人在打篮球,但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楚。
“对了,”王舟琪从床上翻起来,像想起什么大事一样,“晚上出去吃呗?这条街往南走有个小饭馆,他家的酸菜鱼绝了,我带你去尝尝。”
“二姨奶不是做了饭吗?”
“让她别做了呗,偶尔出去吃一顿又怎么了。”王舟琪已经从床上蹦起来,跑出去跟她奶奶撒娇了,“奶奶——晚上别做饭了呗,我带妍妍出去吃,让她看看咱县城的美食文化!”
二姨奶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俩娃娃出去吃?外面乱得很,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就老周家,您知道的。”
“老周家啊……”二姨奶想了想,“那家的菜是还可以,不过他们家最近好像新招了个小服务员,说是下城那边来的,不太好惹的样子,你们注意着点。”
王舟琪摆摆手:“奶奶您想太多了,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洛妍在旁边听着,没怎么在意。下城区来的服务员,她对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只是隐约觉得二姨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她在城市里长到十五岁,同学里有各种各样家庭背景的人,但从没有人用“下城区来的”来形容另一个人,好像那是一个标签,贴在身上就带了某种挥之不去的底色。
下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洛妍把房间收拾妥当后,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爷爷接的,声音洪亮得像在用喇叭喊,问她在那边住不住得惯、吃不吃得饱、二姨奶有没有凶她。洛妍一一答了,说都好,让他放心。奶奶在旁边抢过电话,又叮嘱了一遍小夜灯的事,说晚上上厕所要穿拖鞋别光脚,说天凉了别贪嘴吃太多冰的。洛妍“嗯嗯”地应着,眼眶红了一圈,但声音稳稳当当的,笑着说奶奶我十五了又不是五岁。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房间很安静,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光线忽明忽暗的。她想起中考前最后一个月,爷爷每天给她炖汤,说她用脑过度要补补,奶奶就念叨说女孩子家别学得太辛苦,考不上也没关系。现在她果然没考上,谁也没怪她,但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像有一根刺,不大不小,扎在那儿,不碰不疼,一碰就酸。
她没让自己想太久。洛妍这个人有个本事,就是难过的时候能把自己从情绪里拎出来,像拎一袋垃圾一样丢到角落里,然后继续跟人有说有笑。这不是逃避,她说服自己这叫“处理情绪的能力”,但有时候深夜里那些被丢掉的垃圾会自己跑回来,堆在枕头边,闷得她喘不过气。
五点的时候王舟琪来敲门:“走吧走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洛妍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把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她不喜欢穿裙子,从小就讨厌,觉得走路不方便,坐下还要注意姿势,麻烦得要命。她妈为这个念叨了她好多次,说她一个女孩子家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她就嬉皮笑脸地回一句“那我不是你亲生的呗”,把她妈气得直翻白眼,但也拿她没办法。
建设路往南走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王舟琪说的那家饭馆。招牌不大,白底红字写着“老周家菜馆”,门口的台阶因为年久踩踏,已经磨得有些圆滑了。饭馆的格局是那种很典型的小县城风格,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墙上的菜单用红色贴纸贴在泡沫板上,菜品种类不少,价格都不贵。二楼应该是包厢,但洛妍没上去看。
她们到的时候刚过五点一刻,还没到饭点,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她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坐。”然后冲着后厨方向喊了声,“有人来了,出来招呼一下。”
后厨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洛妍后来回想这一幕,总觉得像是某种劣质偶像剧的慢镜头,但又远没有偶像剧那么精致好看。他就是从那个油腻的塑料门帘后面走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他长得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第二眼还想看第三眼的好看。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有种不属于十五岁的沉静,嘴角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搭下来,被油烟熏得微微有些卷。
洛妍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他身上那条脏兮兮的围裙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对比。
“几位?”他走过来,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但不难听,甚至可以说很好听。
“两位两位。”王舟琪已经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菜单翻来翻去,“你们家酸菜鱼现在还是那个价吧?”
“嗯。”少年在她们对面站定,笔尖点在本子上,没看她们,垂着眼睛准备记。
“那我们要一个小份的酸菜鱼,一个干煸豆角,一碗番茄蛋花汤,米饭先来两碗。”王舟琪点菜利落得很,一看就是熟客。
洛妍坐在对面,本来在低头看菜单,突然被王舟琪踢了一脚。她抬头,看见王舟琪笑嘻嘻地朝那个少年的方向努了努嘴,用气声说了一句“帅吧”。
洛妍面不改色地在桌子下面踹了回去。
少年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低头写着什么,笔迹潦草但很快。他写完把本子一合,说了句“稍等”,转身就往后厨走。洛妍看见他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腰间的围裙带子系得松垮垮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
“怎么样怎么样?”王舟琪等他走远了,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挺好看的?我跟你说,我跟安安——就是他妹妹——是同学,之前来他家吃过几次饭,每次看见他都觉得好好看啊。”
洛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还行吧。”
“还行?就还行?”王舟琪一脸“你在装什么”的表情,“洛妍你少来,你刚才明明多看了好几眼。”
“我是在看他点的那个酸菜鱼价格贵不贵。”
“你就装吧你。”
洛妍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多看了几眼,但不是因为王舟琪想的那种原因。她就是觉得那个少年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说不清楚,像是明明站在你面前,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不是害羞或者不礼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收敛,好像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把视线放在别人身上太久,因为那可能会带来麻烦。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让洛妍觉得不太舒服。不是他不好,恰恰相反,她隐约觉得他太好了,好到和这个油腻腻的小饭馆不搭,和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不搭,和柜台后面那个懒洋洋叫“出来招呼一下”的中年男人不搭。那种好不是五官上的,是骨子里的,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藏在那些沉静细节里的东西。
菜上得不算快。后厨忙起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又出来几趟,给别的桌端菜、擦桌子、收碗碟,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但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有一桌客人嫌菜咸了,把他叫过去嚷嚷了几句,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辩解也没赔笑脸,淡淡说了句“我跟厨房说一声,给您重新炒一份”,然后就把盘子端走了。那桌客人显然不满意这个处理方式,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洛妍注意到那个中年男人——大概是老板——自始至终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过,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又去看他的电视了。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是那个少年亲自端的。汤盆很大,冒着腾腾的热气,酸菜的香味混着花椒和辣椒的气息扑面而来,洛妍的食欲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他稳稳当当地把汤盆放在桌子中央,袖口被蒸汽洇湿了一片,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烫一样,手指连抖都没抖一下。
“小心烫。”他说。
就两个字,简短得不像一句完整的叮嘱,但洛妍注意到他放汤盆的时候刻意往王舟琪那边偏了偏,因为王舟琪坐的位置离上菜的方向更近,这样能离洛妍远一点,万一烫到也不至于伤着两个。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想多了。
王舟琪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学校的八卦,哪个老师被学生气哭了,哪个男生跟她表白被她拒绝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洛妍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入味,酸菜的酸爽正好中和了鱼的腥气,确实好吃。
她正吃着,余光瞥见那个少年从后厨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三四碗米饭和两碟小菜,往后门方向走。饭馆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她隐约看见巷子里似乎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是他妹妹,安安。”王舟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跟我一个班,学习可好了,人也可乖了,就是耳朵不太好。”
洛妍愣了愣:“耳朵不太好?”
“嗯,就是听力有点差,戴助听器的。”王舟琪嘴里塞着一大口豆角,含混地说,“好像是从小就这样,他们家就他们兄妹两个,他爸妈……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安安不太提家里的事。”
洛妍又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只看见那个少年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似乎在跟那个女孩说什么。他把托盘放在地上,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了后厨。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洛妍看见了那个揉头发的动作,和之前他在大堂里端盘子擦桌子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好像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洛妍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胀得她胸口有点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不是因为酸菜鱼太咸了。
王舟琪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一拍脑门:“完了完了,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让我去给她同事带个东西,就寄存在前面那个超市,我今天早上答应去取的。”王舟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表情有点纠结,“现在去的话超市应该还没关门,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很快的,十分钟最多。”
“你一个人去还是我陪你?”
“你吃你的,我跑着去跑着回,五分钟都够了。”王舟琪已经站起来擦嘴了,“你看着我的包,别让人偷了。”
“你这包里有什么值钱的?”
“有你给我买的那个发卡。”
“……那确实挺值钱的。”
王舟琪笑骂了一句,抓起手机就往外跑,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口。饭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来了两桌看起来像是工地上的工人,嗓门大得很,一坐下就开始吆五喝六地点菜。洛妍一个人坐在那儿,慢吞吞地吃着鱼,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响,她倒也不觉得烦,她已经习惯了在嘈杂的环境里给自己划一块安静的领地,这是从小在爷爷奶奶家学会的本事,爷爷有时候跟老朋友在家喝酒,能从下午喝到天黑,她就缩在沙发角落里看书,照样看得进去。
那块白色塑料桌布上印着红色的鲤鱼图案,被汤汤水水溅了无数个油点子,看上去像一桌狰狞的抽象画。洛妍用筷子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里想着今晚回去要看完数学预习册的前两章,虽然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但她不想浪费时间。
“请问——这边有人吗?”
一个很轻的声音突然从桌边传来。洛妍抬头,愣了一下。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短袖,手里捧着一摞用塑料袋胡乱裹着的书和本子,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皮肤白得有点不太健康,像是长期没怎么晒过太阳,但眼睛很大很亮,黑漆漆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的耳朵上戴着一个肉色的东西,洛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个助听器,被头发半遮半掩着。
“这里有人吗?”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咬字有点不太清晰,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一些。她指了指王舟琪空着的位置。
洛妍连忙把王舟琪的包挪到自己这边:“没人没人,你坐。”
女孩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一下子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少女。她把那摞书本放在桌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洛妍瞥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初二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简安。
“你是安安?”洛妍脱口而出。
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你认识我?”
“不是,我朋友说的。”洛妍指了指王舟琪刚才坐的位置,“我朋友王舟琪,她说跟你一个班,你叫安安。”
“啊,舟琪!”安安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你是舟琪的朋友呀?你们来吃饭吗?”
“嗯,她临时出去拿个东西,马上就回来。”洛妍主动伸出手,“我叫洛妍,刚搬来的,下学期转学到一中。”
安安伸出一只小小的、不太干净的手跟她握了握,礼貌得有点过分工整:“你好,我叫简安,你可以叫我安安。我哥哥在这里打工,我等哥哥一起回家。”她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又补了一句,“我哥哥很厉害的,做饭也很好吃,不过他今天只是帮忙,不是他炒的菜。”
洛妍被她说得弯了弯嘴角。她注意到安安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侧一侧头,像是要用那只戴着助听器的耳朵更清楚地捕捉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咬得有点用力,像是在很认真地确保对方能听清。
“你下学期就初三了吧?”洛妍随口问。
“嗯。”安安点点头,用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那摞书,“作业好多,我今天带回来做。”
“学习辛苦吗?”
安安想了想,抿着嘴笑了笑:“还好吧。我哥哥说,读书是唯一的路,所以要好好读。”
洛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没考上重点高中的分数,想起了抽屉里那本预习册,想起了自己跟自己说的那些“没关系”“都过去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跟自己妹妹说“读书是唯一的路”,洛妍不知道他的底气从哪里来,或者说,她隐约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可能自己都不太相信,只是他别无选择,所以只能把希望放在妹妹身上。
“你哥哥对你好吗?”洛妍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安安亮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强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就像在说“天是蓝的”或者“草是绿的”一样理所当然。但正因为她的语气太淡了,洛妍反而觉得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时候后厨的帘子又被掀开了。那个少年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往另一桌客人那边送。经过洛妍这桌的时候,他看见了安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原本沉稳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洛妍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就是那一下,他整个人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坐这儿等我,别乱跑。”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是怕吓着谁似的,跟之前招呼客人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安安乖乖地“嗯”了一声,侧着耳朵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少年直起身要走,目光扫过洛妍,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洛妍没躲,他也没躲,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垂下眼,转身端着空了的托盘走了。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洛妍就是记住了那一秒。他的眼睛很深,瞳色是偏浅的棕色,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里面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可是隔着那层磨砂,什么都看不清。
王舟琪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散了的头发糊了一脸,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往桌上一拍:“取回来了,累死我了,这家超市的店员动作也太慢了。”她看见安安,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安安!你怎么在这儿?”
“等我哥哥下班。”安安冲她挥了挥手,显然跟王舟琪挺熟的。
王舟琪一屁股坐下来,先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开始跟安安聊开学的事。洛妍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嘴,慢慢地从她们的对话里拼凑出了一些信息——安安跟她哥住在一起,搬家来这个县城还不到一年,之前住在下城区那边的什么地方。安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洛妍注意到她说到“下城区”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就像那个词本身带着某种需要小声说的重量。
饭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嘈杂声像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那个少年在后厨和大堂之间来回穿梭,端菜、撤盘、擦桌、结账,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动作利落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洛妍发现他的效率高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每一件事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完成,不多花一秒,也不少花一秒,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洛妍一直在看他——这个“一直”是她事后才愿意承认的。当时她只是觉得无聊,王舟琪和安安聊的都是班上的人和事,她一个都不认识,插不上什么话,就只能东看看西看看。饭馆里就那么几个人,看来看去不看到他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真的很好看,这一点洛妍不想跟自己装,好看的人谁都愿意多看两眼,这不代表什么。
她这样跟自己说。
等她第三次用余光追着他的身影绕过两桌客人、走过吧台、消失在通往厨房的拐角时,她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刚才那句“不代表什么”大概是在骗自己。
“你总看我哥哥干什么?”安安突然问她。
洛妍被抓了个正着,但脸上的表情稳得很,笑了笑,坦坦荡荡地说:“他好看。”
安安被她的直接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捂嘴笑了起来,笑声脆脆的,像一串小铃铛。王舟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嘴型说了句“我就说吧”。
洛妍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这时候外面又进来了一拨客人,五六个人,看起来是一家人,有老有小,大概是在外面逛累了来吃晚饭的。那个少年招呼他们坐下,递了菜单,正准备走的时候,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了。
“哎,小哥,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推荐推荐呗。”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地报了几个菜名。花衬衫男人点点头,嘴里重复着那几个菜名,突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问:“你多大了?长这么俊,在这小破店打工怪可惜的。”
少年没接话,垂着眼睛等他点菜。花衬衫男人的同伴戳了他一下,让他别多话,男人嘿嘿笑着,报了几个菜,少年记了下来,转身走了。
洛妍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花衬衫男人说的那句话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有种说不出的轻佻,像是在评价一个货物。少年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没笑也没皱眉,像一堵墙,把所有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她突然很想看他生气是什么样子。不是那种愤怒到失控的生气的样子,而是一种更鲜活的、有血有肉的情绪。她从见到他到现在,看到的最明显的情绪波动就是他在安安面前的那一瞬间——那能算情绪波动吗?那只是一道裂开的缝隙,里面透出来的光太微弱了,根本照不亮他身上那层灰蒙蒙的壳。
七点多了,饭馆里的人只多不少。安安坐在那里做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后厨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写字。她的本子快用完了,最后几页纸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和她哥哥的潦草笔迹完全是两个极端。
王舟琪吃完了还在跟洛妍聊天,聊来聊去也没什么正经事,无非是吐槽开学要分班、哪个老师最凶、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太腻之类的。洛妍一边应付着一边看时间,已经快七点半了,她想着回去还要洗澡洗头,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不想耗太晚。
“安安,”王舟琪突然凑过去问,“你哥什么时候下班啊?我们一起走呗。”
安安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石英钟:“哥哥说八点。他今天上晚班。”
“那还有半小时。”王舟琪翻了翻手机,“要不我们等等他?正好一起回去,顺路。”
洛妍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突然想多待一会儿。她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反正回去早了也没什么事做,安安一个小女孩晚上自己回家不安全,等等也无妨。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的本事一直都不错。
快八点的时候客人终于少了一些。那个少年从后厨出来,解了围裙搭在手臂上,走到柜台那边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他,他接过来数了数,折好塞进裤兜里,然后转身朝她们这桌走过来。
“安安,走了。”他说。
安安麻利地把书本摞好塞进书包里,从椅子上蹦下来。那个少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挂,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了无数次。那是个旧书包,边角磨得起毛了,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挂件也旧了,小熊的鼻子掉了一半,但他接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嫌弃或者不耐烦,完完整整的,认认真真的。
“哥哥,这是我同学王舟琪,你认识的,这个是她的朋友洛妍,刚搬来的。”安安像个小主人一样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少年看了洛妍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洛妍注意到他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去了。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打量,没有好奇,就是很单纯地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看一片落在桌上的叶子,没什么目的,只是恰好看见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五个人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建设路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照着地面上零星的落叶和灰尘。夜风终于送来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把饭馆里带出来的油烟味吹散了一些。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像一幅画被水洗过之后剩下的底色。
安安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旧书包,步伐轻快得很,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在几个人之间蹦来蹦去。王舟琪挽着洛妍的胳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报到要带什么材料。那个少年走在最边上,和他们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走在一起,又像只是同路。
洛妍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很利落的轮廓线,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喉结微微凸起,是少年人刚刚开始抽条的那种清瘦感。他比她高很多,她平视过去只能看见他的肩膀,肩膀不宽,但站得很直。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洛妍看见他的眼睛被光线染成了暖棕色,像秋天傍晚的湖面,看起来很平静,但湖底下藏着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怎么了?”他问。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再见”,不是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一根羽毛落在水上,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但波纹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
洛妍没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今天你做的酸菜鱼挺好吃的。”
“不是我做的,”他说,“但我会做。”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肩上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了一点,他也没去扶。洛妍看着他已经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好奇怪。但他会做酸菜鱼。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
前面的安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冲洛妍喊了一句:“洛妍姐姐,开学你读几班呀?”
“还不知道,明天报到才分班。”
“要是跟舟琪姐姐同班就好了,这样你们可以一起玩。”
王舟琪在那边“切”了一声:“就算不同班我也能去找她玩,哪个老师敢拦我。”
她们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要分开了。王舟琪家和二姨奶家是同一个方向,安安和她哥哥走另一边。安安跟她们挥手告别的时候特别认真,两只手一起举起来摇,像只小企鹅。她哥哥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洛妍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想说“路上小心”或者“再见”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洛妍走了几步,不知道什么驱使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小跑着跟在他旁边,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下头去听,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洛妍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冰下的水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她就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然后被王舟琪拉着走了。
“你老看他干嘛?”王舟琪凑过来,脸上挂着一种让洛妍很想打人的笑。
“看他妹妹。”洛妍面不改色。
“你骗鬼呢。”
洛妍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路灯更暗了,墙根处有野猫“喵呜”一声窜过去,惊起一片漆黑的寂静。洛妍的球鞋踩在不太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发出轻而闷的声响。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好像想抓住刚才灯下的那个轮廓,但什么也没抓住。
隔了大概二十步远,那个人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在建设路的尽头了。
回到二姨奶家已经快九点了。洛妍洗了澡,头发还没干透就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预习册。数学的第一章是集合,她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只是觉得数字和符号比人好懂多了,它们有一套固定的规则,不会突然改变主意,不会明明在笑的时候心里却在哭。
她看完一页,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记住。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从字缝里溜出去,溜回那个油腻的小饭馆,溜回那个洗得发白的围裙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她把预习册“啪”地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拿起了手机。
她打开微信,翻了翻联系人,找到了王舟琪发过的一个群聊——班级群。她还没正式转入,但王舟琪提前把她拉进了那个群,里面有王舟琪的一些同学。她翻了翻群成员,找到了一个备注叫“小安”的人,头像是两只卡通小猫,签名写着“好好读书”。
简安。
洛妍点进她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些学习打卡和几张拍得很随意的日常照。有一条是发了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配文是“终于及格了,哥哥请我吃冰淇淋”,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洛妍放大那张照片,注意到卷子的边角卷起来了,纸面上有好几处被橡皮擦得发白的地方,圆珠笔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张随手拍的书桌照片。书桌上摊着课本和本子,边上一只旧旧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洛妍知道那不是安安的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夜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这个县城的夜晚比城市安静太多,没有车流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刺眼,只有一种陈旧而绵长的寂静,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要被迫面对自己的影子。
洛妍把台灯调暗了些,打开预习册,这一次她看进去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专注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能理解那个在潦草的字迹里写下“加油”的人。不就是想离开吗?不就是不甘心吗?谁不是呢?
但洛妍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预习册、关上台灯、躺进被窝的那一刻,建设路尽头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简南星正蹲在地上,用酒精棉给脚踝上刚磕破的伤口消毒。安安已经睡了,小台灯还亮着,他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动作很轻很慢,棉签上的酒精渗进伤口里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这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他面前的地上散着几张今天老板给的钱,他算过了,加上之前攒的一点,下个月安安的助听器电池和房租应该都能凑齐。他又想起今天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她吃鱼的时候夹得很准,一口鱼肉一口米饭,不紧不慢的,像是做什么事都有她自己的节奏。她跟他说“酸菜鱼挺好吃”的时候眼睛在笑,那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觉得好吃的笑。
他觉得那种笑很好看。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酒精瓶的盖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走到阳台上去收晾干的校服,夜风灌进来,吹得T恤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明天不用去饭馆,但他还是照常走到这个点才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跟她说“我会做酸菜鱼”。说出来他就后悔了,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有期待的。
他在期待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好看,好看得让他想多说一句话。但他也知道自己跟她说上再多句话也没用,她一看就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而他和这个地方,骨子里是长在一起的,掰不开。
他把衣服收好,关了阳台的灯,厨房里有只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像是有人在打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拍子。他走过去拧紧,手上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金属旋钮硌得虎口有点疼。
房间彻底安静了。安安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纸币上有一种混合了油烟和汗水的味道,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傍晚那一秒的对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那个饭馆里再见到她。也许不会了。也许她明天就跟着王舟琪去了别的饭馆,也许她再也不来老周家了。他觉得这样也好,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简南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觉得“也好”就真的好了。它有自己的剧本,而简南星和洛妍都还不知道,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天,只是他们漫长剧本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开场。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弯被人削得极细的金属片,悬在小县城的低矮天空上,冷冷清清的。那点微弱的光穿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各自的书桌上、枕头上、未完成的试卷上、还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事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淡很淡。
淡到像是什么都还没发生。
但风已经起了,就算是最迟钝的人也闻得出,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正在靠近,正在那个油腻腻的饭馆里、在那条路灯昏黄的巷子里、在那个少年垂下去又抬起来的目光里,悄悄地、不可阻挡地,发酵。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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